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鹧鸪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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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还是季家的小女儿，照母亲的话说：“要是疯起来，可着四九城也找不到去处，一到饭点儿，别人家的小子都知道回家，只有你这天生的‘闲散户儿’，摸不着还不许惦记。”
旧年的我因为长兄到南方求学而倍受父母宠爱，近乎就是个小子，哪家的婶子都不愿女儿和我做伴儿，生怕被带坏了也满世界的疯跑。
直到后来离开，我才知道，与诺大个中国相比，北平城小的像一枚钱串子里的铜钱，而那时，却是我全部的世界。
到了缠足的年纪，街上的女孩子更少了。而某一日我也被母亲留在家里，七扭八拽的弄到老姑子跟前，任由她一圈一圈把我的脚裹得紧紧的。
真疼，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问母亲：“是不是缠完了就给我买糖人？”
她点头算是应允。我只好忍下泪来。
不过将将把右脚包好父亲便回来，一见摆弄我脚的老姑子立马黑了一张脸。劈手夺了她手里的纱布，在老姑子的惊叫声里又一圈圈扯了我右脚上的纱布，解放了我那可怜的爱疯跑的脚丫。
他把我抱在怀里，直将老姑子撵到院门口才回了屋。
只记得老姑子恶狠狠地咒骂：“若没这金莲儿，又绑不住你家的疯丫头，我倒看看她怎么嫁的出去！”末了，还大吸了一口气，脆生生的说：“呸！赔钱的货！”
“爹爹我要吃糖人，娘说好要买给我的。”
“等门口那个疯老太太走了咱们就去。”
于是，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缠过足。父亲曾告诉我，那是封建社会的枷锁。当时我还很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封建”，什么叫“枷锁”，只是觉得父亲走过很多地方，有很多学生，所以约莫他讲的都是对的。
其实母亲也没缠过足，她幼时外祖父还是个破落秀才，穷人家没那么些讲究。只是看着同龄的女孩子家都请了老姑子来，家里又有些微薄的积蓄，母亲便也找了人来。经父亲这一回，她也再不敢提。
那一年我七岁。
起义军在武昌与清政府交战的消息是在“缠足事件”以后的两个月里传来的。自打一九零零年以后起义的事多有发生，好像来自各个阶层的人都跳起来反抗清政府。四九城的老少爷们儿议论起来都说真真是“前院起火，后院遭贼”，不过那最是富足的刑家少爷还是不以为然地说：“闹不出什么动静，唐唐一个大清，说灭就灭？哪能的事儿啊！”
而父亲的口气却是略显深沉的，大抵源自前日来的一封信。我那位不曾见过面的兄长也在起义之列，来信叮嘱父亲时局恐怕会越发的不好，不要再多行走于学校间。
我犹记得父亲的话：“要变天了。”
年纪尚幼的我自然不会过分在意，只是不满于一向疼爱我的父亲把我拘在家里。更不肖说母亲那样一味操持家事的传统女性，她也只当父亲和她、和隆裕太后、宣统皇帝、议政大臣、以及这四九城里庸庸碌碌的每一个人一样，略略担心却不见得十分紧张。
饶是达人知命如此，人大约也逃不过那样一条上天布设好的路，所谓“造化”与“机缘”一早便写好了父亲是横死街头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鹧鸪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