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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二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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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才五更光景,冬夜天黑得早,亮得晚,现在似泼墨一般拉紧了墨黑大幕,一点光也不透。
但因今天是初一,逢着初一十五,他必然要早起去家庙上香,倒象特特来折腾自己似的,这三年来,他每次回到大房里,都是选初一十五,正是沐浴斋戒告祭祖家的日子。
一早就有人叫起,那是其实她蒙蒙地才眠过去不甚久。晚上他打得极响亮的鼾,吵得她无法闭眼,只能忍耐着胡思乱想,刚迷瞪了一小会,就有人开着门进来,轻声唤起。
然后她起身,等青娘为自己梳头,梳着梳着,好像又想闭眼,青娘的手却用了点力气,头发一勒,她立刻痛得清醒了过来。
少睡,眼都是肿的,看着更是精神恹恹。
他大声咳嗽着,不知为何年轻轻地就有那么恶心的习惯,成天仿佛含着一口痰,丝毫不加掩饰地醒嗓子,有人端了痰盂请他唾口,他吐了痰稍稍静了会,净了面,就那么站在旁边。冯月眉觉得他在盯着自己看,不由眼睛朝旁边瞟了瞟,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又赶紧收回目光。
“月眉,晌午我带个人过来。你一早把隔壁的夏院收拾出来吧。”隔了一会,他果然耐不住地出声了。
月眉脸一冷,口上应着是,神思却飘远了。
还记得刚成亲那几天,他也是这般,似笑非笑地呆在一边看自己梳头。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成亲了,却不与自己圆房,只是躺在她身边各睡各的,心里倒以为他是怜惜自己年幼。但看着又不象,他眼光里有厌烦,有探究,就是没有怜惜。
果然没几天,她去婆婆那里请安回来,还没近门,就听到里面嘻嘻哈哈的笑声,心里一紧,上前两步撩起门帘,只见有个丫头被他撩起了裙子,正在望大腿里面摸进去,裙子掀得太高,盖住了脑袋,也看不出是哪个。他看到动静,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照旧摸得很起劲,嘴里还喃喃着什么,总是哄人的话吧。
她怔在门边,既不能进,也不能退,又惊又羞又怒,到底忍不住,奔过去扯他。只是她如何扯得动他,他拱来拱去的要亲那床上的丫头,丫头也有点听到人声响,只想从裙子里挣扎出来,他用力按着这边,扯着那边,不耐烦了,翻转脸色坐了起来,一脚就朝她踢过来。
她本来就是倾着身体在拉扯他,那一脚踢得近,又极重,她身体摔了出去,立刻晕了。后来才知道,被踢断了腿骨。
那床上被他摁着的原是从小伺候自己的丫头秀伢,她也情愿跟着他,她在床上疼昏过去的时候,秀伢便被开了脸,分去了春院。
她来敬茶的时候月眉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地接过她的茶,放在嘴边抿一抿,只觉满口苦涩。
之后他便很少来大房里,来了之后与丫头调笑的时候倒比正眼看她的时候多,初时还气苦难当,后来也厌烦了,把身边丫头统统打发了出去,寻了几个三十开外的失嫁女子,这才好了些。
两人仍各睡各的,后来他便只在初一十五来,她估摸着他只是来休息休息,毕竟那边据说连身边伺候的丫头都被他摸上了手,而且平时少不得还要去风月之地转转,怎么有精力应付得来。
婆婆的脸色自然是越来越不好看。三年多都无一点动静,无后这罪名看来是躲不过了,只不过小妾那也无所出,所以才哑忍着,若是春院有了身孕,大概自己也就离下堂不远。
平时去请安,脸不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不过婆婆自恃身份,虽然脸色难看,嘴上却不说她什么,她自然也无从分辨,只是内心冷冷地想:处子生子?你以为是怪胎么。
踏青时也带着她去庙里烧香,但凡哪里寺庙的观音据说求子灵验,就立刻催了她去,只是月眉脸上的一丝苦笑越来越盛,渐渐难以掩饰。
收拾停当,一行人望家庙走过去。虽然不远,一路的风也冻得人瑟瑟发抖,刚梳好的头发眼见被风吹得不成样,只是她还得尽力拢着身上的大氅,否则冻到骨子里的风吹过来,自己非受寒不可。
身边他二弟也带着媳妇跟着,用胳膊撑着自己的斗篷,把她娇小的身体拢在自己怀里,二弟媳妇娇笑着咕哝着好冷呀。
好冷呀。是冷到了骨头里,她看着就在自己身前两三步,似乎浑然不觉她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心里划过涩意。
拜祭完家庙,吃过早饭,他自顾自走了,月眉还得吩咐下面的人收拾夏院。夏院是离主屋最近的院子,也是最美的院子,里面一直种着她的一些药草,现在既然得分出去,她还得吩咐人把院子里种的药草挪出来。
几年前父亲走之前,只留了一些药草的种子和几本医书给自己。
曾经何时自己家也是名门大家,父亲是极有盛名的名医,只是为盛名所累,被推荐去宫里给太后看病,医生医病不能医命,太后老矣,訇然而逝,一众为她诊治的太医均被迁怒,父亲散尽家财才换来一条命,被远远的发配去边关充作军医。
临走之前他放心不下十四岁的幼女,正好刘家是他表亲,求了自己表妹,将挚爱的幼女托付给了表妹,嫁给了她的儿子,便是梁月眉现在的良人,刘俊良。
老父亲走后,边关遥遥,通信不便,一年到头也就托了来一两封信,她自然也不会令远方的父亲不安,绝口不提自己的近况,只不过现在她想,有些事躲不过,也躲不了,终究是要来了。
青娘原是这家的洗衣妇,对这宅子的一切瓜葛了如指掌,自从来伺候她以后,与她甚为相得,早两年替她梳头的时候,把一切都给她透了亮。
刘俊良娶自己是无奈之举。
他喜欢从前隔壁周家的小姑娘,那姑娘比他还大着一两岁,自小青梅竹马,周姑娘自幼定亲,早早地嫁了人,断了他的念想。不过四年前周姑娘的丈夫急病死了,刘俊良的心就又活了过来,在家里闹着要娶这寡居的周姑娘。
老夫人如何肯让一个寡妇做自己嫡子的当家主妇?闹得厉害了,老夫人以死相胁,换来儿子的退让。他退得也不远,老夫人答应他,把周家寡妇送到庵堂里避人耳目,三年后,如果他嫡妻无子,便接她来家里做妾。
老夫人打得如意算盘,想着如果儿子媳妇能相谐,那么三年之后说不定儿子早把这女人忘了,就算不能忘了,那三年功夫,总有子息,儿子也不得不死心。
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儿子心志坚定,居然这三年来都对媳妇相敬如冰,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令她对自己死心,唯一的妾侍虽然侍寝,却定期被他用补药的名义服用着无子汤,正妻是名医之后,他不能正大光明地送汤药过去,偷偷送去也怕她发觉,那他就碰都不碰,免得日后麻烦。
周氏进门,那唯一的子息必然是她的,那时候他想要她扶正就有了理由。
月眉心里明白,虽然恨他对自己刻薄寡恩,却有时也佩服他对那女人真是用情用心。
下午他要带来的应该是那周氏吧。
去老夫人那请安的时候,老夫人看了她好几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只是端着茶长长地叹了口气。
月眉心里很明白她在想什么,也只能盯着脚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了。
虽然早上风冷,午后却阳光甚好,午饭前月眉便指挥着人把药草都拔了,能用的放到她平时捣药的小屋子,不能用的就弃了。青娘奇怪地问她怎么不再种草药,她笑而不答。
总有种感觉,自己在这呆不长了,却不足为外人道。
花匠自在那院子种上了其他花草,她也不管,屋子收拾出来,嘱咐人擦洗干净,她便回房看医书。
父亲并没有传授自己多少医术,不过呆着无聊,看书成了她唯一的消遣,看久了也自有乐趣,她父亲教过她一套吐纳功夫,一点粗浅的针灸,她日常便是练一会功,自己对着医书试着扎一会针,伺弄伺弄药草,时间长了,那些心里的郁积也消散了不少,他和她本无多少感情,时间长了更是荒凉,两人渐渐连话都没有了。
看不了多少,就有人来唤她去堂屋,说是新人到了。
她也没换衣服,就穿着寻常的袄子疾步走了过去。她从影壁后转出来,正对着门口。
他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走过来。
那女人低眉敛目,但就算她只能看到她垂着的眼,瘦削的尖尖的下吧,她也知道,这是一个美人,不同于自己的清秀也不同于秀伢的丰腴妩媚,那是一个真正“我见尤怜,何况老奴”的美人。她莹白的手颤巍巍地扶着他的手,每一步都仿佛弱不胜衣,楚楚可怜。刘俊良的模样仿佛是捧着一块倾城的宝玉,就怕自己一不小心唐突佳人,他表情如此之柔和,脉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就算是一贯对他也冷漠淡然的月眉看到他的温柔神色,也忍不住心头一刺。
一口气就那么梗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月眉觉得难受。一样是女人,他对她和对自己是多么不同,无从比较时,还觉得他大概与自己无缘,有了比较才知道,那不是无缘,他不是天生那副浪荡无情的样子,他是有情有义的人,只不过自己是证明他有情有义的陪衬,她的所有意义就是为了今日他对自己所钟爱的女人来证明:你看,她就坐在那里,但她没有我的宠爱,也没有我的心。
进了夏院的周姑娘并没有成为周姨娘,他吩咐下去,叫她二夫人。
青娘来学舌的时候,她并没有吭声。
总有一天,这二字也会去掉。她想。以他对周二夫人的宠爱,自己呆在她头顶上杵着,就算她忍得,他也忍不得。
此后他便没进过她的房,初一十五的例行公事他也不乐意敷衍了,只在夏院呆着,晏起早归,很有昏君不早朝的架势。请安的时候老太太颇训斥了他几句,他恭敬地一边应了一边低着头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四月时,夏院传来喜讯,周二夫人有孕了。
有孕并没出乎月眉的预料,只是她也有点好奇,发落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他大概不希望自己盼望着的,最心爱女人给自己生的儿子是庶子吧。她想。她还在这里是多么碍眼,在空暇的时候,月眉收拾着自己的草药和包裹,把草药按照药性都配成了方便服用的丸子,主屋便常常飘散着药香,倒象是有人病了似的。
人人都同情她,可怜她,请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老夫人不再对她横眉冷眼,连平素并不亲近的二弟媳妇也对自己客气了起来,甚至着人送了一盒绢花过来。
她对着镜子比划了甚久。
她虽然不是周氏这样的美人,也是个清秀佳人,只不过就算再打扮,她也不会成为周氏,更不会觉得自己再美一点,就能入了刘俊良的眼。自己并没有什么错,也不是丑得不能入刘俊良的眼,只是挡着他心爱女人的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