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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公主并没有 ...

  •   “还不快去找!”白夫人盛怒的声音响彻夜空,惊起不少鸟儿,“胆大包天的丫头,谁找到,重重有赏!”
      小厮们立刻打着火把冲下了河滩,一时间河滩上火光涌动,人声相杂,安平君担忧地掀开帘子向外望了一眼,看见白夫人那几乎可以从他身上剐下一片肉来的眼神,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钻回了车厢里。
      忽然,河滩上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火把们迅速向着尖叫声传来之处聚拢,安平君猛地又钻出了车厢,和白夫人一起向那边望去,火光很快汇聚在了一起,却没有预想中的欢呼或报喜声,静得有些悚然。
      “下去看看。”白夫人扭头对仆妇说。
      两个仆妇赶紧爬下车,姿势笨拙地赶下陡坡。她们的样子十分狼狈,小厮们却没有像平时那样与她们打闹玩笑,只是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眼尖些的仆妇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向车队的方向高声喊道:“太太,大喜啦!”
      “什么……”安平君双腿微颤,心里七上八下地乱跳,“等我过来!”说着不顾白夫人在旁,跳下车便冲下了陡坡。
      围成一圈的火光里,绢儿紧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衣裤大约是在陡坡上擦破了,露出的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仆妇从一团血污中抱起了一团小小的东西,捧到安平君面前:“恭喜少爷,恭喜太太,是个小少爷哪!”
      一听此言,小厮们都七嘴八舌地向安平君道起喜来,几个性急的更是连忙爬上陡坡去向白夫人道喜。安平君抖抖索索地接住了婴儿,疑惑道:“他怎么不哭呢?”
      “小少爷想是被这里下人的浊气熏着了,没醒过来呢,少爷拍他一下,他就哭了。”另一个仆妇赶紧说。
      安平君在婴儿屁股上拍了一下,婴儿果然哭了起来。安平君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好似身在船中,随波摇晃,脑子里晕晕的不知是着了凉还是当了父亲的激动。他抱着婴儿凑到地上的绢儿旁边,轻声说:“绢儿,我们有孩子了,很漂亮,你看哪。”
      绢儿没有反应。
      安平君心里骤然凉了下去,又唤了几声,绢儿仍然像睡熟了一般无知无觉。仆妇弯腰伸手一摸,大叫起来:“啊呀,她……她没有鼻息了啊!”
      安平君手里一沉,差点儿把婴儿摔在地上。仆妇赶紧把婴儿接过来,揣在怀里,送回白夫人车上。小厮们也渐渐回到了车队,只剩下安平君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扶起地上的绢儿,呆呆地坐在河边。
      “绢儿,我对不起你……”安平君把绢儿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倚着自己的肩膀,摩挲着她的头发。他望着夜色中模糊不清的河面,只感到夜风越来越冷,而他温暖着她的身体,却感觉不到那具熟悉的躯体里应有的热量。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他的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尽管她已经不会笑,不会撒娇,不会满怀憧憬地叫出他的名字,他还是一遍遍地呼唤着她,仿佛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当一个人消失,另一个便再也找不到任何方向,没有上下和左右,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一个失魂落魄的残片,绝望地期待着不存在的共鸣和回响。
      “太太,夜风凉,进车里歇歇吧。”白夫人的贴身丫鬟流苏柔声劝道。
      白夫人还是像雕塑一样伫立不动,流苏在旁几乎可以听见她咬紧的牙关发出盛怒的气流声。平心而论,白夫人并不厌恶绢儿,她对这种老实柔顺的女孩素来有种可以信任的好感,尽管绢儿的跳车有种反抗的叛逆,她也还是在心底相当欣赏这个女孩的决绝和刚烈。但安平君那副牵肠挂肚的样子是她不想看到的,她一直教导安平君要有杀伐决断,要有气度胸襟,而现在的安平君令她几乎有种翻脸不认他为自己亲生骨肉的冲动。
      “大康、大福去把少爷请回来,大顺带几个人,就地把那个丫头埋了!”白夫人突然厉声下令,“不许少爷留着她的任何东西!”
      “是!”小厮们应声而去。安平君已经哭成泪人儿,全身都瘫软无力,小厮们半是拉半是劝地费了不多一会儿就把绢儿从他怀里抢了过去,大康和大福两人搀着——更贴切地说是架着——他回到了白夫人的车上。大顺等小厮没带掘土的工具,好在河滩泥土松软,几个人胡乱刨了个浅坑,草草地把绢儿的尸首埋了,插了块烂船板作标记,便随车队回了白府。白夫人叫人悄悄地开了角门进府,刻意避着南院走,让安平君就在自己屋里歇了,小厮仆妇们领了赏各自悄没声息地散了。安平君睡下后还在抽抽答答,不一会就发起了高烧,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那边白夫人已经打发人替安平君向宫里告假称病,百里峥嵘又派御医前来诊视不提。
      白夫人治家甚严,一早就吩咐下去,丫鬟仆妇小厮诸人一概不准声张安平君的消息,只说安平君劳累过度在夫人房中调养,对半夜的事更是一字不许提,因而白府中知道此事的人极少,南院诸人,上至长公主,下至粗使丫头更是毫不知情。过了几天,安平君情绪平复,身体也好了些,便进宫处理公务,叫身边心腹小厮找着了绢儿的坟,准备了香烛纸马果品诸物,找了个借口悄悄地到河边祭奠了一番,自然又是大哭了一场,小厮苦劝了半天才止住,恋恋不舍地回到宫里。因为在河边受了风,本来没有完全康复的安平君又病了几天,他怕回府调养被白夫人看穿行踪,硬是在宫里扛了下来,只推说耽误的公务太多。白夫人想着忙于公务正是让安平君调心养性的好办法,便不加阻拦,只叮嘱注意身体。安平君得到母亲首肯,继续沉湎在回忆往事中,常常看着公文便走了神,一走神就走到天色墨黑。
      安平君抱病、进宫这些日子,白夫人悄悄地把婴儿送到了城外一个寺院里,对方丈只说这个孩子身份非常,请务必细心照顾,也没有给孩子取名,随便方丈叫他什么了。对安平君,她只说婴儿天生不足,又在河边受了风寒,回来后高烧不退,很快就随生母去了。安平君病中昏昏沉沉,一心都在绢儿身上,听说儿子死了,倒觉得让儿子去陪着绢儿也不错,免得绢儿一个人在九泉下孤苦伶仃,因而对白夫人本来编得并不高明的假话深信不疑,除了私下里祭奠绢儿的时候顺带着给儿子烧了些衣服鞋袜纸笔玩具,平时也没多少念想,只是在想着绢儿的好处时,会想到这个女孩儿曾经给自己生过一个儿子,其余的,渐渐地就淡忘了。

      过了几个月,长公主在南院生下了一个女婴,虽然过程确实漫长而艰辛,好在张思翰医术高明,最后总算平安。婴儿身体健壮,哭声嘹亮,眉眼看去极似母亲。神奇的是,婴儿出生时,整个南院都弥漫着奇异的芳香,经久不散,最后凝结在南院的花草树木之上,晶莹剔透,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令南院处处光彩照人。张思翰啧啧称奇,说自己家族世代行医,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奇事。他预言的珠胎有异,居然应在这样的奇事上,也终于让所有人放下了心。白允臻对儿子安平君颇为失望,因而十分盼望长公主能诞下一位公子,见了这个漂亮的孙女,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觉得可爱讨喜,又闻得南院的异香,看到了满院水晶一般的壮丽景象,越发觉得此女来历不凡,便恭请国主赐名。百里峥嵘继位前十分懒于读书,诗文更是不熟,便搪塞说因上天赐给了这个婴儿奇异的香气,又让她带来奇异的露珠,自己只给婴儿取个乳名“露辙”,将来再行封赏,另封长公主和安平君爵位,赏赐不少补品绸缎珍玩等物不提。安平君得了封赏,碍于礼数也来南院探望了几次,夫妻二人淡淡地说上几句话,安平君便推说宫里还有事,匆匆而去。长公主也不介意。母女平安,她心里安定了不少,夜深人静之时,独自端详露辙粉嫩的小脸,想从上面看出一些露辙生父的模样来,想着想着,泪水就一滴滴落在露辙脸上。
      见安平君对露辙以及长公主都不大上心,白允臻和白夫人都有些不忿,觉得儿子的魂魄被一个民女勾走,久久不能恢复正常,实在是白家的耻辱。失望之余,白允臻便拿孙女假充男孙,按公子的教养方式教小露辙读书识字,吟诗作画。露辙生性聪明,一学就会,很快就读了不少诗书在肚里,清秀雅致,合府上下无不叹服,无不喜爱。就连最初对这个女儿没有什么兴趣的安平君,也时常把着露辙的手教她写些斗方之类的,发给下人们各处张贴。每到年节,百里峥嵘也必定召长公主和安平君带露辙进宫赴会,露辙大方知礼,聪慧灵敏,宫中上下也都极为欣赏。百里峥嵘恰巧也有一女,年纪稍小,和父亲一样不爱读书,百里峥嵘便让露辙进宫伴读。长公主自然是十二分地不舍,安平君原本对这个女儿并无多少心思,一听说女儿要离家进宫,倒也心疼了起来,连声附和称长公主平时只得露辙承欢膝下,难免过于娇纵,加之露辙年纪尚小,进宫只怕为公主增添麻烦。百里峥嵘想起露辙的身世,看着长公主眼里满是悲戚,安平君也一脸的不情愿,便缓了口气,专门安排了老师和教习礼仪的宫女,每日进白府专教露辙,待日后再作打算。长公主长舒了一口气,令露辙拜谢国王。
      露辙行了礼正准备转身,不经意看见百里峥嵘旁边远远地坐着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姑娘,从服饰上看应是公主无疑,便远远地向着公主也行了一礼。公主也回了礼。露辙却分明看出公主并没有真正看着自己,而是微微错开眼光望着另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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