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景良辰》浮云君sa

13、太子赐婚

　　卫衡天三日之内，便得到了梁医生已死的消息。
　　拿着信，算算日期，大概那时京城里梁医生也已经下葬了吧。对于他的死，卫衡天并不诧异，出事那日起，他便知道，太子其行不正，难以瞒过皇帝身边的医生，那些医生是迟早都要死的。
　　但料到与知道又不一样，看到信仍觉得心里巨痛。他与梁医生相交数年，已成挚友，现在又与月眉有婚约，他内心尊敬并喜爱着这个医术超凡，宅心仁厚的医生，只是他命途多桀，这一身医术反而变成了催命符。
　　这时候月眉应当十分伤心吧，他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然战事仍拖沓着，安平城很乱，粮少人多，人心惶惶，但安平郡王仍不肯降，大抵觉得降无非一死，不降也无非一死。

　　他只是没料到，自己很快有了回京城的机会。
　　那个机会是太子给的。
　　太子派来特使宣召，命他即日回京述职，并将统帅之责交于来人。来的人他很熟悉，便是一手提拔他的老将军的儿子云尉。他与云尉本就相熟，自然十分欢喜，与云尉抵足睡了一夜，谈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跟着特使启程了。

　　一到京城便见有人在道上候着，命特使即刻带他去见太子。他倒是疑惑，难道太子对战事非常关心，所以要马上见到自己？
　　直到进了紫禁城偏殿，他才真正对改朝换代，有了新的认识。

　　皇帝喜欢简朴，一贯都在森然的大殿里召见大臣，大殿亦无多余陈设。
　　而太子喜好奢华，偏殿里铺着柔软的一色青花云纹地毯，燃着熏香，虽然是白天，也燃着两排巨烛，把因太过宽大的房舍所造成的阴暗冷清感驱散了。
　　太子坐的也不是椅子，而是一张金色的塌，塌上铺着虎皮，颜色太过闪耀，简直如一团金光。
　　太子就坐在塌上，旁边张昭侍立着。
　　都带着笑意，太子看到他便正了正身子，含笑问道：“卫将军一路可辛苦？孤十分挂念卫将军，倒叫卫将军辛苦了。”
　　卫衡天还穿着武将的铠甲，太子示意免跪，他便鞠躬行礼。
　　“不辛苦，太子殿下。”
　　太子问的正是战事，不过听他说安平卫存粮烧毁近半，虽然久攻不下，但也无法坚持上多久了，不由展眉对着张昭笑道：“孤说得没有错吧？卫将军万不会辜负皇帝的信任，必会取胜的。卫将军有功呀。”
　　卫衡天躬身道：“战事久拖不下，已是死罪，末将不敢言功。”
　　“卫将军何须客气。”太子面目俊秀，笑起来更是春风洋溢，若是不知道他私下做的那些事，恐怕都会认为他是一个仁慈宽厚之人。
　　“孤命你回京，原是有事。孤有一义妹，自幼便立志要嫁个武艺高强，战功显赫的男子。本定了云家大公子的，只是命苦，云家大公子年前堕马亡故了。”
　　这事，卫衡天知道。老将军虽然去了，他与云府仍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也知道在年前云家大公子过世的消息，只是人在外无法前去吊唁，只派人替自己去行了礼。
　　如果他没记错，云家大公子定的应当是张昭的妹妹吧？
　　他不由抬头，看了眼张昭。
　　张昭微笑着，看着他的目光却很冷，让他心里一凛，突然想，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张昭？

　　“孤就替她做个媒，将军横竖也是单身，你们两倒很般配。”
　　卫衡天一听大惊，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末将鄙陋粗鲁之身，怎配得上？”
　　“将军一国栋梁，怎么配不上？”
　　“但末将已有婚约。”卫衡天斩钉截铁地说。
　　“哦？”听到他推脱，太子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罪臣之女么？还是休离之妇，三年无出，恐怕非将军良配啊。”
　　“末将既然已答应了梁大人，便要守诺。”
　　“下过定？交换过庚贴？还是唤过官媒？”太子冷冷地问到。
　　卫衡天的冷汗都下来了：“未曾。”
　　“那就这样吧。你回去等旨意，退下吧。”太子不欲再说，亦不再看他，径直起身走了。

　　卫衡天仍跪着，心下大乱。
　　拒绝赐婚显然是大罪，太子拂袖而去，更是不愿意收回成命的态度。
　　为何要他与张家结亲？大概是他手握兵权，太子需要他表明立场？
　　但牺牲月眉，他却实实在在不愿意，并且内心油然对这桩强按着头的婚姻起了厌恶之感。
　　只是现在要怎么办？

　　想了半天，他才慢慢起身，唯今之计，便是去找张昭。他虽与张昭无私交，却希望他能体谅自己的心情，至少能为自己在太子面前言说一二，万一能放弃指婚就更好了。
　　回到宅子，打发人去打听张昭的去处，自己则稍微梳洗了下，便去了梁家。
　　月眉不在家，青娘说近晚有人下帖请她务必要去一趟，去哪却未曾交代，只是有小厮候着，只知打着张家的灯笼。
　　卫衡天心下不明，也不知道是京城哪一家的张家请了月眉出门，他知道月眉认识的人不多，更无亲戚好友在京城，唯一算得上熟悉的，只有刘俊良夫妻。
　　这时候卫衡信却找了来，说已经打听到，今晚张昭在南阳楼定了包厢，说是有客人。
　　卫衡天想了想，反正月眉不在，便带了卫衡信直奔南阳楼，问清了张昭的包厢，见边上空着，便坐到了旁边的包厢，打算伺机而定。
　　叫了几个菜，卫衡信与卫衡天坐了下来。两个人很久不见，卫衡天却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着该怎么跟张昭说话，又想，月眉到底会去哪里？
　　月眉就在隔壁，只不过来的比卫衡天早。
　　张昭请的便是梁月眉。

　　这不是张昭第一次请她，不过前面几次，她都以守孝为名推辞了。今天来的小厮带着张昭的口信，“大人说，若是希望卫将军无事，梁小姐便该去见见张大人。”
　　听到那话月眉心一紧，自然只能赴约。

　　她仍穿着素，但在张昭眼里，却愈见娇俏。他自问不是个好色之徒，一贯对女色亦不上心，对这梁月眉却有志在必得的感觉，甚至有时夜里想起她冷冷的凤眼看着自己的样子，都觉得下腹一热。
　　想把她按在床上，让她屈服于身下，让她冷冷的眉眼流露出痛苦，让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吐露哀声，一想到这个，他便露出笑意，这笑意对月眉来说自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觉得他笑得古怪，而且，不怀好意。
　　“张大人有话请说。”月眉既然知道自己父亲很有可能是死在他手下，自然没有虚与委蛇的兴致。
　　“梁小姐请坐。”他拿着酒杯，玩味着她的态度，慢慢地说：“太子召见了卫将军，要给卫将军赐婚。”
　　“什么？”月眉一惊。她还不知道卫衡天已经到京城。
　　“卫将军对梁小姐真是情深意重，对太子说与梁小姐已有婚约。不过，太子赐婚，容得他拒婚么？梁小姐，若卫将军拒绝.......”张昭住了口。
　　他满意地看着月眉原本坚定冷漠的面孔，陡然出现一丝裂缝。
　　这时，门口有人轻轻敲门。那是他本吩咐下的暗号。
　　知道卫衡天已经在隔壁，他更满意了，笑若春花。
　　卫衡天也是突然发现，隔壁飘来的声音很熟。

　　他内力高深，自可以凝神听到隔壁的对话。令他吃惊的是，熟悉的声音还不是一人。
　　“卫将军与我本有婚约，拒绝也是情理之中。”那是月眉冷冷的，带着讥诮的声音。
　　“梁小姐就不怕太子震怒么？太子震怒，卫将军岂不获罪？”
　　“婚姻乃人生大事，既然卫将军无意，自然作罢，何必勉强？又何罪之有？”
　　“梁小姐，卫将军戎马半生，身高位重，一切来之不易，你很盼望他重蹈你父覆辙么？”这是威胁了。
　　就算是再不知朝堂中事，也知道现在太子监国，作为他谋臣的张昭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说的话，便是太子的意思，他想做的事，也无太子不准的事。
　　卫衡天面色铁青，闻言几乎捏碎了杯子。

　　“梁小姐，你可知这是为什么？”张昭突然眯起了眼，逼近了她。
　　月眉心一阵急跳。答案呼之欲出，只是她还不敢这样想。
　　“第一眼见到梁小姐，便惊为天人。从此茶饭不思，思之欲狂。”张昭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的脸带了一抹红晕，“一想到梁小姐将为卫家妇，我便心如刀割，宁愿玉石俱焚，都不愿成全你们。”
　　“你疯了。”月眉目瞪口呆。
　　就算算上牢里的一次，她也只见过他两回。她自然不知道，他武功高强，偷偷来窥探她已经多次。
　　“卫衡天只有接旨这一条路，你，也只有嫁我这一条路。”
　　“你要娶我？”月眉怔了怔，总算找到了头绪。
　　“恩，娶你...为妾。”
　　“为妾？”月眉哼了一声。“卫将军就算娶了她人，我亦不愿为妾。”
　　张昭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悦耳，眉目舒展，让月眉以为他疯了。
　　“梁小姐，你就算不顾惜卫将军，也该想想，你父亲这案子并没有完，流放与充做官妓，你愿意选哪一种呢？你身边有个叫青娘的女子吧？她也得陪着你去做官妓呢。”
　　月眉一阵冰凉。
　　父亲有什么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作为他唯一的女儿，抄家流放充做官妓都是太子或者张昭一句话的事，卫衡天想帮她的话，只怕泥涂深陷，反而掉进陷阱吧。
　　想到这里，她反而不想再说什么。“张大人，蒙你青眼，只是我得为我父亲守孝，若张大人等得，三年之后我定前来伺候大人。”
　　“梁小姐说笑。何须三年？三个月后，我便遣人来接你。”
　　月眉站了起来，铁青着脸，看着他一脸笑意，甚至看着她怒气勃发的样子，眼里流露出欲色。
　　她不再说话，转身拂袖而去。
　　一开门，门口是一张失魂落魄的脸。卫衡天就站在门口，他自然听到一切，也自知道，自己与她现在都是蛛网里挣扎的蚊虫，张昭说给她听，也是说给他听，目的只是教他们认清眼前，不要徒劳挣扎。

　　两两相望，都在对方瞳孔里看到那个痛苦的，缩小的自己，带着悲哀与无力感。
　　作为一个武将，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剑一不能刃仇，而不能诛奸，甚至还要眼看着自己唯一喜欢过的女子，投入她仇人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