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林更

7、梦里寻她千百度 1 “我想

　　“我想拜托二位帮我找一个人。”
　　来人是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儒雅大方，整个人温和得有些梦幻。林有琴猜想这个人走在路上的回头率一定很高，因为连她这种平时不为帅哥所动的异物在见到他时都有些动心。他穿着鹅黄色的男式毛衣和宽大的灰色灯芯绒裤，更加增色不少。如果世界上有什么神仙哥哥，也莫过如此了吧。
　　“能提供给我们什么对方的信息？”寻人这种工作不是没有做过，虽然不算新奇，不过是进钱的一大来路，林有琴向来不会拒绝这种生意。更何况通常这种生意她只需要负责赞成接，不需要参与太多，因为林梵书完全有能力自己搞定不用她帮忙。
　　“我……只知道她姓李。”他浅浅皱了下眉头，眼里充满歉意。
　　“还有呢？”林梵书接过话，凭直觉感觉到了这或许不是普通的寻人生意。
　　“没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两个稍显稚嫩的女生，态度恬然。
　　林有琴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不自觉地转过头看了眼伙伴，正巧碰上林梵书投来的同样不得其解的眼光。
　　“许先生，我想如果您不能让我们了解到更具体的一些情况，单凭您刚才那句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很肯定的告诉您，这个任务我们接不了，也没法接。”林梵书抽回和林有琴对视的目光，换上坚定的眼神，重新投落在对方身上。
　　许氏没有再说话，似乎在考虑什么。两个女生也不打扰他做决定，静静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在林有琴认为对面的人可能已经想到睡着了以后终于听到了她们想听到的东西。他开始和她们讲述一个普通人听起来绝对会认为他在说瞎话的浪漫故事。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十五岁，还在读书。她藏匿在人流里，大夏天的，却穿着件红色的大风衣。其他人好像都没有意识到她那么与众不同的存在，她在人群里抬起头，冲我微笑。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第二次见她，我二十岁，我已经不再读书，出社会工作。她出现在一家书店里，看上去比之前要成熟了一点，翻看着一本书，好像是本情侠小说。我走进书店，她没注意到我，我却一眼就认出了她。我走向她，她看到我，突然拉起我就往书店外面跑。书店老板在后面发疯似的大喊大叫，我才意识到她手里还抱着人家的书。”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渐渐蔓上温柔的笑容，“我觉得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从来不和我说一句话，只是带我去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她有个很不好的怪习惯，她总爱偷东西，但好像只是纯粹出于个人兴趣才这么做的。有时候她会进糖果店，把偷出来的糖果分给路上游戏的小孩，有时候她会进餐馆里吃霸王餐，吃完后又是拉着我一顿逃窜。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她带着我溜进一家学校的教科书仓库，她懂得开锁，她拖着一麻袋的书，我帮她搬出学校外面，她在一个垃圾站面前把那些教科书撕得粉碎。”他讲着这些回忆，沉浸在往事给他带来的美妙里，两个女生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林梵书正在犹豫是否要打断他说话，他的脸色也稍稍有些变了，方才恬然的笑容逐渐消失，替换笑容的是一种酸涩，“但她从来不跟我说话。”
　　“不好意思许先生，请容许我冒昧打断一下，既然她从来没跟你讲过话，你又是如何得知她姓李的？”林梵书终于忍不住插嘴。
　　“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一个废弃的公园里，我们坐在凳子上，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拿起树枝在沙子里写，刚写完‘李’字，就吹来一阵很大的风，沙子吹进我的眼睛里，再接着我就醒了。”
　　“醒了？！”
　　“醒了？！”
　　两个女生异口同声重复他话里的最后两个字。林梵书加紧问道：“您的意思是……您是在梦里见到的李小姐！”
　　许氏点点头，“我知道这听来很荒唐，要找一个在梦里见到的人确实是很疯狂的事情。”
　　林有琴在完全反应过来后站起身离开了座位，这简直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开“六点”的初衷，有很大一部分是她想接触更多匪夷所思的人和事，但是当那些事情真的摆在她们面前，即使是做足了强大的心理准备，她们还是会被这些人和事所震撼。
　　普通的事情再怎么有个性还是逃脱不了普通的范围，可不普通的事情就好像一个无底洞，你摸不到边界，不知道深度，你自认为已经摸透了里面的套路，但仍然还会有更多的惊奇在等着你。世界上存在着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林有琴一向不大关心这些古怪的事情，可是许氏的这个故事，居然能让她有了点感动。
　　“我们帮你找。”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答应道。
　　林梵书愣了一下，她还没做好准备正在考虑是否接这棘手的案子，她倒好，连给个眼神的商量都没有居然就这样一口气答应人家了！
　　“但是我们可能需要不少的时间，您能给我们多久？”听了林有琴这句话，林梵书庆幸，她还有点常识。
　　“你们需要多久，我就能等多久。”对于林有琴的毅然应承，他有些惊愕。他原来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答应下来。她们要多少时间他都会给，这些年不也这么等过来了？哪会再介意推迟一些，他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她便很知足了。
　　“许先生，我们答应下来是一回事，但希望是跟这件事情有关的任何细节，我们想知道的，你都能不隐瞒，如实相告。”林有琴开始照规矩开条件，“另外，希望你能先付部分定金。”
　　“我都答应，林小姐尽管去做。”
　　“你在梦中见到李小姐，她出现的那些地方，在现实中你有没有印象？嗯……比如，她出现在那家书店，你记不记得梦里边的书店叫什么名字？”她耐心地从一件可能完全不存在的事情里开导对方提供出合理的线索来，“或者，你们是去哪家学校偷书的？在哪家饭馆吃的霸王餐？”
　　许氏摇了摇头，“梦里边只有她我是记得最清楚的，其他的东西都比较模糊，不好意思，我不是记得很清楚。只知道那是一家书店，一家饭馆，一间学校。”
　　“那……你说的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换个说法，你最后一次梦到她是什么时间？她有什么比较特别的穿着之类的么？”
　　“最后一次梦到她，是上个月，但梦里我出门前看了眼挂在墙壁上的日历，却是上上个月。也就是说，我是在上个月的一个月前梦到的她，嗯……是六号。她穿着孔雀蓝的连衣长裙跟一双白色的高跟凉鞋。梦里面的天气有些阴冷，我在里面穿着的是厚厚的大棉袄。对了！她穿着的衣服总跟我梦里的天气是相反的。我若是穿着单薄，她就把自己包得像只小熊，我若是把自己包得像只熊，她就穿得很单薄。”如果不是面前的女孩子提醒，他倒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根据目测，许氏四十岁上下，也就是说他竟然做了有关这个女孩子的梦差不多有二十五年！林有琴突然很想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找个梦里的女孩子，但她没有问出口，这已经是委托人的隐私，她不能随便打探。
　　她看向林梵书，用眼神询问同伴是否还有其他的问题。林梵书想了一下，问道：“许先生对里面所有的场景都模糊了吗？没有一个是记得的？”
　　“这个……”男人低下头，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了大半天，“最后一次我见到她时的那个废弃的公园，很像丽湖公园，可是现在丽湖公园明明还是个很受欢迎的主题公园，以前也并不是很荒凉的地方啊。”
　　“公园大多相像，你怎么确定那是丽湖公园？”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我隐约能确定那就是丽湖公园。四年前我一直都住在那附近，我爸爸很喜欢去丽湖锻炼身体，我几乎每个早晨都会陪他去完公园散步才去上班。丽湖公园的景色不是留在我眼睛里的，是留在我心里的。”
　　林梵书转向林有琴，表示没有要再询问的了。
　　林有琴收下伙伴的意思面向许氏：“有李小姐的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许先生的。请放心。”

　　“你接的生意一单比一单有挑战性，一单比一单离谱。”林梵书头疼地躺在沙发上，拿抱枕罩着自己的头，心里已经拿了四百把刀在对着林有琴射飞镖了。这个家伙的底线真是低到常人无法容忍的地步，越是鬼怪的生意越是乐意接下来，完全没有考虑到事情的可实施性。
　　“他开的价钱也不低啊。”被责难的女生开脱着自己惹来的麻烦。
　　“但绝对也不高！不对啊林有琴，这不像你的风格啊……”林梵书放下抱枕，投以质疑的目光。
　　林有琴给自己泡了杯茶，走到林梵书身边坐下，看着手中的茶烟袅袅，脸上展出不可多得的温和的微笑：“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在看到某个人的时候，只是你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林梵书眯起眼睛，无奈地回答：“很多一见钟情的美好爱情故事的开头对白不都是这么狗血的吗？我们管这种东西叫‘似曾相识’不是么？”如果她没有记错，这种对白通常是林有琴的，今天居然有机会两个人反过来对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确实见过这个人。就是在梦里！但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梦，你不记得了，所以你再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才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你们早就见过了，在梦里见过了！”她捧着那杯茶，显得有些激动和兴奋，为自己发现这样的事情而感到自豪。
　　“……你确定你是林有琴吗……”为什么她能这么自然地反驳自己以来坚持的所有狗血理论和例子。
　　“这不是狗血，这是浪漫！”她纠正道，“这之间有很大的区别！虽然很多人很多时候都会把它们弄混掉。”
　　“哦……那你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有过好几次吧，还记得陆琪才吗？”
　　“记得。”那是她们都认识的一个初中同学，是很柔善的女孩子。
　　“我第一次见到陆琪才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之后和你分开上了不同的高中，在那里我也有过好几次这种感觉。我一直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和人家说我在哪儿见过你，别人又觉得这只是你想亲近他或者在搭讪的一种方式，完全不会有人会真正理解你说的这句话。可刚才许夫讲的那些事情，忽然让我想到这种可能性。他拜托我们找的这个李小姐，大有可能是存在着的！只是他们还没有机会遇到对方，或者只是少了个机会在现实中与对方结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肯定。
　　“好吧，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大海捞针。全中国十几亿人口，你要去哪里找这位李小姐？”
　　“你忘了我们的行事规则了？”
　　“当然没有。正常的事正常办，不正常的事特殊办嘛。”
　　“俗话说：梦都是相反的。如果照这种逻辑推理的话，梦里李氏的穿着习惯一直和许夫是相反的，那么这个女孩子生活的地方的天气环境极有可能和我们是相反的，也就是说，我们这里是夏天，她那里是冬天。额，不对啊……”她终于意识到问题没她想的那么简单了。
　　林梵书好笑地接口道：“是啊，照这种逻辑推理的话，那就是范围扩大到全世界几十亿人口了。但是你说的又好像不是完全没道理。可是对梦的阐释，也不止只有你说的那种，有一种说法，上半夜的梦是和现实对应的，而下半夜的梦才是相反的。照这种逻辑推理的话，我想那不用说我们，估计连许夫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在上半夜还是在下半夜做的梦吧。”
　　“照这种逻辑推理的话，一个梦可能横跨上半夜和下半夜，那梦里的哪部分是在上半夜哪部分是在下半夜？我们这样去问当事人，他铁定得崩溃。”她夺过林梵书手里的抱枕，把脸埋进舒软的布料里。
　　“照这种逻辑推理下去的话，我们两个肯定比他先崩溃。”林梵书长叹一声，倒向沙发的另一边。
　　“照这种逻辑推理下去，事情根本没有一点正常的解决途径。那我们就直接也用不科学的解决方式试一下好了。”林有琴把脸从枕头里抽出来，双手叉着腰，表示十分愤怒。
　　“怎么解决？”
　　“赌！”
　　“赌？”
　　“许夫说他最后一次梦到李氏，是上个月六号。在那之后就没再梦到过她，他们见面的地方很像丽湖公园，但是公园是荒废的，并不是如现在丽湖公园所呈现出来的热闹。这是我们唯一可以赌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林梵书也开始有所悟，起身看着林有琴。
　　“按照最正常的对梦的解释，梦是相反的。一个月前就是一个月后，刚好就是这个月！今天已经四号了，离他梦到的日期还有两天时间，我们后天直接带许夫到丽湖公园。先试试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线索再说。”
　　林梵书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哦”。
　　她们暂时只能试一下这个完全没有逻辑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