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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渐天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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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习惯了匆忙,丁子浣觉得新年假期格外漫长而无聊,除了吃和睡,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初四这天,连张灏也不在,他到四川会馆参加同乡的团拜,子浣一直忽略他张少东的身份。
嫂子和云俊也都不在,他们回云俊外公家了,要住两天才能回来。
在这无聊的下午,也许可以和哥哥去看一场戏。
走到大哥的书房外,她只敲了下门就进去了。进了门,才发现是自己唐突了,大哥正在和人谈事,而那个人正背对门坐着。
丁行霈抬眼看到丁子浣,有些吃惊,“子浣,你…。”
坐着的人回过头,丁子浣看见他的脸,也有些吃惊。这个人,她印象深刻,清楚记得他叫黄天逸,是张灏的同学。
丁行霈起身介绍:“这位黄先生,是苏西失散多年的亲戚,黄先生,这是舍妹。”
黄天逸站起来,微微的弯了弯腰,“丁小姐,你好。刚才我还和丁先生说起你来,我们在南京见过一面的。”
子浣看着黄天逸的脸,尽管已经见过几面,但这是第一次,她能够近距离的仔细观察这个人:他穿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僵硬的线条禁锢着他。这衣服其实并不适合,他更适合随意一点的制服,再披上一件黑色的披风,像是旧俄小说里的哥萨克骑兵。骑着马在黑夜里行走。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眼光明亮尖锐,能在黑暗里看到光明。
丁行霈拉着妹妹坐下,“我们正在谈着呢,你来了正好,给我们点建议。”
他转头对黄天逸说:“舍妹是协和医院的外科医生,医学博士。”
"黄先生的家乡冀东,组织了一支抗日民团,需要采买一些药品,因为有些药品政府禁止大量买卖,所以不能公开采购,只能想一些变通的法子。”说着递过来一张单子。
丁子浣接过来看着,“消炎药,外用药物,其实像生理盐水之类的,如果条件具备,可以自己配制,那样你只要买一些医用氯化钠、一套制作蒸馏水的设备就行了,不过自己配置生理盐水对环境要求比较高,你就需要买一些消毒药物,像来苏儿之类的。还有,大量采购西药比较显眼,其实可以用一些中成药和草药来替代,像云南白药,就是很好的外伤用药,还有一些草药,磨成粉都能应急处理外伤。”
办法确实不错,很实用,丁行霈惊奇的看着妹妹,”你还懂中医?”
“我一直都在自学中医,父亲说过,丁家有中医的家传,后来又从中药起家,那是我们的家学。”
丁子浣的想法使他们的思路开拓起来,其实,这桩生意对丁行霈来说,近乎于走私,因为单子上的大部分药品都是政府管制的。用子浣的办法,可以减少货物的体积,也可以减少从外地调货的风险,是这桩棘手的生意的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位黄先生是苏西的亲戚,具体是什么亲戚,苏西说得很模糊,但却一力承担。这是第一次苏西对他提要求,他不能不重视,但却清楚的知道,这清单上的货物,绝不是为一个抗日民团采买药品那么简单。
丁子浣从房间退出来,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想起黄天逸,这个人有着动物的天性和青铜器的质感,是她遇到的最具特色的中国人。第一次见到他,在嘈杂的环境里,他气质清新的像个学生,笑容却是神秘的。再见时,他是标准的军人,在酷热下军容整齐,行动如风,连马靴都雪亮。这一次呢,他是禁锢在闪亮的钢铁牢笼里的黑豹,干练和谨慎掩饰不了他的优雅和卓尔不凡。
有些人,明知不可能有交点,却一次一次擦肩而过,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经过长途跋涉的人突然见到了一眼泉水,能解渴,也可能致命,却从来不存在喝不喝的问题。
张灏说过他是一个造反的人,这样的人,必会有无数的过去。
他是张灏的同学,是苏西的亲戚,现在又成了丁家的客户。过去和现在一条一条的相交,而丁子浣自己,就是这个交点。
一直以来,子浣都自诩冷静理智,但这一次,在黄天逸的身上,她看不到过去,亦没有未来,因为这个人让她无法看清。
丁子浣独自走出家门,在大门口,她看见了黄天逸。
“丁小姐要出门?”
“没什么事,只是闲逛。”丁子浣掩饰不了她的无聊。
“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情,可以陪丁小姐走一走。”
丁子浣看了他一眼,显然,这个人有话要说,她笑了,“也好,我对北京不熟,谢谢你做我的向导。”
他们在胡同里慢慢的走着,丁家门口的这条胡同很宽,街道上铺满了鞭炮的碎屑,路边还有孩子在放鞭炮,每一声响声都能引来一阵欢笑。
“你是苏西的亲戚?”丁子浣一直好奇,这个人的身份太多了,反而是一个空白。
“其实,我和苏西也只是泛泛之交。”黄天逸看了子浣一眼,笑着说。“但苏西对我说,一定要对你说实话,因为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而且有自己的原则。”
“你结识丁家,是为了什么?”
“你果然很聪明,不错,我的确有企图,为了药品,你们丁家,算是北方最大的药商。我需要大量的药品,而且不能公开购买。你是医生,应该知道我买药是为了救人。有一点:我绝对不是汉奸。”
认识丁子浣之后,黄天逸很快就了解到:丁子浣对丁家的生意从不插手,如果从她入手,实在是比较唐突。后来,他到上海,无意之中结识了丁行霈的秘书。
“那你和苏西…”
“你是想问我和苏西的事情,我和苏西是同乡,我们都失去了自己的故乡。作为流浪者,总有些同病相怜。”
“你以前就认识苏西?”
“其实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叫苏西,几年之前的九一八,让很多人的生活轨迹都发生了变化,挣扎、沉沦,在这乱世里漂泊,没有家的人就是无根的浮萍。”
黄天逸想说,就像苏西这个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家人,叫这个名字的女人寄居在一个富商的身边,已经成了一件最美丽的装饰,而不是家人的宝贝,大学里的才女。连他自己,也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黄天逸,只是他用过的名字之一。
“那张灏呢,他不喜欢你,却说你不是坏人。”
对于黄天逸来说,关于张灏的过去,却是鲜血和牺牲。
“在大学时,我们曾是同学,一同参加抗日游行。有一个同学,我们共同的朋友,为了保护我牺牲了。”
静霞,他和张灏的交点,黄天逸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这些年来,他见过了太多鲜血,也无数次的对别人说过,将生命奉献给最有意义的事业,是无憾的。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有泪水,到了后来,生命已被当作一件武器,只有杀戮而没有眼泪了。而此时,他突然想起,静霞死的时候才二十岁,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黄天逸平静而坚硬的外壳出乎意料的裂开了一道缝隙,此刻,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柔情,年轻而伤感的神情,丁子浣仿佛看见了一树积雪的青松突然雪融,绽放出新绿。
“那时候,我们总是热血激昂,满怀救国救民。”随着话音结束,黄天逸回复了惯常的样子。”你在协和,内科还是外科?”
“外科医生,和军人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武器,手术刀很锋利。”
虽然是冬日难得的晴天,但是寒气直入骨髓,丁子浣裹紧自己的大衣。。冷清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随风起舞的红色纸屑。
依稀有乐声,弦乐伴着鼓声,“地动山摇狐鬼皆惊,乾坤宇宙星辰定。冷哂半晌一声喊,老天何苦困英雄。”从很远处传来,但子浣却能听清楚歌词。
黄天逸轻声笑了一下,“这时候还有人唱这个。”他看子浣,“能听懂吗?”
“很奇怪的旋律,但动听。是什么歌曲?”
“是岔曲,那些没落的八旗子弟、遗老遗少们喜欢唱这个,借以缅怀他们的光辉的过去。”
悲凉的歌词,激昂的配乐,壮志未酬的胸怀,倒是很配眼下这时局。黄天逸看着子浣的脸上现出迷惑,在一片惨白的背景中,显得生动鲜活。
“丁小姐年纪很小就出洋了吧?”
丁子浣看了一眼黄天逸,他的脸上是轻松的笑意,“我几乎是一出生就在美国,不过我想,我总是在中国出生的。不过,小时候家里人忙着学习工作,照顾我的用人和保姆都是西人。”
黄天逸笑了,这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你的中国话说的很地道。为什么要当医生?这么艰辛的工作。”
“你大概知道,我们家虽然是卖药的,但家传的却是中医。悬壶济世的意思我总是明白的。”
“你知道协和一次门诊的诊费是多少吗?或者说,你一个月的收入是这北平城里普通人家几乎一年的生活费。”
“我只知道,对于医生来说,所有的病人都是一样的。疾病是最公平的,绝不会因为谁的钱多而放过谁。”
“可是金钱却决定着生存的机会。丁小姐,就在北平,通往你所服务的医院的台阶使用金钱铺就的。”
大年初五开市,所有的店铺都在这一天开始新的一年的生意。即使丁家宅院远离街道,丁子浣也被鞭炮声震醒。
丁家的餐桌上也冷清,只有行霈和子浣兄妹俩。
丁行霈情绪低落,闷声不响喝豆腐脑。子浣来了,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一同去?”出身于商人之家,子浣知道,每年开市,铺子里有一整套的仪式,连丁伯南一早就出门了。还有张灏,这个甩手大少爷也去了张家在北平城里的店铺。
“我要回上海,今天下午的火车。”丁行霈在盘子里面挑了一个焦圈,清晨的寒气让焦圈表面的油凝结成一层,连香油浓烈的香气都迟钝了。
“大嫂和云俊呢?”这几天的餐桌格外冷清,父亲和大哥之间的冷战子浣看的一清二楚。
“吃完早饭我就去接他们回来。”
“那,那黄天逸的那笔生意呢?不会这么快就完成了吧。”才不过一天的光景,又是在年下,这买卖不会如此迅速。
丁行霈一扫刚才的懒散,锐利的目光看向妹妹,“你跟他很熟?很关心他?”
大哥的紧张显而易见,让丁子浣觉得好笑。“不过是问问,至于这么紧张。”
丁行霈仔细地看着丁子浣的脸,的确一如平常,这才又开始吃东西,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这个人,这个人你最好把他忘了。”
丁子浣耸耸肩膀,喝自己的牛奶,依然春寒,杯子里的牛奶结了一层,沾在她的嘴唇周围,很有些天真。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丁子却答非所问。
“去哪?”
“大嫂家呀,我们一起去接大嫂和云俊回来呀。”
丁行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妹妹同行也许是好主意,投鼠忌器,怨气不至于太重。
初五的街头格外拥挤,跟在鞭炮声后的就是喧闹的人流,庙会,店铺开市之后的大优惠,这是新的一年一个热闹的开始。
丁子浣和哥哥在街上走着,假期已经是尾声,但新年远没有过完。丁子浣买了一些东西,留下地址,直接送回家里。
“是我给苏西的礼物。”丁子浣对哥哥说。
丁行霈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他们兄妹之间的默契,还是在美国的日积月累。那一段留学岁月的相依为命,他们的亲情又不同于普通的兄妹。
“哥哥,我同张灏,我们两个准备今年订婚。”丁子浣挽着哥哥的胳膊,过了一会,她突然说,“其实,我们都是自私的人。”
丁行霈拍拍妹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在正确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爱情,而我们大多数人,只能在正确的时间里找到合适的人,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