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当不记》柒染沚

6、（6）

　　那一日到底战了多久，羽笙已经不知道了，蛮人那种拼死的意念让他觉得吃惊，然而他要面对的现实是，在这样毫无章法进攻猛烈的形势下，面对如此多的敌人，看到的只是自己一方兵力的逐渐减少，即使还没阵亡的，此时也筋疲力尽了。
　　长墨剑身上沾染的鲜血，顺着剑锋有节奏地滴下来，深入土地当中，将地面染成了深红色。羽笙紧握着手中的长墨，眼睛不敢离开四周蠢蠢欲动的蛮人，也许是见识到了他术法的厉害，所以纵使蛮人他们再怎么神勇，对他还是有些许忌惮的。
　　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混乱起来，羽笙轻轻喘着气，衣摆和衣袖已经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鲜血，原本雪白的袍子变得有些刺眼，充满了血腥味。微微皱起了眉毛，羽笙苦笑着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有什么时候，会落魄到这个地步……他退了几步，环视了一圈，蛮人们也警惕地退后了一些。
　　“将军，这……”围在羽笙身边的士兵们看着这不利的形式也犯了难，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一边紧盯敌人一边询问羽笙的决策。
　　看着气喘吁吁地士兵，羽笙沉默了一会儿，道：“刚刚掩护出去的人，需要多长时间可以带来救兵？”
　　刚刚说话的那个士兵垂眼算了算，随后道：“一般来说，现在应该可以带来救兵了，可是……”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其实不用他说下去，羽笙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之前心中感觉到的异样现在也越变越大。
　　那些人，是希望他们在这里对抗蛮人，到死为止吧……
　　羽笙咬住嘴唇，握住长墨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不知不觉中心里凉了几分，有一个可怕的猜想慢慢升起，他不想去相信那是真的，虽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支撑他的这个猜想。
　　朝沐，真的是这样么？对你来说，这样也可以么……
　　“将军，”身边的这个士兵搡了搡羽笙，示意他向后看去，只见之前几个被掩护出去的士兵又返了回来，这下羽笙的心真的全凉了。
　　依着岩石的掩护，几人动作迅速地来到羽笙面前，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为难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将军，我们……”
　　羽笙轻叹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空，轻声道：“没事，你们说吧，我已经猜出几分来了。”
　　听到羽笙说这样的话，几个人似乎才稍稍缓和了一下，道：“本阵不会派出援兵了，我们被当作敢死队，已经不可能得到任何支援，也就是说战胜不了这些蛮人我们即使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来……王爷他们一开始就知道，和这些人作战，光靠这样硬拼是不会得胜的。”
　　“是么，”羽笙轻笑了起来，“那么王爷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个……”几个人沉默了，因为他们知道羽笙和晋朝沐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只见羽笙身边那个士兵推搡了他们几下，才勉强开口，“王爷他……从本阵出发以后，还没有到达这里，已经抄便道绕到本阵后方去了，之前到本阵来报的人，是王爷故意放出的。”
　　“是这样啊，想靠我一个人来取胜么？不造成太多的折损，然后就赢得这场胜利么？”羽笙凝视着长墨，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悲伤。
　　朝沐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么，因为是我，所以一开始就佯装进攻前线失去消息，那样的话，我必定会心急如焚遣兵救援，而你则转身回到本阵……若是在这里发现不了你的踪影，你知道我一定会心急的对吧？让我和蛮人拼了命，因为是我，所以你知道即使面对现在这样的状况，我也有办法可以退敌，而你只要在本阵中静静等待就够了。
　　若是我没有办法获胜，那么死去的只会是我们这点人，而你们却可以寻找别的方法；若是我胜了，从整个军队来看也并没有损失多少兵力，这样的话，圣上必定龙颜大悦大嘉封赏吧……朝沐你……我是不是该说你真的很聪明呢？还是我已经忘记了，其实你一直都那么聪明。
　　心里有种抑制不住的感情喷涌而出，羽笙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好，挥了挥手中的长墨，原本粘在剑身上的血飞溅了出去，又看了看身上已经污秽不堪的袍子。凤睨姐姐，你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么……你算到的事情就是这个么，因为我太过固执，所以原本一直在阻止我的你，最终也放弃了，如果是我的话，果然还是要靠自己才能从中得到教训么……
　　羽笙苦笑了起来，让身边的士兵都觉得浑身不舒服，“将军……”
　　羽笙长叹了一口气，对身边刚刚那个说话的士兵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将军，是在问我？”那个士兵愣了一下，虽然脸上都是血污和汗渍，却还是看得出他略显清秀的脸，是个很年轻的男子，“我叫承络，承诺之承，脉络之络。”
　　羽笙看看身边的士兵，视线又回到承络身上，“好，承络，还有你们，若是我们能冲出重围愿意和我一起走么？不是回到朝廷去，而是和我一起离开，有人愿意么？”
　　承络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还有可能活着出去么？”
　　羽笙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我只问你们，若是从这里出去了，愿意和我一起走么？不再回去那个地方……愿意么？还有，相信我么？”
　　士兵们相互对视了一下，又望了望站在羽笙旁边的承络，承络也回头去看他们，相互对视没有过多的语言，随后承络转回头来，“将军，若是我们活着出去了，就跟你一起走，上了这战场必然是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了。”
　　“是啊，已经被抛弃了，怎么可能还想再回去那里。”
　　“将军，我们跟你走！”
　　承络一句肯定地回答，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那就好，”羽笙灿烂地笑了，就如同还没有上这战场之前一样，澄澈纯净的笑容，让士兵们看得有些呆了，抬起手中紧握地长墨，“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从现在开始看到的一切不要告诉任何人。”
　　虽然不太明白羽笙在说什么，但大家还是一致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