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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给我往崖下搜!”

      纷飞的尘土渐渐散去,眼看着已被逼到绝路的对手竟在眼前逃脱,黑袍男子狠狠握拳。到底是人家的地盘,处处留足了退路。真是百密一疏了。

      从那么高的地方一坠而下,柳梦璃孤身一人,手中再无兵器,在急速下坠的情况下,折返入四周千丈石壁岩洞的机会也就几乎为零。
      云生雾涌,息梧盯着眼前这一方不大的寒潭,只觉凉气逼人而来。潭水如一块滑腻的古玉,波纹诡谲,深深望不见底。

      “要不属下下去探个究竟——”
      “慢!”或许是诡异的气氛加重了与生俱来的谨慎,息梧缓缓蹲下身,打量许久。忽而神色大变。
      他们都是精通机关术法的人,柳梦璃的阵数到底瞒不过。

      “马上加派人手守住这里!绝不容任何活物闯入,不得有变!”

      息梧命人马停在一处密林。稍事休整。

      在商族的这些年,他极少想起自己的昨天。
      人形梦貘,贵族血统。不过是因了与生俱来的浅褐色长发和眉心的黑色印记,而被视为家族之“不祥”,不仅被终生剥夺了进入幻暝高层的权利,连一年一度的祭祀都要回避——否则有辱神灵。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是这样仰望着哥哥,那个年纪轻轻便担任了幻暝六护法之一的完美高贵的男子。他承接着家族的光明与责任,不像自己,终日生活在不为人知的阴影里。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人苍老病态的模样,曾经犀利的眼眸迷茫而虚弱,痉挛着,摸索着。灵力衰竭,曾经纵横捭阖的商族王者,如今却也逃不过时间带来的油尽灯枯。而眼下几个长老都蠢蠢欲动,王若再不恢复之前的实力,逼宫是迟早的事。

      他想为他做点什么。很多年以前,他不堪忍受没有尽头的黑暗和未来,从幻暝出逃至商族。当年若不是他看重自己,收留自己,提拔自己一个异族人到这个位置,那么他根本没有今天和明天。

      世间若还有一样可以为妖恢复散尽的灵力,提升毕生修为的宝物,那便是青冥石。他决定赌一把。
      ……
      “青冥石,乃幻暝立本之物,承天地恩泽护佑幻暝族人。”
      “石在,幻暝代代长存。石失,幻暝必坠!”

      在贫乏的记忆中,他没有资格亲眼得见过,但青冥石的失去之于幻暝的毁灭性,他是知道的。

      呵…幻暝。
      幻暝于我,早就再无任何关系!

      “人生在世,知音难求。而我在这乱世流离,得遇明主,已实属不易……如今主上有难,我即便失手当死又如何,主上以真心待我,我自以性命报之!”

      他只想求得一个容身之所。没有人教他怎样热爱自己的部族。每一个部族都会用某些精神去凝聚自己人,排斥外来者。他不是外来者,但一出生,自己本应热爱的部族就以挑剔的眼光为他加上了永不翻身的屈辱。
      而他,是他让自己懂得,无论什么样的人,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
      国士待我,国士报之。他连国士都不是,因为他根本谈不上对整个商族有多少感情,有多忠心。
      只是为了那一个人,而已。

      王,放心吧。我一定会带回你想要的东西。不成功,便成仁!

      山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早春的清寒里,一朵朵细密的雨滴狠狠砸进脚下的青泥,汇成一线线水洼。从暂时栖身的岩洞望去,满眼的水光迷蒙,翠色青青。

      “青冥石绝不可失手!”
      说到此处,柳梦璃不禁微微激动了起来,眼中也有冷意轻柔掠过。“我这些年隐居山野的原因就是如此……在那之前,商族只是我们在妖界的敌对势力之一。时常为争夺灵力源和领地而相互征战。弱肉强食罢了,谈不上什么世仇之类的大过节。”

      刚接手幻暝的时候太年轻,天真地以为世间只存在得理与理亏,善与恶的绝对对立。世仇琼华一灭,便是万事清平无忧,外部威胁已解。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当幻暝在自己的统领下一日日强大,她自然希望它永远强大下去。内部成员在增长,资源却有限。于是扩张便成了最有效的途径。何况不同种族早已相互攻打多年,只为自身谋利,她必须在注定延续的腥风血雨中容身立足。在那样的条件下,任何一个心怀仁慈的王,都不能成为一位明主。

      “人与人相争,与妖相争;不同种族的妖相争,你们幻暝内部怕是一样存在暗无天日的争斗……权利和利益存在的地方,其实无不是如此。”
      “所以啊,还是你比较自在。武功傲视天下,自成一家,无人扰你清修……你这样的人,恐怕才最有资格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吧——”
      这是柳梦璃少有的戏谑语气,慕容紫英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笑,如轻烟,如烛火,让人琢磨不透。她笑着笑着,忽而笑出一滴清澈的泪。

      一别经年,红尘漫漫。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寂寞。各自经历了怎样冗长的苦楚和清孤,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的青灯孤冢,四海天下。她的明争暗斗,沧桑幻暝。别人不得而知,彼此却已了然于心。

      “……你不惜舍身护着的青冥石到底在何处?”慕容紫英打断这温润的沉默。
      “你猜。”
      “谁知道……是在房里的某个机关后面,还是那片竹林里的某棵竹子的空心里,或是在哪个毒物遍布的深潭下面——”貌似饶有兴趣,实则没什么好说的。

      “修仙之人的想象力都如你这般贫乏么,”柳梦璃撇撇嘴,一对紫瞳却盯着男子身后硕大的剑匣。“这么多年下来,又收藏了不少好剑吧。”
      有兜圈子。无奈笑了笑,慕容紫英回身取下宝贝剑匣,“姑娘过目。”

      在剑匣完全打开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在那些自己熟悉至极的、泛着满目雪光的青泽、冰魄、无尘剑以及一些零散矿石之中,多了一把剑!
      惊了惊,那剑柄的质地像极了帝女翡翠,剑身淡淡的铜色,不显一丝锋芒,像是已尘封数年。旁人不知,以为老朽之物。在懂剑之人的眼中,却是少有的珍品。

      面前女子笑意深了几分,有骄傲的神色。
      “青冥石,其实是一把剑。”

      青冥石,竟在他的剑匣里待了那么久,他一点都未察觉!
      “我之前强行压制了它的强大灵力,”柳梦璃笑了笑,“还是放在你这里比较放心——我是不是很信任你?”
      我以为我的计划会成功,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所以——
      我别无选择了,且冒一次险,赌一把,就这样不负责任地将重要的它托付给你,让你继续护得它周全。

      慕容紫英低头沉默了一瞬,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却觉掌心一凉,一惊一转,手中的青冥石已被面前的女子夺了过去!
      不动声色地,柳梦璃在那剑柄上轻轻一抹,几行小字在她的指尖下隐去,有细微的粉末旋转落下。慕容紫英看在眼里,眼中浮起沉痛与怜惜的神色。
      那是她交待给他的最后的话,说明事情的经由始末,并请求他的原谅。而今,却是没有任何必要了。

      雨落时节,天黑得也快。
      不知何时,外面已是长夜一片。耳畔不绝的声响让人知道外面仍然是暴雨如注。好在两人所处的石洞地势较高,又远离沟谷,目前看来是安全的。

      柳梦璃不再说话,闭目养神。面上的倦色终于无法遮掩。慕容紫英看在眼里,轻声道:“累了就睡一会儿,我来守夜。”
      柳梦璃睁眼,定定地看他,慕容紫英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

      “紫英……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她突然微微的笑了,一瞬的嫣然和安然,仿佛三月的桃花含着阳光在枝头跃动,点亮了迷雾重重的夜。慕容紫英浸在黑暗中的脸,仿佛也被那温暖的神色点亮。

      身边的女子气息均匀平稳,已然入梦。慕容紫英这才拂了拂广袖,松开紧紧握住不停颤抖着的左臂的右手,额边冷汗终于大滴大滴地滑落。
      又犯了……自入春以来,这是第几次了?每一次发作,周身的脉络,浑身的骨头和血液,都在毫不留情地搅动翻腾,左臂肩胛到指尖,更是有上千只手在疯狂地撕扯。每扯一次,似乎就离那个早已预定的时间近一分。

      他从不曾畏惧过走到这比寻常人长上许多的一生的终点,因为到底避无可避。
      只是好多事,还未曾了结……

      痛苦间,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下去。硕大的洞顶在眼中旋转又旋转。一个身影此时像从虚空里冒出来一般,待慕容紫英察觉时,周身几处大穴已被人封住,动弹不得。他的意识倒渐渐清醒了。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平日里是带笑的,婉转动听。而不像现在,低声地,带着彻骨的冷意。

      一阵凉意透体而来。羽竹的匕首,牢牢抵住了他的背心。

      “别闹。”慕容紫英像是一个大人对胡闹孩子的不屑一顾,他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我有七成的把握赌你不会动手。”
      “是么……我也想赌一把呢……”少女微微提高了声音,“青冥石给我!”

      这变动让柳梦璃早已惊醒。她缓缓站起来,冷冷道:“你就是在我面前杀了他,也绝不可能。”
      “……姑母,对不起。”羽竹的手在颤抖,但是始终保持着可以一招毙命的姿势。语气开始不自觉地激动,又像带着哀求。
      “——奚右使有什么错!没有青冥石,王就会死。底下的长老必有叛乱。慕容公子,你身在人界多年,知道一场政变会有多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家会重新陷入分裂,到时候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啊!我们不过是借用,等事成之后——”

      “借用?”柳梦璃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青冥石本神佑我幻暝之物,承载我族根基。你既无法保证救人对此物没有差错,我如何能用全族生死来冒这个险?”

      慕容紫英看着眼前幻暝之主绝然的模样,思绪豁然回到了很多年之前。当他们目睹了月牙村村民缺水的惨状,年轻的他毅然进殿求取水灵珠。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掌门,也是这般冷漠地回绝了他的请求。

      那个时候的他不能理解。几十年后的今天却已经能了。
      人永远是自私的,在面对自己的国家民族的时候当然也不能例外。当你一人身系万人生死之时,已有了不自由的牵绊,你又如何能抛开他们,去帮另一些毫不相干的人?跟何况,当你身后的人是多数的时候。

      柳梦璃淡淡地挑明:“还是……他为了王,你为了他?”
      羽竹猛地一颤,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柳梦璃微微一笑,“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你这样究竟值不值得。”

      她朗声道:“原凭我的功力,根本不成问题——知道为什么我会与你们缠斗那么久吗?”
      “源于几十年前的一次叛乱。叛乱之后,我的血被下了禁制,从此之后不可以杀生见血——这也算是对幻暝之主的一种牵制。虽然我一样可以运用梦境之力杀人——但恰巧的是,梦境之力对你们商族人无效。”
      她深吸了一口气:“而最重要的是……一旦我违背,杀戮之气便会带着敌人循往青冥石的所在……而现在,就是这里。”
      慕容紫英神色一滞,羽竹更是默默地放开了匕首,脸色惨白,紧紧地攥着衣角,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是打算让你……杀了我?”
      柳梦璃叹了口气。“看来……他正有此意。”

      “——不可能!”少女骤然叫道,刷白的脸上爆发般地涌上一丝红色。然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抱住头,双肩不住地颤抖。
      柳梦璃缓缓走过去,轻轻地抚摩着少女的头发,就好像她还是她的姑母一样,温柔而安详。“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不是第一位,他便可以为了最重要的东西而选择放弃你。”

      羽竹心里难以言明地一颤。喉间生涩,艰难地问道:“您……怪我么?这些年,我——”
      柳梦璃接过她的话道:“这些年,我早已知道。”

      柳梦璃的手离开她的头发,站起来,声音也渐渐冷了下去。

      “我待羽竹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就算你商族的易容术再高超,奚梧指令给你的计划再周详,我与她朝夕相处十多年,又如何识不出自己的女儿?四年前,羽竹为了我的寒疾进山采药,一夜未归。三日之后再回来的那个……便、便已经不是她了。”
      渐渐平静下来的少女顷刻之间再一次惊讶不已。刚才是哀伤,而这一次更多的,是彻骨的恐惧与不解。

      “我恨……我怎能不恨!但是为了永绝幻暝之患,我只能把杀女之仇暂且搁置,只静待来日——”柳梦璃抬高了声音,慕容紫英看见她眼中犀利的神情,内心也是一震。“但毕竟不是神灵,我也是通过与你接下来的相处而逐渐察觉到的…….通过不断的试探,我证实了我的猜测。”

      “你是商族派来的人,是奚梧埋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他果然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四年之后才动手。可他自以为有你里应外合,我却利用你反将他一军。”

      “想必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吧?你在五色竹林中改变的阵法,表面上看上去危险已解,实际上,却已触发了更为隐秘凶险的机关。当时我将他们引入通天洞窟,本想是同归于尽,可惜奚右使没有中招。但在我的安排之下,你无意之中给他们留下的线索却会将他们引入死境——你们的奚右使,这会儿怕是正在来此的路上……放心,我还有更多的东西来招待他。”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她…….”少女喃喃道,退了一步又一步:“你不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与我以母女相称,就是为了借我的手,将奚右使引入陷阱?”

      “你到底太年轻。”柳梦璃微微叹息。

      羽竹心下凄然。原本隐隐的愧疚和矛盾,四年的养育之情,姑母的微笑,温柔的怀抱,雪中屋下的篝火,香气弥漫的一锅热汤,林中相和的琴音与笛声……都在这冰凉的话语里化成了灰烬。

      慕容紫英神色一动,不由生出几分怜悯:一天之内,接受如此之多的打击,让人几乎忘了她还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又是怎样艰难的经历,让六十年前的那个温柔如水的大家闺秀,拥有了今日冷硬的模样和深沉决绝的心机?
      “那么……”羽竹哽咽道,“放过他,好么?我可以带你们安全离开。只要你们放过他——”
      柳梦璃抬了抬嘴唇,情之一字,到底难解。他将你利用到极致,你却一心护他周全。

      清冷的男声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响起。
      “把青冥石给她吧。”慕容紫英淡淡道,“很抱歉瞒了你那么久…….事到如今,让我来告诉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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