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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如刀割 ...

  •   启程的时候,赶车的仍是那老汉,但却多了个兵丁,面有风霜之色,不管月眉如何坚辞,卫衡天都坚持要她带着人:“日后在京城难免要人跑腿。”
      他交给她一封信,是给卫衡信的,又多叮嘱了几遍,方才让她走了。车跑得挺远了,她掀起窗上的帘子往后看,仍能见他坐在马上,遥遥地望着她。

      这一路披星戴月赶到京城时已经要关城门。门将本不肯放,那跟着她一路的兵丁出示禁卫通行令符,才让她进了门。赶回家已是星光满天,开门的青娘一下都没反应过来门口风尘仆仆的这三个人是谁。
      略洗了洗,喝了些稀饭,这才问青娘近况。
      梁医生进天牢已经有段时间了。开始的时候青娘在牢外逡巡,根本不得其门而入,使银子亦都进不去,因为是大皇子亲自下令羁押的人,压根没人敢为几个银子冒天下之大不讳。
      最后青娘只得送了被子和吃食进去,但也不知道梁医生收到没有。
      第二天一早,月眉仍穿了男装,去找如意银楼。

      那兵丁仍随着她,他显然对京城十分熟悉,带着她来到如意银楼。看铺面十分普通,里面却有乾坤,生意亦不错。进门便有掌柜模样的人来招呼,她看了一眼,说要找卫衡信,立刻二掌柜原本微笑的脸就严肃了起来。
      卫衡信是掌柜,但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二掌柜这么毒辣的江湖眼,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是个女子,一时间也无法分辨她的来路,只把她请进内室去坐。
      不到半刻钟,卫衡信便来了。
      他是个身材十分高大的中年人,走路微微有些跛,他也是打量了她片刻,接过信看了,才舒展了眉头。
      “夫人,卫将军把这事托付于我,我一定会尽力而为。”他对月眉行了个礼。
      听他喊了声夫人,她略略有些不自在。
      走的时候卫衡天已经交代过,以前因为顾虑重重,打算放弃婚约以免生事,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婚约也就应继续下去,不管梁医生最后是否获罪,婚约对她也是一个保障,以他的地位,至少免她也被牵连进去。
      这一声夫人,应是他在信里仔细交代的结果吧,为了让她能利用他在京城的每一分力。

      卫衡信为人低调,但行武出身,经商多年,自与许多官员都有旧交,傍晚便来找月眉,说已经打点好一切,晚上可以去天牢看一看梁医生。
      他带着一个黑斗篷,裹着她进了门,天牢黑魆魆的,弥漫着浓烈的霉臭和血腥味。镶嵌在墙壁的油灯都昏黄无力,摇曳的灯光映照在黑暗的墙壁上,森森然如地狱,
      但梁医生的牢房却比较干净,在那一排牢房之尾,也没有人跟他挤在一块。地上铺的草极厚,还有褥子在上面。月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梁医生瘦了些,但仍微笑着,看着有了风霜之色,但却显得坚毅硬朗了的女儿,笑得很宽慰。
      “刘俊良来过了,他找人照应着我,我没吃什么苦,你放心。”
      月眉有些诧异,再想一想,两家原本便有姑表之亲,他来也说的过去。不过,也能看出他有心,只是这心来得有些晚。
      月眉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梁医生早点出牢房。可她这脾气甚好的父亲,这次却十分固执。
      大皇子现在贵为太子监国,不出意外,大位已定,自己作为一个医生,太子既不知道自己知道多少,有无察觉他对皇帝做的手脚,自然也不肯让他有出去乱说的机会,自忖必死无疑,
      唯一可保全的,也就这个女儿了吧。能见她一面,他已无牵挂。
      而且除非他死,否则以太子的疑心之重,还会累及卫衡天。
      拖了那么些日子,不过为了见一见自己女儿。
      月眉问来问去,问不出个所以然,不由气闷,但也知道父亲自有打算,这样偷偷进来见人必不可久,没多久旁边的卫衡信便轻声提醒她该走了。
      她站起了身,见父亲也站了起来,伸手想摸一摸她的头,却突然眼露哀色,垂下了手。
      她以为父亲是舍不得自己,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拢了拢斗篷,钻出了低矮的牢门。
      走了几步再回头看,父亲仍站在牢门处,伸出头张望着她,见她回头,笑一笑,已是泪眼模糊。
      月眉一阵心酸,眼泪涌出来,正想着,却突然感觉身边的卫衡信用力拖了她一把,拧得她胳膊一阵生疼,显然他紧张至极。
      正对面来了人,白色长袍,白色束腰,袖边袍角却是一色金线缠花,显然身份高贵,他远远的已经见到他们,面上带笑,笑容却有些冷酷。
      卫衡信赶上两步,躬身行礼:“张大人....”他把月眉掩在身后,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月眉大半个身子。“我替我家将军前来看看梁大人。”
      “哦?梁大人可好么?”那张大人显然对月眉更感兴趣,走前一步,却是为了看清楚他身后的人。
      月眉庆幸自己穿的是男装。张大人看到斗篷没掩住的地方露出来的显然是男袍,有些失望,便不再感兴趣,也没为难卫衡信两人,自顾自走了。

      “这张昭张大人便是太子监国的心腹。”卫衡信见走远了,才低声对月眉说道。
      他没说的是,梁医生入狱便是这张大人的授意。
      张大人长得十分俊美。一双眼如狼一般冷酷地闪闪发光,在天牢的幽暗昏黄光线里,也带着等待着,择人而噬般的嗜血神情。
      月眉想起刚刚看到的这张脸便觉得有些冷。他的神情让人不安,听到卫衡信提起梁医生时他眼睛闪过的一丝光芒,带着残酷的杀意。

      第二天消息便传过来,梁医生暴毙在牢里,据说被剧毒的蛇咬中虎口,早晨发现的时候已经不治。
      月眉赶到牢房,只见父亲的尸身已经被车拖了出来,一床被子裹住他的身体,只露出脚来。
      伤心欲绝,竟然哭不出来,那种痛,紧紧揪着她的心,让她发狂。
      卫衡信得了信也赶了来,见到月眉惨白着脸,仍强撑着吩咐青娘去买一口上好的棺材,另请人来做法事并整理灵堂。
      “夫人,这些让我来吧。”卫衡信拦下了青娘,忧心忡忡地看着月眉,他觉得让青娘陪着她会好些。
      月眉听了也不反对,直直转身,扶着车,青娘请她上后面的大车,她也不肯,只是跟着尸车走着,车略颠簸一下,她都扶着,生怕颠到了车上的尸身。
      她只是哭不出来。
      内心荒芜着,似有什么巨大的空洞,完全无法填满的空洞。
      父亲这一辈子似乎也与世无争吧,除了一身医术,一无所有,可他救了那么多人,却害苦了他自己。他只会救人,也只能被人害,无法逃脱自己的命运,最后死于非命。
      她自然也想到,那太子的心腹在晚上私服去天牢,大概就是为了送自己父亲最后一程吧。
      不想让他开口的事,不足以让他丧命的罪名,大概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永远地缄默下去。

      灵堂素白,月眉跪着,卫衡信是执事,引着拜祭的客人去客堂里坐。
      来拜祭的人不多。生前的同僚大部分都不来,来的几个也掩着面匆匆拜了就走。到了下午刘俊良来了。他是一个人来的,穿得很素净,进来便撩起袍子,跪下来磕头,行的是子侄辈的礼。
      月眉向他回礼,低头敛目,并不看他。
      他着意看了看她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眼睛并不红肿,可见并没有怎么哭,脸色极度苍白,但比他想象的还是好一些。从此她在这世上便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了。
      卫衡信来引路,他认识卫衡信,知道卫衡信是卫衡天的义弟,也便恍然大悟卫衡天这是以未婚夫婿的名义在为她打理这事,只是他如今身在战场,就算得了信赶过来,也是在下葬之后了,何况战事吃紧,朝廷亦不会许他为一个罪臣奔丧。

      月眉跪着,双腿已经麻木了,只是还比不上内心的麻木。这一天她都没吃,没哭,就那么跪着,心里觉得冷,突然想到如果他在该有多好。她突然很想借那个宽厚的胸膛靠一靠。
      父亲生前救了那么多人,但来拜祭的却寥寥无几。
      都怕被牵连吧,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来凑这热闹。
      刘俊良倒是来了。她有点不明白他的态度,但也不想理会。

      傍晚时分,张昭来了。
      他带着随从来,穿着一身华丽的墨绿织锦长袍,披着黑色大氅,大氅绣着暗银茑萝,。
      这一身打扮,不象来拜祭,倒象去赴宴。
      他显然满意于她的注目,见她一身缟素,瘦骨伶仃地跪着,见他进来突地抬起了头来,她仿佛认识他,又仿佛诧异里带点陌生的审视,那双狭长的凤眼十分冷静,——她,十分美,那名誉败坏的下堂妇,卫衡天的未过门的妻子,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美。
      他不知道她知道多少,至少他猜昨晚他见到的那个瘦小的男子可能是眼前的这女人。她大概能猜到自己去干了什么,她显然看上去非常聪明。但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仿佛对躺在那里的那个是她父亲的人毫无感情,她甚至没有流泪的痕迹,只是对着他,微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蹙起了眉。
      张昭的心弦,突然铮然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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