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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素月当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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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总是一样的,过完就了无踪影,一切又要照旧。丁家的日子又回到了起点,那些人,那些事,在最后一天全部复位。
丁子浣常把时间想象成一个巨大的荒原,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从某一处出发,因为没有路,所以处处是路,所以没有人知道目的地是什么地方。她选择了一个方向,却不知道,会打开哪一扇门。
生活中的美好也是同样的,丁子浣对春节的记忆很模糊,总有很多食物、新衣服,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家里的团圆的气氛很淡,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父亲沉浸在回忆之中,在喜庆里总有些心不在焉,而哥哥呢,他是一家之主,心却留在上海,剩下的一点,分给儿子、父亲和妹妹。
回到医院工作,子浣的心里反而有一些兴奋。她不是爱热闹的人,可家里的气氛,离热闹很远。
在中国的第一个春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在中国的味道里,有太多深不可测的意味。
好像只有张灏了,他还没开学,陪着子浣一起回医院。
初五之后,店铺都开张了,又陆续有庙会,大街上反而比过年的时候热闹很多。医院在王府井后面的一条街上,从西直门到协和,一路上经过的都是闹市。还不时零星的有鞭炮的声响,张灏看着车窗外的热闹,年轻的脸上有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在北方过春节。
丁子浣看着他,总会想起另外一张面孔。她的外国同学曾经说过:东方人的面孔都是一样的。仔细想来,他们两个真有些相似,如果说张灏是雨过天青的秘色瓷,黄天逸就是汉代的青铜。在黄天逸的身上,丁子浣能感觉到活力,一种蕴藏在人的内心的力量。他不是单纯的人,但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单纯的狂热和信仰,让人想到了梁山好汉,想到了武林侠客,一个古老国家生命力的所在。
在中国,有很多爱国志士,他们都有过土匪的经历,土匪,代表着这个国家少见的活力、勇气。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当过土匪,往往表示他有坚强的性格和意志。很多正人君子,往往要籍着一个淳朴的土匪的臂膀爬上显赫的地位。
子浣知道共产党,也知道马克思,知道列宁、苏联。在大学的哲学课上,共产主义是属于空想主义的,可这个乌托邦却真的在一个国家里实现了,而且是在国土最大的帝国。于是,共产主义几乎成了所有国家的公敌,追捕,围剿。
在中国,他们又是一个传奇,□□成了一个新的名词,没人知道他们的领袖现在是死是活,在官方的报纸上他已经被击毙无数次了,但不久之后又会出现。城市里,无数的年轻人因为信仰被关押,甚至被杀。然而仍然有成千成万的人愿意冒这种风险。在乡村,赤贫的农民被鼓动起来,不知道是造反的天性,还是他们真的明白了革命和社会主义。
可是,偏偏这样的人身上就有吸引力。黄天逸,他像是藏身在文明外衣下的动物,机警、聪明,而且不择手段。
“子浣,想什么呢?”看着子浣发呆已经很长时间了,张灏碰了碰她。
“没什么,又要工作了,在想工作的事呢。”
“这学期,你还要到学院上课,会不会太累?”
张灏握住了子浣的手,这只手细长而清瘦,柔弱无骨。他握住了,使劲的握住,却好像随时都会滑脱。
“你没回家过春节,家里说什么了?”
张灏笑了,他想起南京三叔的话,年前,为了不回家过年,他不但写了信,发了电报,还给三叔打了好几次电话。
“三叔说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就把家忘了。”
看着子浣走进医院,她的背影挺拔而冷清。一时间,张灏有些迷惑,这个女孩,像梦一样不真实。
爱她吗?也许早就爱上了。他想起三叔的话:丁小姐的人才、学识和家世都是上选,但性子是不是太冷清了?
送子浣回医院之后,张灏也回到学校,他寄居的教授一家,回乡下过新年还没有回来。临时雇了一个看房子的老人,每天早晨生起炉子,呆一会儿,就走了。北平的煤球炉子巨大,而且难以琢磨,炉子多半在下午就熄了,整个的房子格外的冷。
燕大的校园里没有几个行人,未名湖还冻着,残雪已经变成了灰色,映着深灰色的博雅塔,格外的萧瑟。
每日傍晚,他总是围着一床被子坐在书桌前看书,偶尔一抬头,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灰白的树枝挺立在蓝色的天空里,一片冷清又寂静无声,仿佛置身在旷野之中,只有自己。
学校的大门前还是热闹的,因为紧邻的两所大学—燕大和清华,都有很多的学生不回家过节,而宿舍里太冷,在寒假里他们大多寄居在附近的农家。总会有几家饭铺子一直开张,应付学生和教师的伙食。张灏每天只出来一趟:一顿很晚的中饭,再给晚饭买几个烧饼。
今天的校门口格外的热闹,远远的,他看见了横幅和人群。走近了,能看见横幅上写着“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有人在演讲,也有女学生抱着捐款箱,在募捐。这个陌生的组织张灏不知道,大概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是北平的大、中学生刚刚在二月一日的第一次代表大会上正式成立的抗日组织,之后便在各个学校成立了自己的支部,迅速开展起抗日救国运动。
张灏走上前,手里还拎着今晚的晚饭。摊子有些冷清,这时间不对,还没有开学,大部分学生还没有返校,所以学生不多,反到是看热闹的当地人多一些。
一个女生跑了过来,手里抱着一个红纸糊的募捐箱,蓝色的棉袍垂着两条长辫,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冻得发红的脸上有着单纯的热情。
张灏一怔,仿佛又看到了静霞,连笑声还在耳边,“张灏,我们已经做好了标语,还用红纸糊了好几个募捐箱,你的字好,给写上吧…。”几年之前,他也曾在冬日的街头做过同样的事情,这时他才发觉,原来时间飞逝如此不值一提。
“同学,为抗日救国捐出一份心意吧。”女同学跑到面前站住,她的身后走来一个男同学,拉了她一把,小声的说:“走吧,他是张灏,…”
虽然在喧闹中,张灏还是听见了,他仔细地看了看,原来是同班同学。张灏知道,这位同学比他年轻,身上也有着曾经熟悉的“味道”,是一个学生运动的积极参与者。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的确,在这些年轻人眼里,自己大概只是一个顽固、落后的书呆子,一点也不关心国事。他叫住了那个女生,掏着自己的口袋,一把钱,有二、三十块的样子,是他这两个月的生活费,全放进了箱子里面,转身走了。
女生有些发呆,这是几天来她收到的最大的一笔捐款了。在1936年,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不过是十几块钱,在学校旁边的二荤铺里吃一顿有肉有菜的饭,不过两毛五分钱。
她看着身边的男生,有些不明就理,那男生叹了一口气,“走吧,那是张灏。”其实在几年之前,张灏还是北平学生中的传奇。
张灏脚步轻快的走着,心里反而有一种痛快的感觉,没人明白,他虽然从不参加游行,并不代表他不抗日。那种反抗的发泄的快乐,他也曾有过,但他更明白的是:那种狂热带来的,是无序和牺牲。他见过血,爱国者的鲜血,隔着时间和阴阳再去回想,心里只有惋惜和不值,为什么不能把鲜血流在战场上?为什么不能把生命交给战火?
回到寄居的房间,屋内反而比室外还要阴冷,炉子又熄了,他看着纸袋里的冷烧饼,这才想起摸遍上下的口袋,只有几毛钱的零钱。
已经弹尽粮绝了。
丁子浣大概的知道一些中国人的风俗:还没过正月,春节就不算过完。人们总是要避讳,不怎么到医院,尤其是西医。
相较医院的冷清,临近正月十五,街上反而热闹起来。协和地处闹市,离王府井只有几分钟的路,北边的隆福寺,连着几天都有庙会,鞭炮声和人群的熙攘在医院里就能听到。
街上的店铺都挂着红灯笼,就连医院的正门—堂皇的中式宫殿,都在屋檐下挂上了两只大大的红灯笼。冬日的夜晚,几乎没什么病人,尽管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可从玻璃窗向外看着两团红色的灯光在寒风里打着转,总觉得很冷清。
半年了,子浣已经有了典型的“协和脸”:脸色总是苍白,脚步匆忙,疲惫到极点却又毫无睡意。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想:预备成为医生的时间太长了,用黎明前的黑暗来激励自己渡过这三年。可是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恪守纪律和严格训练。
每天中午和晚上,家里会派人给子浣送来食盒,是家里做的食物,里面总会有一碗元宵。从西直门送过来,到了子浣的手里至多是温热的。可是吃在嘴里,会有一种被关怀的感觉。
子浣打电话阻止,嫂子一口老北平的口音,圆滑而苍老,听起来和家里的老用人没什么区别。子浣才想到,哥哥已经回上海了,这样细心的事情,只能是嫂子的心思。
在丁家的一群人里,嫂子是如此模糊的一个人,仔细想起来,相貌都是模糊不清的。可这一碗元宵,让子浣的心里有了一丝的愧疚。他们都是自私的人,只把关心给了自己的亲人,却无视家人在忽视发妻,公然的和另一个女人出双入对,忘记了对一个妻子来说,这是不道德的。
家庭和亲人对丁家的人来说,是一个疑问。他们大概都不太适应家庭的生活,所以永远都在寻找美满和幸福的路上,而他们寻找的,大概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一代一代,是一个恶性的循环。
周子沅,子沅现在叫他表哥。在春节之后,又回到了外科,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很多。他在适应这种亲戚关系,可是,他也有丁家的血统。
中午,子浣在餐厅里吃饭,家里的食盒就摆在旁边,里面除了一碗元宵,还有一小碟炸卷果,四只小巧的冬菜包子。
元宵和卷果都染上了冬菜的味道,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发酵的蒜和腌青菜的气味。子浣后悔了,在第一次吃的时候,这种强烈的味道让她印象深刻,不由自主的说了声好吃。结果以后冬菜包子在餐桌上经常出现,她每次不得不硬着头皮吃下一个,才不至于让别人关注她的胃口。
子浣夹起一块卷果,大概是刚出锅就放进了食盒里,被热气蒸的外面的油皮已经塌了,软绵绵的,里面的牛肉陷混着饹馇和香料,本身的味道就很重,还是遮不住冬菜的味道,她叹了一口气,又放回去了。
周子沅拿着一个差不多的食盒,在她身边坐下,“在吃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你来的太好了,这些都给你,快吃吧,家里刚做的。”终于有人来解围了,子浣飞快地把东西推给表哥。
“你家里也送来了,正好咱们换吧,也是家里送来的,有你一份。”说着打开食盒,差不多的东西,五颜六色的,很漂亮。
“为什么这么做?难道是担心我们饿肚子吗?”
“也不是的,是因为还在过节,家里人是心疼我们还要工作,这是关心。”
“可为什么还给我送呢?”
“你看,你是我们家的亲戚,很近的亲戚,我们又是同事,给我送自然就要给你送的。还有,我的父母都很喜欢你,他们还说要你常到家里去玩呢。”子沅把食盒里的东西向外拿,“还有冬菜包子,我最喜欢吃了。”
“中国式的关心?”子浣看着表哥,很高兴的把包子推给他,总算摆脱了冬菜恼人的味道,心情好多了。
周子沅拿出了一个玻璃匣子,里面是一排各种姿态的人偶,“给你的礼物,面人,庙会上买的。”
“你居然还有功夫出去玩,”子浣叫起来,不过她的目光被面人吸引,那是几个白胖的小孩子,姿态各异,笑容也不一样,连脸上的红晕都能看的清楚,“这真的是用面做的吗?”
“是糯米面,别的还有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放假的时候带你去。还有,庙会上很热闹。”子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这也是给你的。”
“还有呀,你简直像一个圣诞老人。”丁子浣打开盒子,是一对嵌金的翠玉耳环,还有手镯。
“我父亲找出来的,说是和那个簪子是一套的。收下吧,都是我妈妈留下的,说不定原本就是你们家的东西呢。”
丁子浣有些迟疑了,这一套首饰太贵重了。她拿起一只手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一种温润而厚重的感觉,翠玉和黄金发出微光。看着它,总能想起在周家看到的照片,那个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也曾这么戴过这只镯子。这种感觉很奇怪,也许,自己像一个桥梁,无意之中连接了现在和过去。
周日,丁子浣给自己放了一个假,知道张灏又住回了家里,约着他一起去逛庙会。
向主任请假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心虚,但是门诊冷清,病房也没有几个病人,这位古板而严肃的美国老先生最后还是准了假。
协和医院所在的地方,是北平最热闹的。前面是王府井,离东交民巷和东四都很近,如果去故宫和天安门的话,走路也可以到。
他们雇了人力车,到厂甸去逛庙会。出了和平门,过铁路,还没到呢,就能听见前面喧闹的人声。北平的庙会,烧香拜佛倒在其次,热闹是第一位的。
先是画棚,一间一间的,棚中挂满了各种字画,张灏悄悄的告诉子浣,这里面凡是署名的,多半是假画,反而那些没什么名气很冷清的,倒有可能是真迹。可是对子浣来说,没有什么真假之分,只有好看的和不好看的,她买了一副没骨梅花和一副书法,用来装饰自己的房间。
庙会很热闹,直到多久以后,张灏都能记得那种热闹,那真是一个热闹的北方的春节。他给子浣买了很多零碎的东西:一匣子泥人,一盒精致的通草花,戴在头上一朵,叫做“新正簪花”,每个女人的头上,都有一朵花,红得像火一样的绒花,是比真花还要娇艳的通草花,还有小巧的沙燕风筝,漂亮的都舍不得放到天上。
北平的冬日是暗淡的,女人们要在多彩的袍子外面,再罩上一件蓝色的大褂。可是子浣是鲜艳的,她穿着黑色的长裙和红绸的皮袄,在人群里十分显眼。领子上的毛皮架得高高的,围着她的脸,苍白的脸被冷风吹红了,那一刻的美丽和悠闲,一直留在张灏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