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葬尘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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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是夜。
巨大的昆仑山峦，掩映一片琼华楼阁。然而不远处的卷云台却笼罩着黯淡隐喻的紫光，阴沉而不详。
那是妖界已临的标志。
月光镀上那一袭清冷的长衫。男子长身玉立，却是不可抗拒的英武锋芒。
“……你竟然还敢前来，真不愧为我所认识的，柳，梦，璃。”男子淡漠地开口，背对着女子站立的方向，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犹豫。
“呵，紫英过奖了……”女子掩袖轻笑，“可在这琼华弟子中，除了你，我还真找不出什么人是我的对手呢。”
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白衣素颜，像一块静静的冰花芙蓉玉，在暗处依旧飘然出尘。
慕容紫英回头，看见柳梦璃的装束，不由暗暗一怔。
那分明是琼华道服，是她初入门派时，他交到她手中的。
“梦璃，你穿着像仙女一样呢！”当时天河这样说，孩子般的微笑，带出了那个女子脸上的淡淡红晕。
他却板了脸训斥：“言之无聊，成何体统！”
那个时候，他还是他们的小师叔。他教授她武功心法，三人之中，属她最为慧澈通达。岁月流转，时光静好。
罢罢罢……往昔旧事，何须再提。
“你，决定了？”男子的完美的侧脸沉浸在黑暗里，沉声。
“自然，”女子深邃的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尖锐，冷冷地微笑了，“多说无益——琼华，我是一定要灭。”
“如此，”慕容紫英叹了口气，淡淡转身，道：“你应该记得，在你们第一天入门之时我就说过，为了阻止妖界入侵，我定会不计生死。”
女子的眼神略有黯淡。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
“紫英，你，可曾后悔过？”
可曾后悔过，教了我那么多武功，到头来，却亲眼看着我背叛你从小修炼的琼华。
可曾后悔过，在我奔向妖界的那一刻，没有挥剑杀了我。
我是幻暝少主，一直都是。
柳梦璃，终究是顾全大局的女子。
“我从未后悔过认识你，没有。”慕容紫英垂下冰冷的眸。坚定而决绝，：到时你大可不必顾念旧情——我也不会。我发誓。“
话最终是说绝了，慕容紫英向来是说道做到的人。
“好。”女子静静仰脸，“三日后卷云台，我候着。”
月下已无人，空留凄凉的夜空。
二
风烟起，缘数灭。
卷云台上，大批琼华弟子手执长剑，气氛肃杀。妖界入口，无数梦貘虎视眈眈。致命的荧光漫天飞舞。正如十九年前的那场大战，无人料定生死。
好个道不同，不想为谋……
柳梦璃微微冷笑。
你放心，我才不会用琼华武功与你们交战。我会用我们幻暝心法，用你们琼华满门的血，来祭奠我死去的母亲和族人。
另一边，慕容紫英提剑而立，冷峻如天人。
“弟子曾发誓，终身以修仙积德含为天下为己任，对本门更不可有叛逆之心，若有相违，则受五雷轰顶，神形具灭之祸！”
妖界一旦入侵，不仅威胁琼华，而且生灵涂炭。作为琼华首徒，我绝对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就算……就算对方是……我也在所不惜。
琼华首徒与妖界少主，本就该势不两立，不是么？
厮杀终于开始。从上一次到现在，十九年了。
慕容紫英杀过的妖物何其之多，然而这般血腥残忍的场面，柳梦璃却不是司空见惯的。
呵，阻止，你何必说得如此冠冕！看看这些丧心病狂的琼花弟子，就算我妖界不来犯，你琼华迟早有一日会将我的族人赶尽杀绝。
柳梦璃只觉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压抑许久的怒意喷薄而出。抬手便震碎了好几个琼华弟子的头颅。
抬头，一袭挺拔的蓝衫腾空而起，剑势挥洒的地方，无不流淌着幻暝族人的血。
我们之间的恨已经越聚越深，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柳梦璃足尖一点，刹那便稳稳落在那人面前。
“这是你我之间的对决，”她冷声道，“请指教，师叔。”
慕容紫英微微一笑。
他不是不知道，在幻暝之力觉醒后，她的武功不可同日而语，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只会抚琴微笑的弱女子。
如此…….
“梦璃，当心了！”男子的剑出鞘，表情却已是冷凝。梦璃一怔，她从未见他用过如此疾厉的剑法，没有招数，只有目的，便是取她性命。
柳梦璃不觉苦笑。
短兵相接，两股强大而深厚的内力相互冲撞，狠利，迅速。
她时时下手极重，他招招毫无容情。
刀光剑影间，他却一个失神，司幽的光辉在他肩头划开一个极深的口子，血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衣袖。
“不错，你没让我失望。”慕容紫英冷淡的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是你必须明白，这场对决，才刚刚开始。”
是了。这不是点到即止的比试，而是拼杀，至死方休。
三
她看着那个男子用剑气筑起屏障，一招一式，分明是平日里他们并肩作战时所用。无论面对多强大的敌人，她都能安心。
而今，他却要用这最熟悉不过的招数作一场生死对决。
对手是她，柳梦璃。
她眼角滑过一丝凄凉，执了司幽，迎战。
第一式，三才朝元。
她想起他们在昆仑山下的初见。他的翩翩白衣，她的安静清冷，一屈膝，一行礼。他是一贯的冷淡言辞，她却一眼看穿了他的面冷心热。
第二式，四方肃敛。
她想起即墨漫天的烟火，大大小小花灯点亮了海边小城。夜市，前边灵动跳脱的一对少年少女，身边安静的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有淡淡笑意。
那个宁静祥和的夜晚，四个人在山岗上许下心愿，许下多年后不见不散的实验。她轻拨一曲箜篌，时光那么长，那么好。
第三式，五灵归宗。
她想起那一日的醉花阴下，他赠她一柄亲手铸造的宝剑。剑身泛着冷清色，材质上乘。
她起名“素心”。
“你平日习武一直用琴，但如今妖界将临，习一套剑法，较用琴来说更为深刻精准，要自保却也不难。”
他们没有注意到树后躲着的少女。
“小紫英，人说宝剑赠英雄，香花配美人。你不送花，反倒赠人家一把冷冰冰的剑，算是怎生回事？”菱纱的眼中尽是坏坏的揶揄。
“菱纱，不可胡言！”师叔的冷漠又上了脸，却终是沉默地离去。
瞒不了菱纱，也骗不过自己。
第四式，化相真如。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起争执是在居巢国。她执意护住那几只小槐妖，他却转身抽出长剑，神色一片冷然。
他一直认为，他的决定毋容置疑。毕竟这一次，她触及的是他十九年的信仰。
他压抑着心底的怒意，与她针锋相对。她毫不让步。他震惊，又生出一丝悲哀。而后，甩袖离去。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面对妖而未下杀手。
第五式，千方残光。
她想起在琼华的一个月圆之夜，四个人在月下谈天。那时，她已有不好的预感，只因依稀记起自己的身份。
只有他，发现了她的恍惚。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样淡漠的男子，竟会用力扳过她的肩，几乎是质问。
为什么，他会如此不安。
第六式，上清破云。
她想起那一日，当脑海中那个紫色雾气缭绕的梦境越来越清晰，她最终记起了一切，
一次次被命运捉弄，在天旋地转后，她去找紫英，颤抖着告诉他，她是妖。
他静静地听着，所有的思绪，都在她尽力平静的语气中，尽数崩塌。
“紫英，带着天河和菱纱下山去，马上！我真的不想有一天跟他们兵刃相向！”
她将头埋入颈中，泪流得悄无声息。
“那么我呢，梦璃，你有没有想过——”他低沉的声音马上被女子决绝地打断。
“紫英，你自小生长在琼华，你不可以逃避。”；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
“那么，为各自的门派而战，我们问心无愧。”；
而那日最终的结果，是她安静地走向妖界入口。他站在身后，话语冰冷而苦涩。
“好，无论谁生谁死，都无怨无尤。”
柳梦璃猛地睁开眼，看到对方将千万柄冰蓝色的无形利剑聚合为一，凌厉的剑气汇在刺钰上，从数十丈开外迅疾一刺——
她微笑，忽而就撤去了所有的防御。
这便是第七式。
一剑穿心。
当剑从身体里抽出的那一瞬，血顺着她紫色的衣衫一直向下流。他刺得那么深，那么狠，她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她开始觉得身子很轻很轻，司幽从她修长的手中砰然滑落。
那个给她致命一剑的人颤抖着上前，抱住了她倒在地上无力的身躯。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拥，也是最后一次。
“真好……紫英，这是我想过的……最好的结局……”
她是真的很想努力地绽放出一个微笑，然而，唇角上扬，鲜血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慕容紫英半跪着，拥住她，面色平静冰凉。
“紫英还是那么冷静……不过这才是我喜欢的紫英啊……“
环住她的蓝衫猛地一颤。
“紫英一直以为，梦璃心里的那个人是天河吧……”她艰难地笑着，“其实……其…实……”
女子纤弱无力的身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抱住她的爱人，再也舍不得放开。
慕容紫英拥着她渐渐冷去的身躯，一个苦涩的笑容，身体自上而下，一点点僵硬了。
用她的性命，换取两处的太平，他是慕容紫英，他当然会那么做。
——就算，就算她早一些说那句话，自己的做法依然不会有任何改变。世间痴人万千，如他慕容紫英这般绝情的又有几个。
四
大战渐入尾声。幻暝损伤惨重，琼华弟子的尸体也遍布当场。云雾翻滚，人兽哀嚎。
这便是战争。但深陷其中的人为此付出的代价，还并不在此。
“大师兄武功盖世，一举将幻暝妖女斩杀与剑下，师弟们心服口服！”
几个琼花弟子围过来时惊讶欣喜的话语，慕容紫英只当全数未听见。
“此次一战，妖界元气大伤，而我琼华飞升在即，妖界再临即为十九年后，已然不构成威胁。”男子淡淡道，“你们，将剩余的幻暝族人逐回妖界，从此，两处相安。”
“大师兄……”琼华弟子略有迟疑。
“怎么，我的话，这么快就不管用了么？”慕容紫英冷声道。
“…….是，师弟们立即去办。”
那几人转身的瞬间，慕容紫英微微一笑。
慑天寒光一闪，那几人想飞身阻拦，已是迟了。
所有的人都看着，看着他们的大师兄，冷静而坚决地，将慑天刺入自己的心脏。
慕容紫英只觉胸中一痛，忽而，腮上冰凉。
战后不久，即可出任琼华掌门，人前风光无限。
可若是没了这羁绊，没了你，我要飞升成仙何用，我要这琼华掌门何用？！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们的大师兄流下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滴泪。最后，是怎样安静地停止了呼吸。他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在空中划了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便是以那样一种决绝而残忍的方式，完成了他心之所向十九年的信仰。以葬爱为代价，以死亡为成全。
风沙渐起，卷云台上相拥的一双人。女子靠在爱人的怀中沉沉睡去，男子半跪在原地，僵硬着，始终不肯合上一双冰冷深邃的眼。
在他们周围，黑压压地跪了一圈琼花弟子。
以及，中间狠狠哭泣着的少年和红衣少女。
“好梦璃，小紫英，我们来迟了……不是说好一辈子不分开的么…….现在却只剩下我和野人，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红衣少女的泪打湿了少年颈前的皮草，好像一辈子，都没有那么伤心过。
五
数日后，琼华派昭告天下：妖界来犯，琼华众弟子上下一心，终将其击退。但上天有好生之德，琼华并未对妖界斩尽杀绝，而是将其逐回，从此两不相犯。
那是一件何等显赫的功绩。
只可惜，琼华首徒慕容紫英奋勇杀敌，舍生忘死，最终于幻暝妖女同归于尽。
功绩归功绩，当有一天，琼华被漫天的风雪所掩埋，人们笑一声，叹一句，那是咎由自取。
六
此后便是很多年——长的连留下来的人自己都记不清了。江湖依旧颠簸，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状态。人们不再议论多年前突然隐去不见的妖界，也不知道那些想要飞升的人们去了哪里，只是，茶间饭后，偶尔谈论起那盛极一时的琼华。
时间久了之后，那些人与那些故事最后都变成了传说。
韩菱纱是这样想的。当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冷却，看着她深爱的少年哭泣着拥住她没有温度的身体，她觉得，灵魂好像飘了起来。
飘过那块刻有“爱妻韩菱纱之墓”的青色石碑，飘过居住多年的青鸾峰顶，飘过琼华废墟的上空。
直至鬼界。
摆渡人疑惑地打量她，道：“姑娘，你为何没有喝下孟婆汤？”
韩菱纱苦笑道：“还不是因为家族世代受了诅咒，进入鬼界后必须服七十年的苦役，方可转世投胎。”
“如此，你我竟有相同的境遇，”摆渡人笑了笑，“我在这冥河上撑两百年的船啊……这不，才过了五十多年……”
“苦是苦，可至少，也有个盼头啊……”
摆渡人叹了口气，又低声道：“可我也见过这样一种人，他们以永不超生为代价，换取在鬼界的相守，年复一年，直到神形俱灭的那一天……”
“……从此再也享受不到人间的阳光雨露，真是愚蠢啊……”
小舟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茫茫水面。
韩菱纱在鬼界待了很多年，她渐渐学会了跟各种鬼打交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时间如水一般静静流过，但是她要找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偶尔，她也会怀念起那曾经心心念念的少年，想着，是否有一天，能在奈何桥上遇见他。
怎知，一直到了她服役期满，跳下轮回井，她都没有再见到天河。
她始终不知，那是神龙之息的一个玩笑，让他守在那满目青青的青鸾峰，守一座冰冷的坟，孤独百年直至终老。
九月初九，人间重阳。
那是菱纱在鬼界的最后一日。她突然很想去一趟放逐渊。当她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她曾与天河紫英去过那里。
怪石林立，满目，是她习惯的荒凉。
黑暗间，她忽然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奇清的风，那是不同于死气阴沉的鬼界的另一种新鲜气息。
“……莫非——又有人类闯入了么？”她好奇地寻过去。她最爱做的事就是吓他们一大跳，然后好心地告诉那些人，怎样才可以回到人间。
幽暗阴灵的石桥边，韩菱纱目光一定，随即怔住了。
她想，她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人，亦或是说，鬼。
那一双熟悉的背影，女子长裙黑发，仍是倾城容颜。男子白衣蓝衫，淡定沉静，三千青丝已成雪。他们轻依着，仿佛彼此是自己全部的世界。
清冷，静谧。
一如当年。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葬尘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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