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不负流光》梅落满城

6、第六章 既然你知罪

　　“露辙露辙，这里有巢，能听到小鸟叫呢！”长乐的声音划破了园子里的平静。
　　“小声点，当心他们去通报给母亲！”露辙努力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还是掩饰不住欢快。
　　天宁庵是王城第一大庵，与宫中女眷素有来往，长公主也不是第一次到此小住，因而与住持师太相当熟悉。师太指派了两个小尼姑陪伴长乐和露辙，但长乐总喜欢拿人家开玩笑，没过多久便把尼姑晾在了一边，只拉着露辙到处玩。长公主除了每天早晚检查读书训诫两回外，也只是和师太一起品茶静坐，并不在意她俩又闹出了什么花样。几天下来，整个庵里的尼姑都尽量避着长乐，只当院里飞来了一只稍嫌聒噪的鸟儿，长乐自然是无知无觉。
　　“树下有小猫啊！”长乐奔近了那棵有幼鸟的大树，忽然又大叫起来，“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猫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是可爱！”
　　露辙也靠近了那棵树：“真的呢！”
　　长乐伸手就要去抓：“这只黄的最好看！我要带回房去，晚上让它跟我一起睡！”
　　“当心啊！”露辙赶紧拉住长乐的袖子，“也许老猫就在附近看着我们呢！我们要是碰了小猫，它可能会来挠我们的！”
　　“猫还会挠人？”长乐的眼睛骨碌碌地一转。
　　“宫里的猫都是剪掉爪尖的，又乖，大概不会，但这又不是宫里。”露辙说，“我听嬷嬷说的，她还给我看过猫在她手上挠的印痕，长长的，红红的，看着可吓人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给猫剪爪尖？”长乐不解地问。
　　“他们养猫是养在厨房里的，用来抓老鼠的，没有爪尖抓不了老鼠。”露辙说。
　　“果然，还是做宫里的猫好。”长乐说，“那我不能带小猫回去睡觉了，老猫肯定会把我当老鼠抓了的。”
　　“老猫也没那么厉害，它很怕人。”忽然有个声音在后面说。
　　长乐和露辙吓了一跳，转身回看，却不是那两个经常跟着她们的小尼姑。
　　那是一个衣着朴素得有些寒酸的孩子，看起来跟她们年纪相仿，眉清目秀，却分明是个男孩。
　　“天宁庵里怎么会有个小公子？”长乐带着点讥讽地说，“你不会是那两个小尼姑假扮的吧？”
　　露辙赶紧给长乐使了个眼色：“是跟着家人过来上香，走散了吧。”
　　“你是谁？”长乐故意摆出一副神气的样子对小和尚说，“到尼姑庵来干什么？”
　　小男孩愣了愣，施了一礼道：“施主莫怪，小僧只是奉师父之命特来天宁庵取些东西，刚才听见施主的声音，才走到这里来。施主请便，小僧告退。”
　　“慢！看你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是挺老气的，你故意的吧？”长乐说，“你要是真是个和尚，为什么不剃光头，不穿僧衣？和尚为什么需要天宁庵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蒙骗本姑娘会有什么下场？”
　　她差点说出“公主”二字，生生转口改成了“姑娘”，听起来有些怪异，那个小男孩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轮流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好像拿不定主意要跟谁说话一样。
　　“你吓着他了。”露辙小声对长乐说。
　　“出家人不打诳语，师父教导，若口出妄语，便致两舌，今身言无慈爱，谗谤毁辱，恶口离乱，死即当堕拔舌、烊铜、犂耕地狱。”男孩有些紧张地说，“我确实不是受过戒的僧人，但是我从小就长在寺院里，师父们每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师父们怎么说，我也怎么说。”
　　“哼，冒充和尚，让本姑娘识破了！说，该当何罪！”长乐努力地回想着平时听过的戏词，“若你从实招来，本姑娘自当宽宏大量，饶恕过你；若你死不悔改，莫怪本姑娘……”
　　男孩赶紧又施了一礼：“不慎冲撞得罪了小姐，小僧……小人……我……我知错了！”
　　长乐忍着笑掷下一枝紫荆断枝，喝道：“既然你知罪，本姑娘这就宣判！罚你……到树上帮本姑娘把那几只小鸟接下来，让本姑娘过目！”
　　“是！”男孩茫然地挠了挠头，“可是我不会爬树啊……”
　　长乐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师父没教过你？”
　　“师父只教过经文……”男孩面露愧色。
　　“那你过来，把这些小猫抱起来，送到本姑娘房里！”长乐撅嘴道。
　　“别！”露辙插进来说，“这些小猫还没睁开眼睛，是要喝老猫的奶的，要抱回去，也得连老猫一起抱回去，但是老猫肯定不会跟我们回去的。”
　　长乐还不太习惯有人违背自己的命令：“我说要抱就是要抱，老猫不跟我们回去就算了，它到现在也不来参见，我也懒得等它了。”
　　“要把小猫抱回去，我可以做到，只是……”男孩迟疑了一下说，“这些小猫平时都在野外，身上寄生着很多虫子，小姐要是抱它回去，只怕弄脏了房间。”
　　“虫子？”长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让那两个尼姑帮我们洗掉算了。”
　　男孩似乎看出长乐的决心有点动摇，接着说道：“若是如此，恐怕有损小姐的功德。”
　　“是啊，取虫子的性命，也是杀生呢。”露辙说，“那些尼姑也不会答应的。”
　　长乐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根微微红了起来：“那……算了，这些小猫太脏，不配进本姑娘的房间，本姑娘就都赐给你了。”
　　“谢施主赏赐！”小男孩笑了起来，“恭喜施主积大功德一件。”
　　长乐也绷不住笑了起来：“你笑起来很好看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见长乐笑了，神色轻松了不少，朗声说：“我叫无患。”
　　“我叫长乐！”长乐说着指了指露辙，“她叫露辙。”
　　小男孩点了点头：“你们也是从小在这里的吗？”
　　“才不是呢，这里闷死了，我要是在这里长大，肯定早就闷成跟她们一样的木头人了。”长乐提起尼姑们，又有了点骄矜的神色，“你们寺院里应该跟这里差不多吧？到处都是木头人，不说不笑的，一坐就坐老半天，吃的都是素菜，喝的都是清水，没有戏看，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嗯，寺院里每天都有很多功课。”无患说，“今天是师父特派我过来，可以不用上早课。”
　　“你不在这里用午饭？”长乐有点失望地说。
　　“不用，我取了东西就要回去的，要是回去得晚了，还要挨师父的戒尺。”无患露出了一点苦相，“我耽误很久了，我该走了。”
　　“你们寺院离这里很远吗？”露辙问。
　　“要走两个时辰呢。”无患看了看地上的树影，“我这就去找师太了，以后你们有机会，可以来我们寺院里上香。”
　　“以后？”长乐说，“我倒是听到过一句话说‘择日不如撞日’呢……”

　　“师太的茶艺又精进了。”长公主放下茶盏，淡淡笑道。
　　“冬天雨水太多，没有积攒下多少好水，这一点还是去年中秋之夜在桂树叶尖收集的朝露，封在瓷翁里，藏在地窖下面，今天才打开了。长公主应该品得出其中的清醇。”师太神色祥和，轻轻地搅拌着盏里的茶末。
　　“最近事务冗繁，夜里总是不得安睡，品了这茶，倒仿佛慢慢地沉在了夜色里，闭上眼睛，能听见夜风里有远处湖水的轻响。”长公主说着，望向远处农田尽头的森林。
　　“长公主如今已不在宫中，仍然心系朝廷，确实辛苦。”师太说，“看长公主带来的书箱，就知道白府绝非长公主能够安心相夫教女之处。要清清静静地读几卷书，这里确实比白府强出百倍，长公主既然要住上一阵子，不用急着读书或是安睡，顺应天时，聆听天意，自然能够与天地相和。”
　　“道理固然如此，要能达到师太的境界，我还差得太远。”长公主微笑。
　　“长公主毕竟有许多事需要牵挂。比如露辙，这孩子是天地赐给长公主的灵物，难怪长公主那么费心。”
　　“确实，”长公主微微颔首，“这次来也是想让师太看看露辙……这孩子生来即有异象，恐怕不是好征兆。”
　　“这是长公主操心了。”师太沉稳地回答，“看露辙面相，这孩子，是天地为她做过标记的，固然让长公主悬心不下，却也不会让长公主太过失望。”
　　“师太如此肯定么？”长公主不禁微微欠了欠身。
　　“长公主请用茶。”师太微笑着岔开了话题。
　　长公主便不再说什么，接过茶盏，闭上眼睛静静闻着盏内的清新香气。

　　“你先翻过去，把门弄开！”长乐小声对无患说，“你确定这时候菜园里不会有人？”
　　“你放心，这只是一个后院，中心是舍利塔，塔下面是桂树林，最靠近院门的地方才是几块散碎菜地，真正的菜园根本不在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的。”无患四下里看了看，“我因为管着这几块散碎菜地的浇水和锄草，才对这里比较熟。”三个人一路有聊有笑地过来，无患已经不像初见长乐和露辙时那样拘谨了。
　　他们走到了一堵不高的土墙下，墙上攀着橙红色的凌霄花，依稀还能看出无患偶尔翻墙开溜的痕迹。无患爬上墙头，往里看了看说：“没人，你们稍等一会儿！”没多久，只见茅草和柴条钉就的后院侧门艰难地打开了一条缝，虽然不大，也够一个孩子钻过去。长乐拉着露辙钻进了后院，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好大的桂树林啊！”露辙不禁轻声赞叹道。
　　“是够大，这样你们待在里面就不容易被发现了。我先去把东西交给师父，回头来把院门打开，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出声。”无患说着就又从墙上翻了出去。
　　“你说他从天宁庵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这样揣在身上爬来爬去的。”长乐看着墙头小声说。
　　“也许是银票或者地契吧？”露辙说，“好像很多寺院都有这些东西的。”
　　“呀，早知道是这么值钱的东西，刚才就应该劫了他的。”长乐一脸的兴奋。
　　“你在宫里天天学的都是什么啊？梁大人只教我读书的。”露辙哭笑不得地看着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