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万里》青蔼

15、第十四章 杨柳乍如丝

　　丁子浣新的一年，在燕九春风中开始了。
　　北平春天的大黄风，经常是刮地昏天黑地。“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有月亮的夜晚，可以看到月亮周围一个圆圈，那明天一定又是风天。街上的男人大都戴着防风眼睛，而女人们，会在头上蒙着一方纱巾。
　　虽然忙碌，子浣反而觉得轻松。从这个学期开始，每周有一个下午，她都要到燕京给医预科的学生上实验课。
　　医预科教育，也是自十九世纪医学教育改革的重要成果。自从提出“医学生入学前有至少两年的大学教育”的观念之后，美国的医学院纷纷响应，慢慢地演变成一种公认的办学模式----招收普通大学的毕业生学医。协和医学院的创业者认可了这一做法，但没有把这个模式原封不动的搬过来。他们认为，普通大学所设立的课程未必都是医学生所必需的，不需要的就是浪费智力资源。协和自办医预科，开辟自己的预科生源，根据实际需求来招生、设置课程和聘用□□，学制定为三年。1925年后，与燕京大学合办医预科，此后，每年都有2/3的新生来自燕京大学。医预科的学生在燕京大学除了学习普通的大学课程之外，还要另外学习生物、化学、物理，其中超过2/3必须是实验课。
　　从协和到到燕京大学，是一条漫长的路程，要跨越半个北平。从内城，到外城，再到京郊，一路漫天的黄风。家里那辆老式的汽车四处透气，子浣也入乡随俗的蒙上一条长长的丝巾，轻薄的丝绸在狭窄的车厢里飞舞，是春天的心情
　　车窗外矮旧的平房，刚发出新芽的灌木，都被烟尘笼罩，整个城都是灰黄色的。却有春天的躁动隐在心头，让子浣格外轻松。
　　她一般结束上午的工作就出发，来不及吃中饭，就在汽车上啃面包。渐渐远离充满来苏儿味道的医院，奔向郊外，那一座绿树丛生的校园。而且，那里还有张灏。
　　燕京大学和协和医学院一样，也是传教士所办的教会大学，连建筑都是差不多的土洋参半。由于地处郊区，所以占地很广，树木之中点缀着红砖灰瓦的建筑，经冬的冬青和松树发着疲惫的黄绿色，伴随着春风，有一种空旷而悠闲的感觉。
　　在这个校园里，更能体会出北平这个三百年古都的沧桑。树丛里，会有断墙残骸，残存的精美石刻，会让人想象原来的建筑会有如何的气势，比起紫禁城，比起气派的城楼，这里的气氛更符合这座已经败落的帝都。
　　她现在每周都能看到张灏，下课的时候，张灏都会在教室的门口等着。走出教室的子浣看着他半倚在墙上，有时是一壟灰色的长衫，围着一条米色的围巾，有时是一套深色的学生装，却并不上前招呼，只对着她微笑，那笑容遥远而模糊。
　　然后他在前面带路，子浣跟在后面，两个人就在校园里走着，离得很远，却有默契。学校周边遍是旧时的皇家园林，安静而荒凉，张灏带着她看那些旧时的宫殿遗址，杂草荒树早已掩埋了旧日繁华。几根依旧树立的精美石雕，高出地面的宽大房基，让子浣想起了雨果的话：有一天，两个来自欧洲的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强盗洗劫财物，另一个强盗放火。
　　这里的尘土早被荒树挡住，格外清晰，格外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石头深处的撕裂，那些石雕，虽然外表依然华美，却已苍色满面。
　　燕京的课堂上，没有国界的分别。她用英语讲课，学生们用英语提问，用英语完成作业。从装着铁栏杆的玻璃窗望出去，宁静的校园仿佛就是她旧时的校园，那一刻，子浣觉得回到了家乡，不，那是她的家乡，也是她的异乡。她已回家，却在这一刻如此强烈的感觉到割裂，这一片国土，满目疮痍，去向迷茫。几乎每一个认识的人都会劝她尽早离开，却会隐去真正的理由。
　　可子浣不是后知后觉，来路上，她能看到游行的队伍，标语和口号同她第一次踏上祖国的土地时没有分别。
　　而且，她现在清楚地知道，她离得更近了。

　　丁家的书房里，子浣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本线装书，看得很艰难，她至今仍然不习惯从右到左的排版。而且这书是古文，而且还没有标点，看得很吃力。张灏坐在一张高背沙发上，也在看书。惨白而无力的阳光从格子花窗照进来，窗台和书桌上有薄薄的一层灰尘，连阳光里，都有微尘在蒸腾着。从勾花的窗纱望出去，天地间仿佛被一层黄雾笼罩着。
　　难得的一个休息日，却被大风困在家里。子浣在看家传的医书，她的手比划着，想象着弦脉和滑脉的区别。而张灏，最近迷上了小说，从书店里收集了很多原版小说，除了历史小说，就是战争小说，他把这些书放在丁家书房里，一回来就钻进小说里。子浣随手翻了翻，感到奇怪，难道张灏的专业从社会学转到了军事。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进来的，是丁家的仆人，手里捧着一个包裹精致的大盒子。
　　“小姐，前门有人送来的，特别指明是给您的。”
　　子浣接过来，就体积来说，盒子很轻。她疑惑的问：“没说是谁送来的？”
　　“没有，他放下盒子就走了，连名帖也没留。”
　　这倒是奇怪了，在北平，子浣几乎没有认识的人。如果是周家送的，也不至于这么神秘。她转头看着张灏，“一个惊喜？”
　　张灏摇摇头，放下手里的书，走了过来。从子浣手里接过盒子，这是一个形体巨大的长方形盒子，包裹着一块花布，在表面系成一个精致的结。
　　佣人说：“小姐，那人大概是个日本人。”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子浣迟疑了一下，慢慢的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两块很漂亮的布料，用棉纸分别包着。她轻轻揭开棉纸，拿起上面的一块，抖开，真是很漂亮：颜色从纯黑过渡到茄紫的底子上，散着盛开的银粉色的梅花，发着丝绸柔柔的光，使这暗淡的室内一亮。而另一块，浅绿和淡粉的底色，画着银色的折扇和绿色的竹叶。
　　子浣抱着布料坐回椅子，“是Herry送来的，我知道。”她喃喃的说。
　　张灏看着子浣，眼里有说不出的情绪，他很清楚，这是日本和服的衣料。在上海虹口的日本商店里，有类似的东西出售，甚至他还陪着别人挑选过。
　　“他说过要送我和服的……”
　　所以，在这种局势下，他只能送你这个了。就这样，还是能被人看出来是日本人送的。张灏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知道一点子浣和这个日本人的过往，却不想让子浣知道，自己曾是旁观者。
　　“子浣…”
　　“张灏，”子浣对着张灏，“Herry只是我的大学同学，他虽然是日本人，但他和我一样，是在美国接受教育的。”
　　看着张灏的表情，子浣急于解释清楚，不仅因为张灏是她在意的人，还因为在现在的北平，一个普通人和日本人有了关系，不再是她个人的事情，而要上升到国家利益。
　　“我们五年的大学同学，你不会明白，在一群美国人里，两个东方人会结下什么样的友谊。医学院不是普通的大学，每一级的学生不多，东方人就更少。在我们那一年级，只有我和Herry两个人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
　　张灏走过来，把子浣手里的东西放回盒子里，他拍拍子浣的肩膀，“我知道的，就像是在上海的租界里，华人虽然有钱，也一样是二等公民。”
　　“不一样的，在上海，起码还知道，这里是中国的土地。可在美国，就像是在大海里漂流，你看不见陆地，周围只有海水，心里会想：如果没有力气了，就只能沉下去。格外的累。”
　　张灏拉子浣坐下，“我明白，所以，你们是好朋友？”
　　子浣靠着张灏，“不仅仅是好朋友，我们还是工作上的搭档。因为班里就我们两个是东方人，所以，无论是试验还是实习，教授总是习惯把我们两个分在一起…。”
　　张灏沉默了，他想起了咖啡馆的一幕，子浣和这个日本人，的确不是简单的同学关系。“子浣，盒子里还有一封信。”
　　子浣打开信，精致的竹叶笺，规整的毛笔字，却是按照英文的习惯，从左到右横写。
　　子浣：
　　一切安好
　　年前回到日本，昔时承诺一直记得，这是家中珍藏，很遗憾在这种情况下不能送你和服。我一直有一个梦想：你穿着和服和我分享茶道，一起领略日本文化的精髓。其实，和服的样子也是从唐代的中国传到日本的。
　　无法给你细说日本的情况，人有时是身不由己的，尤其是在政治面前。我记得医生的誓言，但我毕竟是日本人，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
　　看到这里，子浣放下了信，她不想看了。身不由己，的确身不由己，回国将近一年了，她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感受，如果这个时候再和Herry相遇，她会首先想到他是一个日本人，其次才是同学。
　　这的确不公平，对他们两个都是。
　　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小姐，老爷让你到他的书房里去一趟。“
　　子浣想了想，拿起盒子，来到父亲的书房。
　　“爸爸，我的一个同学送了衣料给我，你看，很漂亮，我用这个浅色的做成旗袍，用这个做成连衣裙，怎么样？”子浣说着，在身上比划这，“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好的裁缝。”
　　丁伯南楞了一下，笑了，“我的女儿，怎么穿都漂亮。”他随手拿过女儿手中的布料，“这里织的大概是家徽，子浣，你这个同学不是普通的日本人。”他指着布纹里隐藏的暗纹，其实布料上的图案都是手绘的，本色的布料上织着几个同色的花纹，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来。
　　“是我的大学同学，一路陪我回上海。”
　　丁伯南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看着女儿，“你这一年都没有添置衣服，我让裁缝到医院去量尺寸，正好你哥哥给你寄来了很多的衣料，多做几件。张灏同我商量，你们订婚的事情。”
　　“父亲的意思？”
　　“子浣，我们丁家的女儿…，你的两位姑姑，都是自己选择的婚姻，我们丁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没有主见的人。可是，她们选择的爱情，没有带给她们幸福。这些年，我一直后悔，如果当年我能稍微专制一点，她们都不至于一个英年早逝，另一个自我放逐千里…。”
　　“父亲，张灏是哥哥为我选择的，亦是我自己的决定。”
　　丁伯南拍拍女儿的头，“我不认为生活可以像你哥哥那么挥霍，但也从来都不觉得，生活平淡的如同一张白纸。”
　　“您都知道？”
　　“你的哥哥是在挥霍别人的信任，将自己放任到那么一个境地，其实他一点也不快乐，对不对？”
　　“爸爸，您要管束他吗？”
　　“子浣，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私事，与旁人无关。也许有一天你真正爱上了，就会明白，人生，并不像是一次化学实验，投入了什么，要验证什么。可是，如果我是专制的家长，我的家人也许会长寿，却不见得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