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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章.歧途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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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石站在陈顺军的遗体旁,一句话也没说。陈顺军的父亲本打算要把儿子带回重庆老家安葬,但由于路途遥远,考虑再三。县政府又不断给他们做思想工作,最后便决定把陈顺军留在这里。
在那样的一个寒苦的环境中,任何一个关于知青的消息都传得十分迅猛。秋阳是在陈顺军死后的第二天就听到了这个噩耗。他虽和死者不熟,但总归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更重要的是那是邱石的同学,对方唯一能够在这里找到信赖的伙伴。陈顺军走了,邱石会怎么样?他为此开始忧心起来。
冈坝地区的知青们联名写信要求为陈顺军开一个追悼会。而且陈父要求让远在数十公里外的普光寺里的喇嘛来为儿子的亡魂超度,然而在政府的强烈反对下最终没能如愿。原本像陈顺军这种,刚到就出事的知青是没有开追悼会的资格,政府为他料理后事已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了,但最终政府还是没有拧过哪些个个都口齿伶俐地知识分子们,只好妥协。至于请喇嘛,陈顺军是汉人,这有违国家的政策,所以没有通过。
追悼会的当天一共来了好几十个知青吊唁这位年轻切陌生的同僚。秋阳和陆瑶也来了。他们混杂着自己大队里的那些知青们,走入了那简朴得就像是一次会议般的灵堂里。远远地就看到邱石那落寞沮丧的身影,就站在陈顺军父亲的旁边。他低着头,俨然以没了那固有的神采,满面的忧伤取而代之那天赋异禀的骄傲和自信。左臂别着一朵皱皱巴巴的白色小花就像是一朵被人无情捏碎的天山雪莲,那么的脆弱无助。
秋阳跟随着大队里的老知青们身后,先是去到陈顺军的遗体旁,看着那年轻的面容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了。他们悲泣这个年轻生命的同时也在哀悼自己埋葬在这个时代里的青春年华。那尸体上的白布仿佛是那雾山上的云烟,一层一层地叠盖了这些年轻的人希望和感情,他们都想家了。看着陈顺军的样子,有人想到了父母,有人想到了兄弟姐妹,有人想到了自己。这些漫长无尽的岁月或许只能是这样的一个结果。死亡,是唯一的生路。陈顺军首先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的灵魂自由了。不久,他便会跟着他父母的脚步回到那个他曾经生长的城市里,继续自己的天伦之乐。
看过了陈顺军,一行人都来到他父母的面前,说了一些勉强的毫无意义的安慰言辞,然后转身散去。
陆瑶安慰了陈顺军的爸妈,然后便被夏雪琳叫了过去,将秋阳一个人留在了灵堂里。这样的遗忘对于他来说等于是在慷慨解囊给予他站在邱石面前的机会。
他看着邱石,对方没有发现,直到自己开口说话,他才抬起头刚醒过来似的看着他。
秋阳说:“别太难过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邱石一阵惊喜,随之又默默地点点头,声音低沉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秋阳说:“刚到。”
邱石问:“那什么时候回站里?”
沈秋阳说:“这就走。”
邱石表情有些失望,他看着秋阳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希望他能在这儿多呆一会儿,哪怕就十分钟他也觉得会心情轻松一点。但他没有开口,秋阳就那样站着,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南街巷子里。一前一后的沉默逐渐扩展开来,变成一片汪洋。
陆瑶大步迈到秋阳和邱石的中间,说:“人已经走了,可我们还活着,咱们得替他活着。”
邱石勉强地笑了笑,说:“我应该早一点带他到医院的。”
秋阳听到这话顿时一阵心酸,没等陆瑶说话,他抢道:“她的话很对,我们都得替他活着,活着才能回去。”
邱石看着面前的人,眼神里不再有那天生的锐利,此时仿佛就像是一个迷路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个路标,希望还在。可回大队的车已经在外面的公路上叫嚣起来了,他得回去了,然而陆瑶却阻拦道:“没事儿,让他们先回去吧。琳子说了,他们队上的宋大哥会送我们回去。”
秋阳回头看着邱石,只见一抹带着一点阴郁的笑容荡在脸上,如同多云的天空中投射下一束明媚的光线。
追悼会很快就潦草收场,下葬的时候,他们几个四川来的知青都去了雾山。
看着那慢慢垒起来的坟冢,邱石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跟顺军从小学就认识了,生活里有很多让他留恋的回忆。看着手里的口琴,仿佛那个有些好色,有些乖张的同学依旧在吹奏那首歌。他幽幽地将口琴放到嘴边,吹起来,可是他没有音乐的天分,吹出来的声音不知道什么,听上去只能是一首杂乱无章的伤绪悲鸣声。他狠狠地把口琴砸到地上,一句话不说,只怪自己当初没好好跟顺军学习这个。
秋阳从他身边把口琴捡起来,递到邱石手里,然后不说话,只静静地呆在一边。他忽然对邱石这脆弱的一面有些隐秘的感触,他抓这一瞬间敏锐地洞悉着这个人的本质,原来在那刚硬的外表下,是这么一个需要感性而充满柔情的灵魂,他被那吹出来的音符感动着,直到光线渐渐没落,黑暗来临,盘踞在那片苍茫下的伤怀渐渐消失,一个个孤独的背影行动在夜幕掩护下的道路上,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