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璃 短篇集》青宣

4、《相思 故人歌》

　　一.紫寂
　　剑冢，天色渐寒。

　　形形色色的古剑在冰冷的石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漆黑的夜，唯有月光洒下，如杯中薄酒般明澈而淡然。
　　蓝衣的男子孤独地立在一角，静默如时光的刻痕。
　　白发，色银若星，发丝如雪。剑眉星目，隐忍忧伤的轮廓，若有若无的冰冷。
　　他依旧年轻。老去的，惟有时光……和记忆。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百年来，青丝已成白发。他一直思念着曾经的挚友和……只把他当作挚友的那个人。

　　璃。——离。
　　几乎是哽咽着念出那个名字。

　　他是内敛的男子，亦不擅表露心中情感。对于在意的人，唯一能做的便是冷漠的伪装。
　　一如百年之前的样子。

　　于是，多少个日日夜夜所期盼的重逢，却在她真正回来的那一刹那，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爱恋，都变成了逃避的理由。
　　不曾回头，不忍。不愿。
　　沉积百年的思念，待到相见时便已无言。
　　那么，相见不如不见。

　　他沉声告诉自己他不在乎。剑冢百年的基业，羽化登仙的艰辛，为世间斩妖除魔的快乐，难道还抵不过对一个女子的情？
　　自欺欺人啊，慕容紫英。因为她心中的那个人不是你，一切等待便只是徒劳，一切付出便终成枉然。是么？
　　可你为什么依然愿意等。

　　多年前的幻瞑离别，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她的略带歉意的一句“挚友”生生压了下去。
　　于是，除了“保重”，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这百年之中，她是否还会想起，他们之间的点滴呢。
　　夜深了，冷风飒飒地吹了进来，彻骨地寒。

　　忽然之间，腮上冰凉。
　　他从未流过泪，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而他一生之中的唯一一滴眼泪，却是为了不久前青峦峰上重逢时的黯然神伤。
　　他恨他的软弱。

　　有时候人的眼泪，不仅要背着别人，恨不得连自己，也一并背着。

　　二.璃觞
　　夜幕下的青峦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苍茫的孤独。
　　女子清丽的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很长。
　　出尘的气质，历经百年而未改的惊为天人的容颜。她永远是这般绝美。

　　天河……不知多少次曾在这里静静等待吧。
　　俯首瞬间，心中微涩。
　　对不起，我错过了那么多个十九年之约。

　　只因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那让她注定没有资格去爱。
　　她宁愿不要做什么幻瞑少主，像菱纱那样，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过最平凡，最快乐的日子。
　　那样即使生命短暂，却也好过在思念中度过百年吧。

　　有时候想，她应该是喜欢天河的吧。那样明朗坦荡的清秀少年，曾说要保护她和菱纱一生一世。她爱极了他不沾染世俗的干净的心。
　　于是，离别的时候，她悲伤地赠他帝女翡翠，他与她定下那个根本不可能的十九年之约，他坚定地说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多么美好的爱恋啊，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为什么，在回归幻瞑后的一百年间，多少次从梦中醒来，口中轻唤的却是另另一个人的名字。
　　紫英，紫英。
　　睁眼时，依旧是冰冷的幻瞑宫，满目绛紫。
　　那些记忆像是烙印刻在心上，又怎会忘记。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语言，叫做，琴剑和鸣。
　　一起御剑飞行，一起行侠仗义，共游山水之间。即墨的绚烂烟花，剑舞坪的华丽剑法，一切历历在目。

　　但现实总是无情。一直到真相出现的那一天。
　　我们，竟来自两个对立的世界。

　　十九年的恩怨，他的琼华，她的幻瞑。
　　而她，是他最憎恶的妖。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实，他犹豫过，痛苦过，却终是选择毅然决然地为她与同门挥剑，为她背弃师门，为她当着掌门和所有弟子的面，说，我不会再回琼华派。
　　不离，不悔。
　　而那一战，他几乎赔上了性命。

　　紫英，我连累你至此，若又真让你为我赔上性命，梦璃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
　　对天河，她仅仅只能送他一个近乎苍白的拥抱。
　　而对紫英，她却连一个诺言都无法给予。

　　即使说了又如何，不过是给他平添伤感与悔恨。而等待，永远遥遥无期。
　　那么，不如用一句“挚友”伤了他的心，断了他的念，让他开始新的生活。
　　这样何尝不好。

　　思绪渐渐回到现实。她从不知浓重夜色中的风原来可以这么冷。
　　她清晰地记得这天清晨，那个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真实地站在眼前，风中的白发让她狠狠地揪心。
　　他至始至终不曾回头。百年之后的重逢，她从未想过他竟是这般冷淡。最终，他选择匆匆离去。

　　你的心，终究是冰封了么。
　　原来，再真挚的感情，再深沉的牵挂，也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当真不错。

　　三.清秋
　　他走的那个清晨，凉风渐起。天空是一如既往的澄澈的蓝。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身后的那个女子，其实是落了泪的。

　　当她来到天河的木屋前，只觉满目青青。
　　那鲜活的红衣少女早已化为了尘土，一碑上刻：
　　爱妻韩菱纱之墓。

　　熟悉的身影推门走出，天河。
　　百年而容颜未改，不老不死，神龙的玩笑。
　　曾经那双清澈的眼睛早在当年天火降下时失明。这么多年以来，他却愿独自居住在这青山之中，守一座冰冷的坟，孤独终生。
　　坟中的女子，让他寂寞成铁。

　　她的心，一下一下地疼。
　　即使她知道，那唤名韩菱纱的女子，多年前便已是眼前的干净少年心中的惟一。
　　她早已放下对他年少轻狂的的爱情，在多年之后她早已无声地明白，当年的喜欢，不过是对他的羡慕与对纯真生活的向往。

　　而紫英……
　　他不同。
　　为什么当她逐渐意识到她对他的感情，却已在她失去他之后。

　　“梦璃……其实，我一直都看得见。”
　　天河，这个美好的少年，一直以他最纯净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世界。不是用眼睛，是在用他的心啊。

　　他说，菱纱离开以后，他就已经开始对这个世界不再有太多期待。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今生今世再见到你。
　　他说，我，菱纱，还有紫英，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他说，其实，紫英他是真的爱你，很爱很爱。

　　她一怔。
　　他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菱纱还在的时候……有一天他来找我们，三个人在月下对饮，大家都有些醉了……也就是那一天，他对我们说起了一些往事，让我们想起了一个分别许久的故人……梦璃你。
　　他从小便是个淡情之人，天性使然，他原本以为除了修仙问道，便不会再用力去爱什么了。可他爱你爱的那么深，却从未向你吐露过半句，连我和菱纱都很少察觉……
　　他说因为你心里的那个人是……是我，他既然不能给你想要的幸福，就绝不会自私地缚住你的翅膀……后来，他知道了你是妖……”
　　“……记得在居巢国，我们阻止他杀那些槐妖，他是那样大怒地离去……可是对你，当他知道了你是琼华的敌人，他不仅没有伤害你，反而为你拔剑对向同门……一个人为了他心爱的人改变和扭转他一生的信仰，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说你是幻瞑少主，注定无法与任何人相爱，与其多一个人心伤，还不如由他一人承担所有的想念与痛苦......”
　　“梦璃，你可知，琼华没落后，他曾在青峦峰等了你十年……”
　　“……后来，他历经万难修成剑仙，不过只为等到与你相见，不至阴阳永隔……”
　　“你可知，那“梦见樽“跟在他身后已整整百年，日日夜夜……那难道不是他对你百年思念未减反增的最好证据？”
　　……
　　眼前的男子还在说着些什么，可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
　　泪，早已千行。
　　原来，你爱我至此。原来，你从来都不曾遗忘过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如此辛苦地装作冷漠，你的心，到底痛成了什么样子？！——一定比撕扯还要痛吧。
　　是不是，紫英。

　　梦璃，去找他吧……再也不要错过幸福……
　　天河对他微笑，她亦垂首。

　　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拨开，流泪的她瞬间释然。
　　是的，紫英，我不会再错过你。

　　（四）.深桐
　　她终于来到剑冢。

　　四周冰冷的石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宝剑——那该是他毕生铸剑的心血。
　　有一方宽敞的书房，寂静无人。墙上有些书法墨迹，整齐的书架，摆放着许多书籍，剑谱，桌上还零散着几页诗稿。
　　随手一翻，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心中有块细小柔软的地方开始隐隐地疼。想不到这么多年以来，他过的便是这般安静清苦的生活，忙碌却寂寞。

　　可是，紫英他不在，整个剑冢空荡荡的不见了他的身影。
　　她垂下眼帘，安静而落寞。

　　目光偶然间落到书架上的一个雕花青瓷瓶，上面是那么熟悉的字迹。
　　那分明是，璃。
　　她怔怔地伸出手，指间轻触的瞬间，墙边一道暗门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开。她暗暗称奇，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不算太暗的密室，上面透下几缕熹微的光线。待她看清楚周围的一切时，却是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

　　琴，石壁上悬挂着一把把形形色色的琴。全部都是用上好的材料打造，晶莹玉石的光线流转，清香檀木的古朴精致，无一例外的出尘气质，足以见这铸琴之人是多么用心，多么用情。
　　她落泪，为他如此隐忍的爱情。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

　　一曲箜篌引。
　　长长的衣袖抚过天青色的琴身，如洗的清音缓缓而出，宁静的神情恍若隔世。
　　时间那么漫长，空灵之音在冰冷的剑冢久久回荡。
　　弦音一转，飞旋的激情渐渐沉淀下去，哀伤，凄凉。
　　明丽的光色迟迟淡去，弹指一挥间，不能掩饰的怅然在最后的低徊中悄然散落，余音满地。

　　她是如此黯然而沉醉，以至于长时间丝毫没有发现门口站立着的男子深邃的目光。
　　抬头的瞬间，她只觉时间在刹那间停止。
　　空白。

　　蓝衣，白发，极明亮的眸，凛冽出尘的气质，不可名状的忧伤。
　　他早已是定定望了她许久。他从未想过，也从不曾奢望过，这个他深爱的女子，这个让他假装冷漠又让他根本无法停止思念的女子，这个辗转着回到他身边的女子。
　　在他寂寞的剑冢，弹奏着他用毕生心血为她打造的琴，一曲寂寞的歌。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像要把对方的灵魂一直看到心里去。
　　殊不知，他们已经盛开在彼此的心上。

　　良久。
　　“我以为——”
　　他们异口同声地打破了沉默，却又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也许还需要更多的勇气，才能真正说出想要说的话。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还有千千万万个日夜让他们一同相守。

　　我愿一生留在你身边，与你相携到老。看世间变化，满目苍凉。

　　箜篌轻鸣，琴声再起。
　　一曲故人歌。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