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当不记》柒染沚

4、（4）

　　羽笙醒来的时候，长岳王府中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看着朝沐也在忙忙碌碌，他低头紧握住腰间的佩剑。我，可以做到的吧？能够靠我自己的能力，帮助到朝沐，如果是现在的我的话，有足够的能力……
　　羽笙腰间的佩剑名为“长墨”，这剑原本是凤睨的。凤睨与羽笙的相遇远要比晋朝沐早得多，那时的羽笙对于法术还只是略知皮毛，而长墨还一直佩戴在凤睨身上，那是一柄墨色的剑，散发着独特的清香，羽笙从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被长墨深深吸引住了，凤睨答应他待他成年就将剑赠给他。
　　一年前，凤睨遵守诺言，将剑给了羽笙，那时他刚好十六岁，长墨比他想象中要重很多，他不明白凤睨这样一个女子是怎样把这样一把沉重的剑随时带在身边的。凤睨说，那重量是剑的记忆，因为经历了太多世事，侍奉过太多的主人，记忆充满了这柄剑。她说，终有一日，他的记忆也会封入这把剑，然后传到下一个人手中。
　　那时羽笙不明白，而现在，他似乎也还是不明白，曾试图问过凤睨，得到的回答只是摇头和沉默。
　　“羽笙，你一个人在发什么呆，我们要走了。”晋朝沐冲羽笙挥了挥手，将他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深深地看了一眼腰间的长墨，羽笙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朝晋朝沐笑道：“知道了，我这就过来。”
　　到边疆去的路途很漫长，天气的变化也特别明显，周遭的环境也十分的糟糕。每日只要停下休息的时候，羽笙总要找地方躲起来，然后看着天空发呆，而晋朝沐绝大多数的时间则是在和众人商议作战的策略。羽笙不擅长这些东西，所以也就不去掺和，他要做的，只是等到晋朝沐他们商量出了结果，然后告诉他怎么去做就好了。
　　只是，羽笙不知道，这一次边陲之战，是他第一次征战沙场，也是最后一次。记忆从那一刻起全部混乱，过去的一切全被抹去了。
　　也是这一战，羽笙知道了，长墨继承记忆的意思。
　　没有细细算过时间，也没有去问晋朝沐，一直到了边疆，羽笙也不知道到底离开都城已经有多久了，只是这地方的天空异常的广阔，天与地的距离也似乎很近很近，像是一抬手就能够触碰到一样，到了夜晚更加深邃起来。
　　“原来这样的地方，也有美丽的东西。”夜已经深了，羽笙坐在草地上，抬头看着天空。
　　晋朝沐从他身后用手将他环住，然后抱在怀里，“在看什么，那么出神？”
　　“天空啊，”羽笙把头在晋朝沐的衣裳上蹭了蹭，“朝沐你难道不觉得这里的天空很漂亮么？”
　　“是么？”晋朝沐转头看向天空，颜色深沉如墨一般，繁星清晰可见而且感觉离得很近很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随后凑到羽笙耳边，“是很漂亮啊，有那么一颗星……”
　　羽笙“咦”了一声，然后抬眼寻找，可是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什么特别漂亮的星星，便不解的转头看向晋朝沐，只见他满脸笑意，脸便“腾”一下红了，“朝沐你在看哪里？我说让你看天上啊。”
　　晋朝沐不理他，低下头咬了咬他的耳朵，小声道：“这颗星太耀眼了……”
　　羽笙一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最后只好瞪晋朝沐一眼，然后缩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了。晋朝沐的怀抱很温暖，特别是在边疆这地方，因为地势很高，夜晚的时候显得很冷，而在他的怀中，透过衣服传来温暖的体温，让羽笙觉得很安心。
　　羽笙就这样在晋朝沐的怀里睡着了，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回军帐内的，只是一直感觉到晋朝沐温暖的体温，睡得很沉。也许是因为前几日忙于赶路没有睡好，如今安营扎寨之后紧张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才那么容易入睡吧。
　　看羽笙睡得很安静，晋朝沐的眼神少见的温和了许多。羽笙，过了今日，你还能够睡得如此安稳么，要开战了啊，可是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打听。羽笙，也许就是这份单纯，所以你才这么特别吧。
　　“王爷。”侍卫站在帐外，打断了晋朝沐一个人的沉默。
　　他看着羽笙的脸，轻轻抚了抚，随后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帐外，此时奉圣上之命参加此次边陲之战的重臣早已站在帐外等着他了，“各位大人，还有什么事么？”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在火把的照应下他们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王爷，您确定要如此作战么？”
　　晋朝沐闻言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帐内，随后道：“此事既然已经确定下来了，大人们还要说什么吗？”
　　“老臣不敢，”一位看上去年近六十的老者一步向前，“只是……这计划……”
　　“有疑义？”晋朝沐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笑着。
　　老者浑身一震，连忙摇头道：“王爷此话严重了，各位大人只是想确定一下，别无他意。”
　　晋朝沐仰头看向天空，那颜色依旧深邃无比，繁星清晰入目，“既然如此，各位大人就请按原定的计划行事便好，天也不早了，该休息了。”
　　“是……”
　　待众人散开之后，晋朝沐回过身掀起帐帘，羽笙仍在帐中睡得很安静。
　　羽笙，战争要开始了。
　　羽笙，我说过，面对战争，很多珍惜的东西就不得不放弃。
　　羽笙，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羽笙，若是受了伤，你需要多久才能好？
　　晋朝沐长长叹了一口气，走进帐内，坐在床榻边，伸手慢慢抚摸着羽笙柔顺的长发，随后躺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羽笙的呼吸声很清晰很平稳，声声入耳，晋朝沐吻了吻他有些微凉的脸颊，嗅着他身上特别的芳香，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也许，这是最后一夜的安睡。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改变，即使是彼此的心情。一些本以为不会改变的东西，静静地改变着它的形状，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羽笙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满身鲜血，梦到凤睨满脸泪痕，然后，一切都变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