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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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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璃第一次感到了一些紧张,眼前的这个男子眼中翻滚着的是深深的冷漠,还是难以严明的沉痛?他又为什么让羽竹回避了去,留她和他二人在洞中静静相对?
慕容紫英从剑匣里抽出一把剑,那是他平生最喜爱的“冰魄”。剑在手中轻轻地擦拭着,一下又一下。她看得出他在斟酌。
良久,他终于开口。
“青冥石护佑幻暝全族,这便是它之与你的全部意义?”
“是。”
“倘若……你的幻暝全族已经不存在了呢?”
声音清清淡淡,柳梦璃的紫色双瞳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世界上最恐怖的诅咒。尽管理智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子从来没有开过玩笑,却依然阻止不了一股气血涌上胸腔。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慕容紫英叹了口气,背对着她,不愿再去看她的表情。
“世人与你,只道幻暝全族已遁入里蜀山,自此代代不息,安然长乐......可事实上,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许多个日夜以前,蜀山派出了事。锁妖塔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所震,灵力激荡,碎石跌落。塔内妖魔蠢蠢欲动,所有的迹象表明,这一座满是妖物的石塔即将分崩离析…….在这个节骨眼上,蜀山五长老之一的落尘病重,无法铸阵,长期守护锁妖塔的魔尊重楼亦不知所踪。
当慕容紫英应援赶过去的时候,星盘变乱,五色光柱冲天而起。四名蜀山长老早已围坐于塔下,指尖相对,念念有词。他抬头朝天边望去,似有大批大批紫色的幻影朝着锁妖塔的方向飞去。光影太强烈,看不清那是什么。只依稀看到那些紫色的幻影一接触到塔底的磐石,便纷纷化为灰烬。渐渐地,原本摇晃不已的塔身也渐渐稳了下来,四条巨大的锁链重新扣回,光影逐渐弱了下去。
事后,他询问蜀山掌门青空长老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当时,四位长老正候在塔下,等待慕容紫英前来补成完整的阵法。而当时的蜀山西北角,却出现了大批的幻影,朝着蜀山地脉入口的方向飞去。青空一眼识出,那是幻暝妖界的族人。藏经阁中史册上的记载突然浮现在眼前,心念电转,一个绝好计划在心底骤然生成。机不可失,来不及再等慕容紫英,便与其他三位长老开启了另一个阵法。
——这个绝好的封住塔身、稳定塔基,避免妖魔逃遁而出的法子,便是以幻暝妖族的灵力作为生祭,将其生生投入塔底的化妖池之中。以此堆积下来的灵力越多,锁妖塔的修复越快……
青空说起来颇为自得,捋着长须,一口气还没舒完,突然觉得一股霸道的杀气迎面而来,一惊之下,看见慕容紫英手里的一柄长剑已经生生折成了碎粉。
慕容紫英的手第一次在他人面前颤抖着,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向面前的长老出剑。时至今日,他已经忘了当时是怎样劈头盖脸地朝着青空长老厉声质问,字字冷硬,应有的礼数尽失。
慕容紫英的脸色青得可怕,头发花白的长老却气得脸都涨红了起来。
“锁妖塔一倒,妖魔尽出,必将大乱天下!与这世上千万百姓的安危比起来,别说是区区一妖族,就是我们蜀山上下千余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慕容掌门平日德高望重,如今看来,竟也是这般不明事理,无理取闹之人么!”
……
“送客!”
后来的事情,他不愿再去回想。人们只知道慕容紫英出了蜀山派的大门,自此不再踏入一步。而后,流传在江湖上的消息是,那一日,剑冢掌门慕容紫英与蜀山掌门青空划地断交。
没有人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人们只是惊诧于素来沉静守礼的慕容紫英为何如此失态,丝毫不顾往日任何的情面。
一连数十天,心如死灰。
就算你是德高望重的长老,就算它们是你看来理应除之的妖,你又有什么权利随意剥夺其他生灵的生命!还如此冠冕!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站在了她的立场来思考问题。
唯一的慰藉,是青空当时曾经冷冷地告诉他,为了封住锁妖塔而杀死的那些幻暝妖族中并无人形梦貘。也就是说,她仍有活着的可能。
三年之后,慕容紫英将剑冢掌门之位传予直系弟子,自此隐匿于江湖。
四十七年间,苍山野岭,雪山大漠,几乎踏遍了每一寸土地,我都从未放弃过寻找。慕容紫英将这些话咽了下去,转过身,没有一丝犹豫便将面前剧烈颤抖着的女子紧紧地拥在怀里。虽然他并不认为这样的怀抱能够减轻她的痛苦——但至少,可以在这么残忍的时刻里,给她一个相对温暖的依靠。
柳梦璃的嘴唇抽动一下,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慕容紫英牢牢地抱住她,声音却冷定得不容置疑。
“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真相,因为真相可以摧毁一些人,同时也可以解救一些人。我相信你是后者。”
一直以来自以为牢牢守护着的东西,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冷到人的心里去。
跟他很多年以前在琼华所经历过的,一模一样啊。
埋在他臂弯里的脸慢慢抬了起来,柳梦璃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脸上的泪痕已经不见,泛红的双眼。
“空口无凭,你说是便是么。证据。”
慕容紫英抱着她的手颤了一下,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生从未说过一句谎,字字都不容置疑。然而一个成熟王者的思维方式,却让她在接受了如此强烈的打击之后,冷静地选择了——只相信证据。
“我并没有实物的证据。”慕容紫英漠然地摇头,“但请你想一想,你的族人说是遁入里蜀山,但世间的妖界毕竟通过细微的结界相连,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的消息?再者,青冥石既为幻暝圣物,我却感知不到丝毫的灵力——你说你为了隐藏它,一直暗中压制它的灵力。但是距你上一次施法,是不是已经过了很多年?这就证明灵力消失并不是你压制的结果,而是青冥石自身灵力消散所致。”
半晌。
柳梦璃轻轻地笑了一声,叹道:“关心则乱。当局者迷。”
她从慕容紫英的怀抱中抽离身体,再一次拭干脸上的泪水,淡淡道:
“如果你是为了让我交出青冥石而杜撰的这一切,我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外面的天已经快要亮了。
羽竹的手中拿着一把剑,剑身淡淡的铜色,不显一丝锋芒,像是已尘封数年。少女的眼中满是不确定的神色,青冥石,就这样轻易地得到了么?
“希望你们遵守承诺,从此两不相犯。”
少女看着静静背对她而坐的柳梦璃,刚想开口询问,慕容紫英严厉的目光制止了她,便不想再滋生事端,道谢之后转身离去。
任务已经完成,可今后又该如何面对那个利用自己的人?羽竹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看着静坐于地毫无表情的柳梦璃,白发垂散下来,安静而寂寥的模样,慕容紫英忽然觉得,她的心,便也会随之就此死去了。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柳梦璃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知觉,维持着静坐的姿势,双眼梦一样地凝视着前方。
慕容紫英便陪着她,清修时家常便饭的打坐,敛胸盘腿,好似入定。
息梧到底是守诺的人,青冥石一到手,便带着剩下的部下迅速离开。整个山谷幽静得如同千万年无人来过,只有如絮的飞花静静而落。
第三日,柳梦璃启了启朱唇,轻轻吐出一句话。
“我想去即墨,再看一次烟花。”
云落寒潭,涤尘容于水镜。月流深谷,拭淡黛于山妆。
观云亭上,波涛似的竹海绵绵,松风涌动。如带的长江在远处流过,杳杳茫茫。
翻山涉水,终是乘一小舟顺流而下。
乌篷船,倒也宽敞。天气晴好的时候,他们来到篷外,一同看着阳光在江水上泛出点点的光亮,像碎了一地的金豆。说着说着,柳梦璃会不自觉地把手从船舷处垂下,轻轻划过水面,微凉。雨天的时候,他们就在舱里相对而坐,手边一杯温热的茶,听着头顶雨声沙沙。
他们聊起初见时的那段年月。紫薇道,黄沙莽莽。剑光紫衣,拂袖而去。剑啸九天的寂寞,惊了谁的眼,动了谁的情。
他们聊起云天河。笨而质朴的少年,永远是直线条的思维,却也是那一段轻狂寻仙之路的主心。而今鲜衣怒马的少年已然化为石碑下的一抔黄土,与此生最爱的女子同归彼岸。也算是善始善终。
“生老病死乃是天行有常,而今剩我们两个还在这世间,也不怕……被人看成老怪物。”柳梦璃突然吃吃地微笑了起来,眼中不再是隐忍的落寞,白发飞舞在额前,淡而温暖。
他们第一次细致地聊起这些年各自的生活。而今还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直到看尽了人世空欢,走过了半生离索,才发现,这么多年以来,被噬骨的思念所纠缠着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人而已。
相视而笑。六十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却早已白了一人的发,沧桑了两人的心。他已不再是那昆仑山上见妖必除的冷漠少年,她也不再是紫薇道上笑得云淡风轻的绝色少女。
看着柳梦璃浅浅的微笑,慕容紫英先是觉得欣慰:这个女子,在经历了半生流离,一朝变乱,接连打击之后,终于开始走向重生——一如当年他所经历过的那样。
然后,隐忍于心底的黯然升腾而起,慕容紫英执着茶杯的手不经意间便是一颤。当年她与他天各一方,知道那个人安好,便可时时给他绵长的慰藉。可是不久的将来,怕是再没有一个人,能够这般了解她,陪她一同走过以后的岁月了。
二十天以后,即墨。
六十年海边明亮的圆月,今夜却是一弯小小的牙儿,半遮半掩。
江月年年,亘古不变。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将一盏盏花灯放入流水,捎带着渐行渐远…….满目绚烂的烟花,纵使绽放在不同的时空,身边的这个人,却一直没有走远。
再没有人记得他们。迎面走来的人都惊诧地看过来,认为她似妖似仙。柳梦璃大大方方地走在慕容紫英身侧,丝毫不介意自己满头如雪的白发。当年高举着风车跑过身边的小孩子都已垂垂老去,而他们相视而笑,一如当年。
“太多的人,到底有些不习惯。”从汹涌的人潮里抽身而出,她低低一叹。
“城西的海边有一座栈桥。不如去那边走走,绝对清静。”他微笑着提议,像个孩子一样塞给她一把江米糖。
“好。”
天上,一轮明亮的满月。
远方城中的喧嚣的与灯火,都依着愈发浓重的夜色慢慢归于静默。面前的大海,在月色下轻轻涌动着黑色的浪潮。
不知这涛声,又伴着小镇上的多少人安然入梦?
夜色清寂,连苍茫的月光也好像仅仅恩泽着极其遥远的地方。前方的路,被两边静默着的灯火幽幽点亮,一直延伸到远方。
他们携着手,走在长长的栈桥上,任脚下黑色的浪潮静静流动。有淡淡的竹香浮动在空气中,像是走过几世几年,漫长得看不穿,参不透。那一双身影,依然如来时的那样,挺拔,或窈窕。
然而,就像一颗苍老的灵魂,寄居在一具年轻的身体里,泅渡过眼前的苍茫岁月……一切都不一样了。
谁都没有说话。
柳梦璃轻轻摊开手,掌心那个隐隐的浅绿色图腾在月光下一闪,已然消失。那预示着,青冥石的灵力已佚。
“看来,悉梧已经完成了他对商王的承诺。”她轻轻道,眼眸是从未有过的清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孰是孰非,并非旁人所能干涉。”慕容紫英淡淡一笑。那一笑生生摄了她的心神去。
“紫英,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她轻声道。心下被从未有过的喜悦所充满,以至于话里并无疑问。
“当然。”他的话,让人好心安。今夜过后,当再不会有噬骨的思念,只有默然相守的幸福了吧?
慕容紫英松开与她交握的手,轻轻捧上她的面庞,他的脸越来越近。
吻,却是不同于他整个人作风的缠绵而激烈。意识刹那空白,又在这短暂的温存里慢慢觉醒。在闭眼之前的一瞬,柳梦璃明明记得慕容紫英的双目明亮如星,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诡异而哀伤地一逝而过。
他尽情地吻着,几十年以来集聚的情感瞬间倾斜而下……如果这就是长久以来执念的归宿,那么已经足够。
她是他爱了一生,寻了一生,却一生也得不到的女子。
他是她欠了一生,避了一生,却一生也忘不掉的男子。
唇舌交缠间,口中渡来一枚小小的药丸。柳梦璃的直觉告诉她这有问题,一定是哪里不对劲……
可她还是信了他。喉间一动,药丸轻轻滑入肚中。
胃里,像是一棵小树在暖春肆意地抽着枝芽,意识却停留在了原地,好像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了什么。她眼睁睁地看着身体背对着海面,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放开了她,本应无悲无喜的冷眸居然泛上了一层泪水。
“紫英?……你在干什么……紫英!”平生第一次的歇斯底里,她恐惧地喊着,意识在流逝,眼前蒙蒙一片,好像遮住了记忆,也篡改了未来。
天上的一抹云默默地逃开,满月的清辉瞬间洒下,月光重新笼罩天地。慕容紫英微微一笑,只觉那月光如同刺骨的冰凌碾碎承诺,残忍地提醒着他,大限已至。即未成仙身,又怎能年华永驻,通达天地,与不会老去的爱人一起,同销万古的愁喜?
“许我来生吧。来生,我们一起,看涛生涛灭,云卷云舒。”
下一秒,柳梦璃只觉一股寒流从肩颈漫过,慢慢跪坐下来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在她无法看到的地方,慕容紫英的身影在月影下迅速地枯朽……生命,本就应该回到来处。他并未感觉到这过程本身有任何的痛苦,唯一撕裂他的,还是身后的那个牵挂——
身后,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水声。噗通。
柳梦璃静静转过身去,栈桥的尽头已经空无一人。
夜风拂上了女子泪流满面的脸,耳边回荡着他在人世的最后一句深沉叹息:
“......今生,我等不到了。梦璃。”
那一泓黑色的波涛仍在月光下狰狞地浮动,流水呜咽,早已瞬间带走了那个人的身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紫英,你这个……笨蛋。”
“把那药丸渡予我,好让我失去关于你所有的记忆…….独一无二的仙药又怎样?柳梦璃是一只梦貘,是幻暝之主,那遍地的紫晶,里幻暝宫里的光团,承载的都是记忆和梦境。”
“……让幻暝之主失忆……是不是你这辈子做的,最愚蠢的事情?”
柳梦璃起身从栈桥上回望去,远处,一束烟火静静地缤纷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