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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斗兽 青年的手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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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要有光。
——于是世界充满光明。
神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祂」取下男人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
——于是就有了「女人」。
苏言睁开眼睛。
朦胧晕眩的光影透过高耸的铁锈窗栏,一道斑驳烛光摇曳地晃动。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婴儿浅淡的睫毛在眼下划出一圈虚影。
“咿——”
一道纤瘦的身影走到烛台边,褐色卷曲而显得凌乱的长发晃动着。
苏言感到自己被一双熟悉的手臂轻柔地抱了起来。
他看到了依蒂斯憔悴而温柔的笑脸。
「母亲。」
——这具身体的血缘之母。
“宝宝醒了……真好。没事了……没事了……”
充满爱意的吻落在他的左眼。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苏言突然感到很想逃脱。
「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个女人是如此的爱着我……爱着她的孩子……」
「可是——我并不是她的孩子呀。」
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苏言感到某种不同于平常的情绪在他身体里苏醒,像只野兽般逐渐蔓延在他的四肢百骸。
“宝贝,妈妈爱你。”
婴孩湛蓝色的眼瞳微微抬起望向女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映射出一种近乎青绿色的玻璃光泽。
海鸦嘶鸣着从高耸的窗栏成群而过,带出无数漆黑的影子。
苏言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眼前,小幅度地晃了晃。
——他的左眼看不见东西了。
「从来不知道有这样奇怪的地方,这样奇怪的制度。」
被库鲁曼一手托着屁股抱在怀里,居高临下望着下方鱼贯而入的全身包在白布中的女人们。苏言不解地回头,小手拉了拉库鲁曼颈侧的黑发。
库鲁曼顺势把一颗椭圆形的软奶糖塞进苏言口中。墨绿的眼瞳若有所思地盯着下方的女人们,没有回答。
苏言知道这是「外面」来的女人。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唯一接触过的范围就是这座监狱岛。
「监狱岛外面的世界是什么?——」
他想过。
但是没有答案。
在这漫长的养伤日子中,自从库鲁曼成功加入了一个叫「兵团」的组织后,他们的日子明显比以前好过起来。
甚至经常因为饥饿而不得不去做一些苏言不敢想也不愿去面对事情的依蒂斯,也因为库鲁曼受到的「提拔」,而过上了比从前更加温饱的生活。
库鲁曼总是阴郁而沉默寡言。
他脸上的轮廓仍旧能看出少年的影子,但日益成熟却阴冷的气势,让人很难把他看成是一名少年。
除了对待“兰斯”的时候,他几乎从不微笑。
也许是因为血缘关系,他对“兰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疼爱和占有欲。
有的时候,苏言甚至觉得自己与他之间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默契。
仿佛在这座监狱岛里,只有他们二人才是彼此的唯一。
不久后,一个新来的女人被安排到了「七区」。
按照惯例,像这种「原住民」以外的入侵者,意料之中地被围观了。
库鲁曼白天的时候不在七区。
依蒂斯因为苏言的眼伤顺理成章地入住了库鲁曼的那间牢房,帮忙照顾无法生活自理的苏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苏言感到平时一贯关心他的库鲁曼,对他的眼伤仿佛一点也不感到担心。
——「仿佛笃定我会没事一样。」
甚至连依蒂斯也是,除了最初的时候疼惜不已,后来不知道库鲁曼是怎样安抚的,她颇富乐观的每天用库鲁曼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一种浸泡着蓝色药水的纱布蒙住苏言的左眼。
只可惜,至今为止他左眼看出去的世界仍是一片死水般的漆黑。
“这个女人,她是从「塔」的那边过来的。”
依蒂斯忽然轻轻的对着苏言的耳朵说。
“「塔」……Ta……”
他现在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断句。
依蒂斯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我好像也去过那里……很熟悉的感觉……”继而她皱了皱眉,“不行,想不起来。”
说着爱怜的吻了吻苏言的额角。
“妈妈小的时候撞伤了脑袋,所以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苏言看着被远处被高大男人围在中心的单薄女人。她全身都裹在一条惨白的长布里,看不清脸。
嘈杂中不停有口哨声响起。
几个男人蠢蠢欲动,终于有人走上前去粗鲁地撕扯开了她的白布。
“咦?——”
头顶传来依蒂斯低低的惊呼。
中世纪残破的哥特式巨大蜡烛吊灯下,晃动的火光零落地照出一张寡淡素净到极致的面容,茫然空洞的眼神,金色的长发一直拖到脚踝。
而让依蒂斯发出呼喊的原因却不是她的容貌。
——这是一个孕妇。
原本兴致勃勃的男人们显然也被这个变故给惊到了。
监狱岛「阿尔谛斯」最不成文,也是最重要的规矩之一。
——永远不要试图染指孕妇。
这也是为什么「兰斯」能够幸运地在这座监狱诞生下来的原因。
曾经就有不遵守这个规矩而对孕妇动手动脚的先例,那位勇士先生被切割成了等分的三千多块肉片,分到了每一个和他居住在一层的居民手里。
残破的雕像。光线透过赤红的玻璃。
居于监狱岛底层的「斗兽场 」。
青年的手从尸体豁开伤口的位置缓缓拨出,舌尖舔去指尖的鲜血。
单调的掌声在身后响起,回荡在空旷的「斗兽场 」,愈发显得孤单。
黑发的青年缓慢的侧过脸,雕像般的轮廓被阴影分割成光暗分明的两半。
后方的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暗金色的头发,脸上挂着无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阳光的微笑。
「亚克」
——人称「疯狼」的兵团团长。
“你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呐,库鲁曼。”
墨绿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倏然一闪,光线的折射下给人一种野狼一般放出莹绿光泽的错觉。
青年的身影骤地消失在面前。
亚克的瞳孔猛然一缩。
电光石火间抬手一挡,手中的锯齿尖刀和一把从头到尾看上去很粗劣的长刀在一瞬间相撞出暗红的火花。
面前的青年徒手握着长刀,虎口带着极厚的刀茧,银白的刀刃下缓慢的露出半边碧绿的嗜血眼瞳,手中简直不像人类的巨大力量一点点朝他压迫下来。
一滴冷汗从亚克鬓角滑落。
“够了!——”
纠缠两人的后方,戴着细边眼镜的制服青年单手握枪,对着库鲁曼的太阳穴。
他有把握,只要面前这个一杀戮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青年一移动,他的枪就会在他脑袋上打出一个窟窿。
“Z。”
亚克紧盯着库鲁曼的一举一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把手中的「鹰爪」缓缓移开。
「斗兽场 」里站着的,是兵团最顶尖的两名「Soldier」——亚克和Z。
——以及一名目中无人狂兽般,却又偏偏拥有不可忽视力量的「新丁」。
Z歪头朝库鲁曼露出一个斯文的微笑,
“想打架是吗?我陪你。”
子弹飞射出去的那一刹那,制服青年的身姿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库鲁曼的方向冲过去,眼镜被他抛开去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光,他弓起迸射出矫健力量的身躯如同一张塞西亚的弓。
黑白相错的两道身影在空寂的「斗兽场 」中央迅速交错又分开。
时而传来激烈不断的子弹落在地面的声响,和冷兵器与枪支侧壁碰撞的刺耳摩擦声。
亚克摇摇头,掏出一盒薄荷糖塞了一颗到嘴里。
“——两个疯子。”
两个女人相视而坐在幽静的牢房中。
“他叫……什么名字?”
“兰斯。”
“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
“你呢……?”
“……”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来这里的「队伍」中了……大家都紧跟着前方……无法逃离……缓慢地前进着……”
“很奇怪……”
“是呢。”
“你知道「塔」吗?……”
“「塔」?”
“就是——”褐发的女人想了想,艰难地描述着,“很高很高……里面有很多人……很安静……——你去过吗?”
“不。没有。”
“哦。”依蒂斯沮丧地抱了抱怀中的婴儿,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安慰似的,“可是我一直觉得很熟悉呢。”
“……”
“我以为你是从「塔」那里来的。”
“不……应该不是,我没有记忆呢。”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呢?我是依蒂斯,这是兰斯。”
说着,女人挥动婴儿的小手对着金发的孕妇招了招手。
“我没有名字……”
“……”
孕妇露出一个平和而茫然的笑容。
“对不起,我、我想不起来……”
苏言从朦胧的梦境中清醒过来的时候,
——显然非常是时候。
库鲁曼回来了。
孕妇见到陌生的男子便向受惊的兔子一样,不动声色而紧张地对依蒂斯告了别。
苏言只看到了她纤细的背影,一直垂到脚踝的美丽金发,如同午后的阳光般显出淡淡的温暖金色。
突然有点奇怪。
他觉得这个孕妇的背影看上去有点扭曲。
“你可以回去了。”
库鲁曼淡淡地说道,从依蒂斯怀中接过苏言。
“来,宝贝。”
他拿出一盒精致的蛋糕放在苏言面前,浅青草绿的盒盖上沾满了色泽艳丽的血液,鲜红的色泽配合着盒身细巧的蝴蝶结,有一种违和的诡秘美感。
「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看到这样的礼物吧。」
苏言想。
第七区作为监狱岛人口最多的一块区域,而库鲁曼和苏言还偏偏在第七区中的「下层区」。
——一个甚至连第七区都看不起的存在。
食物的紧缺、饥饿、疾病、水源……
这里的人,甚至连存活下来都已经很艰难了。
就算连婴儿的他都知道食物的来之不易。
苏言回想起自己以往生活了十八年的那个「世界」。
不觉得很病态吗?
——有限的地球资源,被贪得无厌的人类无休止的挥霍、挥霍、挥霍!
没有尝试过饥饿滋味的人,怎么会懂得食物的珍贵?
没有尝过死亡滋味的人,怎么会懂得自己哪怕只是呼吸其实都来自于神的恩赐?
肆意地浪费着每日生活所需的食物……麻木不仁无所谓的活着……就算知道世界的其他地方每时每刻都有人因为饥饿而死去,也只是告诉自己,这并不关「我」的事……
婴儿的一只眼睛被束缚着浸透冰蓝色药水的纱布,另一只湛蓝的瞳孔就像一颗玻璃珠般看上去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
库鲁曼有些郁闷的小心摆弄着自己的弟弟。
「兰斯」平时都很乖。
可是最近好像特别沉默,连以往引起自己注意的呀呀呓语都没有了。
他把苏言抱起来,给他松了松包裹的布。
——第七区的条件很差,很难找到适合婴儿穿的衣服。
依蒂斯用一条用不上的白布给他简单缝制了一个婴儿包裹。
库鲁曼低头嗅了嗅苏言身上发出的奶香味道,这让他觉得纯净而充满食欲。
苏言被他的动作弄得回过神来。
库鲁曼像一只狼巡视地盘一样低头在他身上闻来闻去,弄得他阵阵发痒。
“库……库……”
“库鲁曼。”
“骷髅……”
“库鲁曼。”
“库……库……鲁曼……”
“我的宝贝真聪明!”
说着黑发青年高兴地把苏言往上抛了抛,亲昵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苏言别着脑袋试图逃开他的动作,却被青年一把摆正,在他的嘴角舔了两下。
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对待长期生活在监狱岛的库鲁曼不能像对待正常人一样要求。他很多时候的一举一动,就真的好像丛林里的野兽一样,充满本能。
他就当是——不小心被大型犬类舔了一下好了。
依蒂斯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第七区里没有太多的女人,更加没有太多像她一样孕育过两个孩子的女人。
她给新来的孕妇取了个名字叫做「莉莉丝」。
因为她有和传说中天使一样美丽的纯金色长发。
“来,宝宝,妈妈带你去看「莉莉丝」姐姐,好不好?”
苏言难得今天没有睡觉,被依蒂斯抱在怀里,很听话地点点头。
“「莉莉丝」姐姐很快就要分娩喽,宝宝很快就要有小弟弟啦!”
苏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他很高兴。
依蒂斯对这个柔软需要呵护的小儿子简直爱到骨子里了。在她的记忆里,库鲁曼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像一只残虐的、生活在黑夜中的幽灵般自己爬出去觅食。甚至连作为母亲的自己,都是一贯对他感到很惧怕。
而苏言瘦弱多病的身体,成功唤起了她沉寂已久的母爱。他的眼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库鲁曼交给她的浸泡过蓝色药水的纱布到今天为止也已经全部用完了。她决定带「兰斯」出去走走。
依蒂斯停在一间还算整洁的牢房前。
门口的铁栏象征性地虚掩着。
苏言直起身子好奇地打量周围。
而当一个金发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推开牢门,苏言彻底愣住了。
他感到头皮轰地一炸,死死盯住面前女人的肚子。
从他左眼看出去,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如同红外线探测仪般的感应器带着无数诡异点线组合起来的充满荧光的画面。
一双婴儿赤红的手贴着孕妇的肚子,蠢蠢欲动仿佛要破肚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