《美景良辰》浮云君sa

2、七出之条

　　又是初一，现在天暖了，倒不觉得起早有多辛苦，不过早上有露，青娘还是给她加了件斗篷。
　　现在她还是得去家庙，不过得先去夏院候着。
　　和他在她那时候不同，现在她都得在院子里等上很久。天已经蒙蒙亮了，里头点着灯，在凄清的晨光里闪动着一点晕黄，只听得里面低声地说话，仿佛是他在说话，那声音轻柔低沉，似乎在哄着什么人。
　　月眉站在露水里，呆呆地，仿佛有点痴。
　　过了良久，他终于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绢子，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听得出来他怕惊扰了里头的人，极力压抑着咳嗽，所以闷闷的，咳嗽声被掩埋在胸腔里。

　　他看也不看月眉，抬步就走，因起得略有点迟了，他走得很急，月眉几乎小步跑起来才能跟上。
　　二弟与媳妇早候在角门边，看到他们便迎过来跟着。
　　家祭无忘告乃翁，月眉默默瞅着他点香，对着家庙里的那一排排牌位喃喃自语。大概在告诉他的祖先他有后了吧，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他心头之好。
　　月眉想起昨天老夫人的神情。她本来靠着打盹，月眉见她盹着了，便想退出去，正巧见二弟媳妇蹙着眉，就问她身体可有不适。
　　“肚子疼得紧，大概是昨儿吃坏了。”二弟媳妇闷闷地坐着，“一早跑了好几趟，腿都软了。现下好了不少，就是肚子仍旧是疼的。”
　　月眉想了想说：“若真是吃坏了，我有个丸子，一会叫青娘给你送去，吃了就睡一会，晚上就好了。”
　　正说着，老夫人眼就睁开了，狠狠地盯着月眉，手伸过来，在她头上点着，点得她头望后仰：“你但凡对你丈夫有这份心，他也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沉默了。谁都明白，就是谁也说不下去。
　　讨好一个男人是不难，只是月眉愤愤地想，明明是他心里有人，故意给自己难堪，新婚几天就摸上了陪嫁丫头，踢断了新娘的腿，你说这么个人，她就算是个炉子，也不愿意去焐热他，她宁可白荒废了自己。
　　老夫人看着她倔强地沉默着，也不做声了。她想偏帮儿子，可也觉得媳妇可怜，她刚进门的时候，还有少女的婴儿肥，一张小脸圆圆的，带着天真迷蒙的表情，个子长得高，又没长开，更显得青涩，长手长腿的，象个柴禾棍，自己儿子看不上她，觉得自己娶了个青柿子。这两年她长开了，圆脸变成瓜子脸，以前的肿眼泡也变成了明媚的凤眼，不管放哪，都是个清秀窈窕的少女了，可是自己儿子仍看不上她——不管怎么比，她都没有周家小寡妇美。

　　回去自己院子，她便去了放药的小屋，正寻着药，边上丫头慌慌张张赶过来喊她：“太太，二夫人肚子疼，说是吃坏了东西，二院太太正去她那坐，说是您有药，让您也给二夫人备一份。”
　　月眉愣了愣，她可不知道自己的药能不能给孕妇吃，孕妇避忌太多，她也不想招惹。想了半天，还是只拿了一丸，拿手帕包了起来。
　　周二在床上躺着，大概是孕吐加腹泻，脸色十分苍白。月眉更不敢随便给她吃药，谁知道她体虚之下，会吃出什么病来。
　　她略跟她解释了几句，自觉和颜悦色，周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着回：“多谢姐姐关心，既这样，我便不吃了。”
　　“唔，静养养很快就会好的。”月眉说。
　　说什么都有点假惺惺，两个人之间搁着个刘俊良，肯定培养不出什么亲密来，月眉坐如针毡地挨了会，见二弟媳妇告辞，她也急急跟了出来，把药塞给了二弟媳妇。

　　晚上便见乱乱的，下人们进进出出乱跑，青娘说刘大爷急急地赶回来找了医生来，好像是夏院的那位晕了过去。
　　见天的不吃东西，吃了又吐，没吐的还拉了，你说能不晕么。难为他心疼到鸡犬不宁。月眉心里暗暗腹诽，却仍不动声色。
　　谁知道她虽不出声，麻烦也会找上门，一会刘俊良便来了，气势汹汹，眼见是来寻事的。
　　他大步跨进来，冷哼一声。
　　“一样是吃坏肚子，你给二弟媳妇药，却不给云儿，你这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这药是能随便给孕妇乱吃的么？”月眉翻了翻白眼。
　　见她态度冷漠，他更是恶从胆边生，“你家学渊源，吃不吃得，你不知道？你以为她死了你能出头不成？”
　　他眼睛里迸出刀光剑影来：“你休想！”
　　月眉听着气急，反而一片坦荡，也冷笑：“万一吃坏了，我更万死难辞其咎。刘俊良，你听好了，我并不想同你怎么样！”
　　刘俊良听了手便扬过来，月眉避得快，闪过了那个耳光，只是踉跄了好几步，十分狼狈。
　　刘俊良见没打到她，也没再逼，转身就走。
　　月眉心下透亮，知道他发落自己的时间可不远了，他眼睛里的厌恶与寒光够把她穿透几个来回的。

　　隔了两天，听说周二夫人好了，医生下手如神，连孕吐也好了不少，刘大爷给她找来的补药够开个铺子了，只求她能吃点下去。
　　不知为何，也没有下文，并没有拿她怎么样，但周二夫人的肚子是一天天大了起来，她也天天来请安，老夫人以前憎恶她，现在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对她也和颜悦色起来，每天都关切地问她吃了什么，吃了多少，身体可觉得不舒服。
　　月眉冷眼看着，觉得他们才象一家人，自己则是梗在这一家人中间的一根刺，一根等着看自己什么时候被拔掉的刺。
　　又过两天，老太太打发人来说，请安晚一点再去，说刘大爷在里面回事。
　　人都来了，在廊下等着，各袖了手，二弟媳妇低低地跟周二夫人在说什么，月眉百无聊赖地看着旁边的一丛月季。
　　这时候月季开得正好，蜜蜂围着转，粉色的月季虽然不是名贵的花，开得热闹便也带着娇媚与喜悦。
　　她看着心情大好，到进屋的时候嘴角仍带着笑意，直到看到上头坐的老太太的怜悯神色及她身边正襟危坐的刘俊良的一脸冷意，心才突然沉了沉。

　　“月眉，你三年无所出，现在二夫人已经有孕，若她能生个儿子，便抬她做平妻。”老太太淡淡地道。“你年纪尚小，来日方长，你家爷打算送你去庵堂祈福，什么时候修够了福泽，什么时候便接你回来。”
　　月眉睁大了眼盯着老太太，这就是结果？她原以为自己会被休离，那至少还换回个自由身，谁知道他们打算送她去庵堂。她才十八岁，什么时候修够了福泽才能出来？那若他永远都说她福泽不够呢？岂不是永远都出不来？难道她一辈子就了断在那青灯古庙里？
　　想到这里，她脸色惨白：“我不要去庵堂。”她苦涩地说。
　　她转身对着刘俊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对他毫无指望，但这个时候她除了求他，别无他法。
　　”求老爷休了我，我身有恶疾，三年无后，愧对刘家列祖列宗，求老爷休了我。”她磕下头去，重重地磕在砖地上。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以为自己想得很明白，其实还是太天真了，其实他愿意休了她，都是对她的恩赐，他可以对她更差一点，比如送她去庵堂，他如果不愿意承担休妻的恶名，他可以永远供养着她，让她待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身边可不会缺陪伴的人，也不会缺一个当家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