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林更

12、三朵玫瑰 2 春季的

　　春季的夜晚带着点潮湿和闷热，林有琴踢开被子后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睛，困倦还在袭击着她。她翻了个身子，想把头埋在枕头里继续昏睡。却隐约感觉脸上有些小痒，伸手去抓竟摸到熟悉的纱曼，她又不经意地摸了摸脸上，发现有东西正盖在她的脸庞上。
　　这布质她不陌生。
　　嗯？是的，她终于清醒许多，腾地坐起来，看清楚面前的东西后倒吸了一口气：这不是她回来后就扔在客厅外的那条深绿色纱巾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她的房间虽然靠近客厅，但是即使再大的风也不可能把它吹到这里来吧！要拐一两个弯呢。何况……现在没有大风……
　　她发觉身体已经开始莫名燥热起来，这是她恐惧时能感觉得到的最快速的生理反应。什么手脚冰凉发颤，在林有琴看来都是胡扯的，人在恐惧的第一瞬间绝绝对对是感到体内莫名涌起来的那股燥热。即使有手脚冰凉发颤，也是那之后的事情。
　　她扯下覆在脸上的纱巾，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动不动地怔在床上，不敢轻易挪动身子。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家乡的时候亲戚三姑说的那些关于先祖墓碑隔壁那个坟墓的话，和纱巾飘落在那块墓碑前的情形。
　　……天呐，难道她把不该招惹的东西带回家了？
　　上帝快救她啊！
　　被吓呆的女生脑子运转的速度似乎比平常快了几百倍，有些人在遇到紧急状况时会变得很很理智，有些人则会失去理智，还有些人，脑子跟身体在这种时候要保持协调性很难办到。林有琴就是最后一种人。明明脑子想的都是“镇定镇定不要输给这些卑鄙的东西”，手还是不受大脑控制渐渐地松开了握在掌心里的纱巾。
　　她缓缓地松开手，纱巾果如她所想，迅速地逃离了她的掌心。她顿时完全清醒了，而且精神无比，往旁边瞥了一眼，看到开着的门。幸亏她睡觉没有关门的习惯……没想到还有方便逃命的一天。
　　深绿色的纱巾轻轻地飘绕在房间里，尾处的小铜饰互相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林有琴这才感到不对劲的地方，手脚冰凉确实没有出现，但她已经止不住在发颤了，默默地接受着这个悲惨的事实：充斥着困意的春夜，她撞鬼了……
　　深呼吸了几百次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把身子从被褥里抽出来，双眼一直密切留意纱巾的走向。如果在她逃离这个房间冲去找林梵书救命之前它就朝她铺上来，她铁定会被活活吓死。纱巾依旧还在漆黑的房间里飘荡，林有琴最后一次做完深呼吸后即刻滚下床，赤脚冲出门往林梵书的房间跑去，连头也不敢回一次。
　　在公寓里睡觉的林梵书也没有睡觉关门的习惯，所以林有琴直奔她床头，拼了命的摇醒她在她耳边带着哭腔几乎绝望地喊道：“梵书梵书，快醒醒啊我要死了！梵书！梵书梵书……”
　　“……嗯？你回来了？”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的林梵书喃喃道。她似乎有在睡梦里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知道是她回来了。不过她这样摇醒她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是不是又做那些无厘头的噩梦了？”
　　林有琴经常会做那些奇怪的噩梦，她是知道的。除了钱以外，林有琴还有个致命死穴，她看不了任何恐怖书籍和电影，听不了任何恐怖故事，否则会连续几天噩梦连连。平时虽然总是一副天地看到她都会颠倒的样子，但这点上面，她还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生。以前上学时，她就经常跟林梵书说，全天下欺骗女朋友去看恐怖片的男人都应该被变成恐怖片里的主角。但今晚，她即使是在黑暗里，还是能感觉得到林有琴眼睛里那种比平常浓重了几十倍的惊惶。
　　“不是做噩梦，是我我，我遇到了那种东西啊！”她紧紧地抓着林梵书的手臂，手仍然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你确定你不是做噩梦……”她知道林有琴晚上是从不提“鬼”字的。
　　之前某次在和续房钦聊天时，续房钦说晚上念这个字是会招惹“好兄弟”的。林有琴表面上风轻云淡的，但却记得死死的。因为自从那次之后，林梵书再没听她在晚上提起这个字了。有时候聊天不小心扯到这方面，她也是用“那个东西”来替代“鬼”字。
　　瘫软在地上紧抓着她手臂的女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花香味。她们是不怎么喜欢浓厚的香味的，故而从不会在家里种什么花草。阳台上的一堆植物也是林有琴钟爱的各色仙人掌，不可能会有这么浓郁的香味。这股味道越来越重，似乎在紧紧围裹着她。她在香味里也渐渐清醒起来：情况着实不是很妙。
　　“不会是你今天回去扫墓的时候……”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把吓得脚软的林有琴扶起来坐在床沿边，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林有琴还是闭着眼睛，仿佛她睁开眼就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但嘴里还是在和同伴交谈，“除了这个，还能有其他可能吗？”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重到好像发腐的香味？”林梵书问道。
　　“没有。我冲来你这里之前只看到我戴着回去的那条深绿色的纱巾悬浮在空中，并没有闻到什么香味。你闻到了什么吗？”
　　“嗯，很浓，浓到给人感觉似乎快发臭腐朽了，是……是玫瑰香味！”
　　“管它什么味道，我们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被鬼魂附身？好惨啊，我不要！”她突然怒冲冲地抱怨，林梵书看到现在在她身上，愤懑的情绪已经完全压过了恐惧。
　　“你想太多了啦……俗话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讲出上面这句话的，不是想安慰林有琴的林梵书。声线明朗慵懒，语气里含着大大的无奈。两个女生一起在心里倒抽了口冷气，相互看了看对方。林有琴的神色苍白，随时准备晕死过去。林梵书看上去比较淡定，还是同平常那样从容不迫，眼里带着疑惑。
　　林有琴估计基本放弃战斗了，她要是再同她一样慌张，那才是死路一条吧。
　　“你……有什么事吗？”她想了大半天，结果吐出的是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林有琴转过头用神奇和崇拜的眼光看着她。她居然能这么镇定地问一只鬼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林沪闵的后代？”慵懒的女声飘悬在空气里。
　　“你认识我爷爷！”林有琴诧异道，同时也更加肯定，这绝对就是那个墓碑的主人。
　　“魂灵和魂灵之间认识很奇怪吗？你那条纱巾很好看啊！”她前言不搭后语。
　　“所以你是打算要干嘛……”
　　“你还记不记得白天你们家那位大妈说的话？”林有琴知道她说的是亲戚三姑。这只鬼好像没她想象的那么可怕，而且貌似还有点神经错乱的感觉。她点了点头，应了句“记得”。
　　一旁的林梵书越听越不对头，打断了她们的对话，“额，能不能先让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嘛，坐下来大家好好聊一聊啊，事情就会好办很多。”空中那个慵懒的女声听上去也十分赞成林梵书的话。

　　凌晨四点多，天黑得最厉害的时间。
　　两个女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客厅。短发的女生脸上写满防备，而长发女子则显得稍微从容。自从这只东西说出那么多奇怪的话后，林有琴也不是特别怕它了。她的心理素质还是很好的，真遇到了这种东西，短暂的惊恐过后便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这麻烦是她惹回来的，她还是有点不舒服。
　　“你们介意我现身吗？”声音从她们对面传来。
　　“介意。”
　　“不介意。”
　　嗯？林有琴转头看林梵书，忍不住咧开嘴角。说“介意”的是林有琴，她才不想看到这些东西。万一是一副骷髅骨，那她不是要对着白骨讲话，她怕事情还没搞清楚自己就活活看死过去。可是林梵书居然同意它现身！她还真以为旁边的女生那么镇定呢，搞半天原来心里也害怕嘛。对林梵书来说，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东西要可怕很多倍。
　　浓郁的玫瑰花香一直萦绕在林梵书身畔，她大概能猜出来这股味道来自于哪里了。
　　客厅里，白色的灯光下，长发的女生看到几缕淡红色的烟雾。真是古怪，正常的灵魂都是偏白色或透明的吧……她从来没想过魂灵居然也有颜色。最后她看到的是个大概的轮廓。好像是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子，长发盘起，颇有古典女子的韵味。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强烈的知道她生前一定也是个很美的女子。人都是死去的模样如何，魂灵的模样便如何，看来这个女子离世时还很年轻。
　　“看来只有你看得到我。”她在淡红色的烟雾里对林梵书温柔地笑道。
　　“……开什么鬼玩笑……”林有琴瞪大了眼睛，可是眼里还是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墙壁，家具，地板，装饰品，除此之外，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她转头看林梵书，幽怨地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你看到了……”
　　“嗯。”多么简洁的回答。
　　“是一堆骷髅骨吗？”
　　“孩子，你西游记看太多了吧……”她听到那个声音在和她交谈时还是夹带着无奈的语气。
　　林梵书原先也以为会看到什么狰狞的东西，所以其实也很胆颤。只是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样的奇景，她笑道：“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为什么我看不到？”
　　“你的灵异体质太弱了。”声音答道。
　　“可是我能听到啊……”
　　“没错啊。”她听见空里还是那个细听起来很美丽的声音耐心跟她解释道：“如果你完全没有灵异体质，我讲话你也不可能听得到。你们两个都拥有灵异体质，可是她的灵异体质比你强一些，所以她不仅能听到我说话，在我愿意现身的时候还能看得到我。灵异体质更强一点的，就是我们所说的通灵者，即使我们不现身，通灵者也依然能看得到。”
　　感谢上帝。
　　这就是林有琴在听完她的解释后的第一个想法。通灵本领，听起来很厉害，可是她一点也不想要。时时刻刻看到那么多“好兄弟”晃来晃去，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这个异于常人的世界逼疯。所以她要感谢上帝，没让她有这么诡异的能力。
　　“你们是‘六点’主人？”
　　哇，难道她们的名声已经做到阴间去了？尽管听起来是很牛气的事情，但林有琴还是很苦恼，这是不是代表以后她们不仅要和那些怪人打交道，还要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打交道？
　　“你怎么知道？”林梵书还是一副蒙在鼓里的模样。
　　“你忘啦，她就住我爷爷隔壁啊……”林有琴坐在沙发上抱着双膝提醒道。
　　“那你跟有琴回来是为了和我们做生意？”林梵书又转过头面向她。
　　“你很聪明。”她颔首默认，“我确实是想找你们帮忙。”
　　“我们能得到什么报酬？”林有琴抢口问。
　　“放心，绝对让你们感觉物有所值。话说回来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像你纯朴的爷爷，怎么我也是你祖先的邻居，事情还没开始商量就这么不讲情面，真是伤感情。”
　　……和你有感情的是我爷爷吧，说的好像我们也很老友一样。她朝空气翻了个白眼，忽略掉它的啰嗦，“话说回来，到底要我们干嘛啊你。”
　　“这件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
　　“慢慢说。”林梵书搬出专业性的笑容。
　　她看到那抹淡红色烟雾里的人面向她，问道：“你是不是还能闻到我身上那股难闻到死的香味？”
　　林梵书点头，不禁好笑，看来这个人也并不爱太过浓郁的香味。可是这味道又偏偏是从她那里传出来的，如果她没想错，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那是因为我的骨灰里掺了玫瑰花瓣的精魂。”
　　“这跟你要我们帮忙的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嗯，这些玫瑰花瓣的精魂原先并不是要往我骨灰里掺的，是另一个人的。负责这个工作的工作人员当时的工作状态有些小醉，弄错了。这些香味就跑到我这儿来了。当然，这还并不是最让人头疼的。”
　　林有琴的脑筋转得很快，原来正准备喝口水润润喉，听它讲到这里一不小心就被正准备下喉的水呛到，半口水瞬间吐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林梵书被她的动作和巨大的咳嗽声小惊了一下，忙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一边讲道：“她也还没说什么啊，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那是因为她已经猜到我要说的是什么了。”淡红烟雾里传出可爱的笑声。
　　林有琴依旧在剧烈咳嗽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