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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母亲伤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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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辙顺着公主的目光望去,见门外正有一队僧人低着头缓缓走过。显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公主的目光,一个宫女上前将门掩了。公主便不经意地转过头来,正好看到遥遥望着自己的露辙,礼貌性地微微一笑,旋即转开了视线。
“切莫目不转睛久视他人,”长公主温润的声音低低传来,“宫中人多,不比家里。”
“是,母亲。”露辙乖巧地回答,转眼去看戏台上的热闹。一片华丽缤纷之中,露辙分明能感觉到有人正看着自己。或许是个教习宫女吧,她想。
“父王怎么就改口把露辙留在白府了?”晚上,公主在自己宫房内问左右宫女,“上次明明亲口说让她进宫来陪我读书的。”
“人家毕竟是宫外长大,比不得公主高贵,得先行教习宫里规矩,才能进宫呢。”公主的乳母笑道,“虽说也是长公主的金枝玉叶,可是不生在这宫里,就是要低了一级。”
“没意思,你们总是说什么什么级别,看不见摸不着的。”公主有点烦躁地把一支簪扔在妆台上,“我也不是生在宫里的,照你们这么说,也是低了一级?”
“哎哟,奴婢多嘴,奴婢该死!”乳母赶紧跪下,装模作样地扇自己耳光,倒是把公主逗乐了,“老天爷这是给公主留了后福呢。公主贵为天女,要是一生下来就在宫里,福分享得太早,难保将来平安康健,所以老天爷特意叫公主生在宫外,先过几年清苦日子,再到宫里享福,就稳妥了,保公主一辈子平安,一辈子顺心顺意哪!”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公主把玩着那支簪说,“什么先享福后享福的?我成天在宫里待得闷死了:书那么多,读也读不进去;戏就那么几回,看得都腻了;让你们陪我玩个什么把戏,没多久就要请出母后来喝住了。一大清早的就要起来读书,读完书还要做女红,做女红还得按着样子来,我还不如那些民间的丫头,反正不识字,女红随便做做也就好了。”
“哎哟哟,瞧公主说得,这都是公主累了说的气话哪。”乳母陪着笑说。
“我是累了,那还没做完的女红,不拘哪个帮我做了吧,做好的,我赏明天下午的点心。”公主扔开那支簪说,“我去睡了,你们几个帮我想想办法,我想去白府住几天。”
“白府?公主可不能随便出宫哪!”乳母吓了一跳,“公主怎么突然想起去白府了?那就是个大户人家而已,可没有宫里宽敞漂亮。”
“我说去就去,你们不敢帮我,我就找母后说去。”公主说着钻进了锦被,几个宫女放下了帐帘,罩上熏炉,互相对着眼神儿笑。
“今天又学了些什么书?”长公主给露辙掖了掖被子,柔声问道。
“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远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谓也。”露辙认真地背道,“梁大人说,我年纪尚小,先记诵,后解疑,现在只需流利地背诵出来即可。”
长公主笑了笑:“背得是不错。梁大人日理万机,难得抽出时间来教你,你这样认真记诵,就是帮他分忧了。”
“是。”露辙说,“我没事的时候就自己寻思着,不过……跟书里说的比起来,我是不是没有大德?我不会纺绩。”
长公主笑着刮了刮露辙的小脸:“我也没有做过纺绩之事,那么我也不懂妇德了,是不是?”
露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父亲才很少来看我们吗?”
长公主一愣,没有接话。露辙不自觉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素来慈爱温润的母亲如此陌生。长公主脸上的笑容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眼里空茫茫的一片,不知是惊愕还是伤感。尽管她迅速地调整了表情,恢复了先前的平和,露辙却觉得母亲在一瞬间离自己遥远了几分。
“父亲很忙,朝廷里有很多事务要他操心。”长公主抚摸着露辙的脸,轻声说。
露辙警觉地看着长公主的眼睛,随即想起长公主在宫中的教导,垂下眼皮转开了视线:“是,梁大人也教导过,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日夜操劳,是臣子的表率。”
长公主看着忽然严肃起来的露辙,察觉了她心里的失落,也不知该怎么安抚,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露辙的脸颊。
露辙忽然转过眼睛来看着长公主说:“母亲不用伤心。”
长公主挑了挑眉,反倒淡淡地笑了:“为何说伤心?就因为很少见到父亲?”
露辙想了想,迟疑地说:“母亲伤心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颤……其实母亲如果思念父亲,也可以进宫去看父亲的。我听太太说,母亲还在宫里的时候,还是王上的左膀右臂,如今因为有了我,耽搁下来。其实我每天有姐妹丫鬟们陪着,有老爷和太太过问,有梁大人教我读书,张大人每次来的时候,都带御药房新制的蜜饯给我吃,母亲不用太担心我,进宫再去帮助王上和父亲也好。”
长公主眉头微蹙,竭力不想在女儿面前掉泪,好在露辙说着说着,脸转向了一边,像是要在幽暗的灯影里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都说出来一样,并没有看着长公主。长公主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涌起来的眼泪压了下去,平静了一下心绪,柔声说:“难为你想着。宫里都是饱学之士,我不用为王上和父亲操心,只要有你在身边就行了。”
露辙转过脸来看着长公主:“有一次我无意中听见季嬷嬷跟人说话,说她老了,想回家乡去,说这里纵使是金窝、银窝,终究不比自家的草窝。我揣摩她的意思,她在这里,跟大家处得都挺好,可是还是那么想回去和家人在一起,应该是说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吧?我问了碧霄,她说季嬷嬷家里人瘫在床上,下不了地的,所以我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都对她那么重要,那么父亲对母亲来说,一定也很重要。”
长公主勉强笑了笑:“你还小,想这些,太难为你了。有些事,老天自会在合适的时候让你明白,你也不用刻意去想,到时候便知道了。”
“到什么时候呢?”露辙问。
“到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花开不断,鸟鸣如歌的时候吧?”长公主说着,幽幽地有些出神,“那时候,不用有人教你,也不用你四处去打听求教,你心里就会有一棵树生出来,开满花朵,每朵花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小神仙,他们在你心里默默地念经,念得你心明眼亮,不畏寒暑,不惧风霜,无论你去向哪里,都给你一树花荫,临风伫立,各安天涯……”
她低头看去,露辙已经在她轻声的呢喃中睡着了,脸上还浮着浅浅的笑容,仿佛就在她描绘的花荫之下闻着醉人的芬芳。长公主悄悄起身,生怕惊扰了刚刚入睡的女儿,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帘,熄了灯,缓步走到窗前。月亮冷冷地悬在高空,在南院洒下一地幽蓝的微明,像深夜的一只眼睛,静静地与她对视。
“这才过去几天,你怎么又舍得让露辙进宫了?”百里峥嵘略感诧异地望着有些憔悴的长公主。
“我想了一夜,我原本就在宫中生活,如今驸马也长居宫中报效朝廷,让孩子进宫多接触一些白府中接触不到的人和事,对她也有好处吧?”长公主把玩着茶盏,低着头静静地说,“这孩子年纪不大,已经懂得体察人心,我再将她圈在自己的一方偏院,只怕限制了她的格局。梁大人等几位,已经事务冗繁,也不必再让他们每日奔波受累了。”
“嗯,还是你想得长远。”百里峥嵘说,“这两天我也在想,我平日忙于公务,颇冷落了长乐,她年纪尚小,宫中上下人等或是宠坏了她,或是一味侍奉供养着她,娇纵出一身脾气,将来终究不得福分,要是有个姐妹相伴,或许是一桩好事。露辙大方知礼,我也非常喜欢,有时还真想收作养女,长置宫中呢。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露辙受到一点委屈。”
长公主淡淡地笑了笑:“这孩子生来就有异象,恐怕老天都在保着她,又是在宫里,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只是这件事虽好,也不用操之过急,先探探孩子们的口风,再让他们有点熟悉的时间。一进宫,就拘谨起来,倒是不好相熟。”
百里峥嵘苦笑了一声:“这件事,我倒是有个笑话说给你听。那天召你们进宫看戏,翌日即有人来报,长乐当晚就闹着要到白府去跟露辙住,乳母宫女怎么劝都不听,为这事,她几天没读书,茶水饭食,动得都很少。这样的性子,我怎么敢让她出宫去?只好哄她说等时机成熟了,让露辙进宫伴读。她听说只是伴读,又闹了半天不开心。要是有什么清静去处可以让她学点规矩,或许可以送她过去收敛收敛心性,你也顺便带露辙过去住几日,散散心。”
长公主思忖着,露出了一丝柔和的微笑:“这个办法也不错,我正好在白府呆得也闷了,尽管三节总会出去上香,终究不及自己出去好。那就这样,让钦天监挑个吉日,我带长乐和露辙到城外天宁庵住上一段日子。”
百里峥嵘笑道:“天宁庵?倒是个清静地方,就是不知道长乐一过去,还能不能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