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璃 短篇集》青宣

2、《月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苏轼《西江月》

　　【序】
　　“嗯，我也希望我们永远都能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多年后，当慕容紫英再一次想起这句话的时候，高楼外，明月依旧。
　　手中的清酒不自禁地微微颤着，洒出了一两滴。星星点点反射着案上的月光，如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月圆的夜晚，一个人坐在清冷的庭间，静静地独酌。呵，从前那个一本正经冷冷冰冰劝告他人“饮酒伤身”的慕容紫英，哪里去了？
　　饮酒伤身。伤身，总比伤心来得温和。

　　醉生梦死？借酒浇愁？——差矣。修道之人岂会如此游戏人生。
　　他醒着呢。

　　【月圆】
　　“我的父亲慕容承，祖上原是燕国皇裔。而后家道败落，不复当年。”
　　平静温凉的话语，好像诉说的东西与自己毫无关系。

　　慕容紫英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一些反常。
　　竟然会跟一个关系一向淡漠疏离的女子，说起自己十多年来不屑跟任何人提起的家世。

　　“人说修仙之人往往亲缘极淡，你…….”女子神色清浅，声音问得却是极轻。
　　“不错，我也如此。”慕容紫英毫不避讳。
　　“很小的时候，就有算命先生说我冲撞了家门旺气，说若是我远离双亲，慕容家倒有重盛的可能。”
　　“…..所以——”
　　“…..所以，我被送到了这里修仙。已经十年。”
　　“…….”
　　“这是怎么了，”男子垂下冰凉的眸，苦笑，“都是些俗缘旧事，翻它作甚。”

　　“梦璃也不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模样呢，”沉默了半晌，女子低低道，“不过我心知，血缘什么的，终究不如真真切切的情啊。他们对我好，我从心底感激他们，回报他们，就够了。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有一个人，倒是很像呢。
　　那些零乱得可怜的记忆，就这么模模糊糊地清晰了起来。
　　他刚入门派的时候，还带着世俗孩童的天真和傻气。他追在那个人的屁股后面要糖吃。她给他做木头老鼠，带他四处玩，帮他逃脱师父的种种惩罚，给他从山下带回各种新奇有趣的东西，逗他开心。
　　夙，莘，师，叔。他那么喜欢她。那是一个孩童对一个长辈的信任和依赖。就像姐姐，甚至，母亲。

　　后来，那个女子就消失了。
　　后来，再也没有人给他糖吃，带他下山玩，在他接受剑舞坪里近乎严苛的武学督导回来之后，再也没有人给他揩汗，帮他清理伤口，给他上药。
　　所以，他在各种清规戒律下渐渐长大，成为今天不苟言笑，冰冷淡漠的慕容紫英。
　　所以，当他冰冷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个如同夙莘当年一样不羁的韩菱纱，他心中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
　　因为那样的年龄，已经过了。

　　“那，你被送与此修行之后，慕容家……如何了？”
　　“…….又当如何？”慕容紫英淡淡一笑，夹杂着道不清的复杂冰冷。“不过是些卑劣胡言，骗人钱财的手段。慕容家又能好到哪里去？”
　　“……..那，岂不是——”柳梦璃心中无来由地一紧，慕容紫英却第一次冷硬迅速地打断了她的话。
　　“——很惨的。别问了。”

　　平静之下的黯然，心酸，叹息得意味冗长。

　　“紫英，给你。”面前的女子，素净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少有的快乐与狡黠。
　　“…你，叫我什么？”慕容紫英有些意外。
　　“——啊？”柳梦璃怔了几秒，随即淡淡一笑，“如果你觉得不妥，便还是叫师叔好了。”
　　“……无妨。”

　　“拿着吧，给你的。”
　　那是一个精致的小面人。捏的是个白胡子白头发，背后背着个大剑匣的老爷爷，分明的眉眼，十分可爱。
　　“…….？？”
　　“觉得像你，就顺带买了下来送你。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收下吧，”柳梦璃的语气仍是淡淡，却明显多了玩笑的成分。“师叔要是不收，我就拿给菱纱。到时候她如何的取笑你，我可不管了呢——”
　　慕容紫英头一次汗颜。
　　却也是头一次不加掩饰地笑了出来。

　　“……那么，谢谢。”

　　她走在他前面一点的位置，清丽安和的背影。一撮乌黑的发挽成柔软的髻，其余安静地垂在背后。
　　她今天是怎么了，兴致很好的样子。
　　而自己今天又是怎么了，心里的某一处，好像渐渐地化开了。

　　朦胧的灯火将慕容紫英冷峻的侧面映得几分柔和。
　　并肩而行，眼神清暖。人潮涌动的夜市。不得不承认，他几乎被这俗世尘境真实的温暖欢喜所深深感染。
　　而更多的，是被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所撼动。

　　有的时候，他觉得她就像镜中的另一个自己。一样的冷静，从容，守礼，知方——这在世间年轻貌美的女子中已是极为少见。但她又不拘泥于单一的世俗礼教，一味的心如止水——那一湾宁静的潭水下面是活的，是有生气的。在与她接触一段时间之后，那种骨子里透出的灵动，慧澈，豁达，也深深地感染着身边一切有心之人。
　　是。他慕容紫英，也是有心的。

　　他看得出，禁地冰室，琼华宫，狐仙居，她所表现出来的处事自若的淡定，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博爱悲悯的情怀，都不是任何普通女子可以具备的。
　　柳梦璃的美，就像茫茫大荒上的月光，虽是荧荧的，淡淡的，却是笼罩天地，无所不在。

　　他想起最近苦心琢磨的上清破云剑的剑意。
　　万般珍奇耀世眼，一轮明月映天心。

　　头顶墨般暗夜，映染点点灯火。说不出的空旷清远。
　　两人安静地交谈着，不时有顽皮的孩童高举着风车追逐嬉戏着，跑过他们面前。她微笑地看着，他俊秀清冷的眼角也染上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那位公子，生得可真是好看…….”有寻常人家的少女大胆而羞涩。
　　“还有还有！看他身边的那位姑娘，往那儿一站哪，就让满城的花灯都失了颜色…….”
　　“哎~都是些神仙一般的人物，鸳鸯眷侣，羡煞旁人呵…….”
　　“小声点——人家好像听见了……”

　　在众人小而清晰的艳羡声中缓步前行，慕容紫英有些尴尬。不由得拂了拂衣襟，微微咳了几声。
　　再看他身边的佳人，镇定地捋了捋墨般长发，红晕却在垂下的眼帘中散开来。

　　“——呀，好梦璃，小紫英，可让我们好找！”
　　大眼睛瓜子脸的少女轻盈地跃入视线。
　　柳梦璃报以歉意的笑容。心说，找我们，鬼才信。谁都猜得出方才天河拉着你满街找吃的，你拖着天河四处找玩的兼帮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付钱。
　　慕容紫英倒是十分感激韩菱纱打破方才尴尬的局面。

　　“哦，对了梦璃，这个是送你的！”菱纱开心地摊开手，“那边的小摊子上，我花了好几两才买下来的~”
　　在柳梦璃复杂而愕然的目光中，少女的手心，躺着一个同样精致的小面人。捏的是个窈窕女子。紫衣紫裙，眉心一点嫣红，血般凄艳。

　　“……哦，谢谢。”

　　“快看，烟花！”
　　记忆里的第一场烟火在空中悠然绽放。各色的烟花，如同坠入凡间的精灵，亲吻着仰面望天的人们的面颊。抚慰那些冰冷孤独的灵魂，和那颗沉静得不知人间滋味的心。
　　每个人都醉在这里。

　　他们看着即墨海边明亮的圆月，衣带随风轻轻飘动。从这一夜起，有些人，有些事，已然开始改变。在寂静的山岗上，在温和的岁月里，变化得悄然无声。

　　不知愁滋味的人，还没有资格轻易许下所谓的“一生一世”。
　　然而，等到一个人懂得了世间离愁，情爱凄苦之后，却也再无机会和时间，履行那所谓的“一生一世”。
　　——人生在世，真的可以“尽欢”么？

　　就好像，有一个月圆之夜，有人依然可以干干净净不加掩饰地感叹一句“月亮好大，像个饼”，有人却已经可以温和坚毅平静安然地吐出一句“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那句话是说给三个人听的。
　　可当白衣胜雪的女子抬起头，目光触及之处，却发现慕容紫英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一人。

　　那目光中的淡然，柔和，苦涩，冷漠中交织的神采，让她心上一震，竟瞬间明白了他所有难以言明的情感。

　　月光静静地投下，有什么快要退去了罢。她突然有了自嘲的意味，因为此时的她已经知道自己没有了资格。

　　那诡异而真实的梦境在脑中缭绕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日益清晰。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嗅到了，琼华的夜下，月光中浅浅浮起的，离别的气息。

　　人有离合，月有圆缺。心若已缺，月圆又如何？

　　《去年今日此门中•月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