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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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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
慕容紫英在山间行走着。告别了一长一少两位女子,前方的路还很长。
不去看那天边点点滴滴的流云,不去听叶底黄鹂宛转的低语,早春时节,空气中浮动着被雨润过的细细的香气,像是初春含蕊欲放的桃花,清幽如脾。
好香……
那是,什么花的香呢……
突然之间就有一些恍惚。慕容紫英伸出手,轻轻触碰上前方虚无的空气,不由自主地上前,上前……如同落入了一个凄迷的梦境。
不,不对!他并不是在走进一场梦,而是……
慕容紫英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天在山中的日子恍若一场梦,而他,正在逐渐远走出这场梦。
几重山外,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白发妇人自嘲地笑了笑,一丝无奈与悲哀,勾起一个凄凉的弧度。
见多了世事无常,人心奸险。这个人,倒是自己见过的最坚定的痴人呵……已过了这么多年,沧海桑田,一切都已不复当年。又何必苦苦寻觅,苦苦执着呢?
就暂且欺你一次吧。有个希望在,总是好的。
只是,没有时间了。
那一批客人,就快要来了吧。
河面迅速腾起一层萧索凄迷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漫过河岸青石下刚刚萌生的嫩草,拂过小小游鱼翻身溅起的水花,飘过霜露浸透的微润的泥土。镜昭微微地笑了起来。
“息梧,带你的人出来。”
“何必费如此的心思……给我我想要的东西,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
声音温和而低缓,男子从树后踱步而出。眉修长,肤色近乎透明。垂散的长发呈着一种病态的、泛着凄白的浅褐色。衬着一袭黑袍,冷峻而魅惑。
“……他是琼华最后的弟子,”被称作息梧的男子饶有兴趣道,“你的执念还不是一般的深啊……”
“人被施以‘溯空’,固然可以安然入梦,忘掉特定时间内的种种……然而半个时辰内必然经脉疲软,内力不周——你难道不知,这样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废了他么?”一双墨瞳温润如玉,含笑如春风。不露声色地掩去了其下的冷厉之色。
“我对他施以幻阵,就是不想他卷入这其中。你大可不必担心他对你不利。废了他,这对你没好处。”镜昭冷冷道。
“用他要挟你呢?”不疾不徐,一贯的好脾气。
“我对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会在乎别人的……我为什么要管他的死活?”一字一句,冷静决绝。
眉一扬,唇勾起一个鬼魅的弧度,黑衣男子似笑非笑。
“我到今天才知道,幻暝之主不禁治方有道,法力高绝,还善于骗人。”
“何须多言,息梧。幻术真是高明啊,你的真身,还在这几里之外吧?”白发女子静静凝视着几米外长身玉立的身影,“尽管来吧……我候着便是。”
“好像很是胸有成竹啊……”息梧笑了笑,“……一般说来,对待幻暝之主这样的贵宾,咱们一向是先礼后兵……可梦璃大人躲了咱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个面,是礼是兵,可就怨不得我了。”
二里外,蜀中后山。
改变了五色竹林中的最后一个阵法,少女施施然拂去两袖的杂尘,不禁轻轻呼出一口气。站在竹林外的一片断崖边,怔怔望去,满目云海茫茫。
息梧……姑母……
彼时,那人从高高的华台上优雅地走到她面前,托起她的脸,目光温和。她却看到他褐色眸中的凌厉一瞬而过。他说,小羽,我要你协助我完成一件大事。
“是。息右使如此吩咐,小羽必鞠躬尽瘁,百死不悔。”她答得决然,毫无寻常十五岁少女的稚嫩与怯色。
羽竹笑了笑,笑容苦涩。
姑母……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您。很抱歉,真的,可我别无选择。
四年的养育之恩啊……只是你不曾想到,与你数年朝夕相处的“阿竹”,会是他们那一边的人吧。
幽深的笛声自崖边响起,较上一次的婉转多了些凄寂。如同幻魅的影,从静古的时光深处泅渡而上,至荒芜的人世。一寸又一寸。
“——你输了。”男子手中的法杖发出凛冽的光芒,指向眼前的白发女子。袖口的金边泛着幽幽冷光,致命的优雅。
这是一个庞大的天然洞穴,镜昭顶着身后厚重的岩壁,看着逼近的黑衣男子及围成一圈逐渐靠拢的商族十二使徒,环顾四周,已然无任何退路可言。
该死……
.咬着牙,镜昭的指尖在背后的石壁上不动声色地寸寸摸索着,冷汗已丝丝渗出额角。
“暗中更改你所设下的阵法,封死你所有的退路……看来小羽处理得非常好。”息梧略为赞许地点头,“……愿赌服输,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失策付出应有的代价。”
“是么……”她冷漠地一笑,“想要拿到青冥石,那么……”
话音未落,白发女子的右掌在身后石壁的某处猛然一击!看似牢不可破的庞大岩体竟然声声碎裂。石壁上突然裂出一个巨大缺口,缺口外面的万丈深渊豁然入眼。与此同时,洞顶也开始了剧烈的崩塌,庞大破碎的岩石如雨直落。息梧徒然变色!指挥着下属奔散躲避——
“我赢了。”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中,黑衣男子只听得这一句话穿透混乱而来,轻蔑而饱满。
借着坍塌的冲力,迎着三月的阳光,女子如断了线的风筝直往下坠,白发丝丝飞扬。
剑啸,风起,袖扬。
似乎跌落在一个……久违的,并不算熟悉的怀抱。
阳春三月的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着,本该是温暖如斯,却因从万丈绝壁急速下坠的冲力而刺骨地冷。
她靠在那个坚实的怀抱里,男子温热的气息迎面而来。青丝与白发交织在一起,在风中纠缠出张扬的弧度。
意识有些混沌的空白。艰难地抬了抬唇,她想质问他为什么回来,抑或是,他根本不曾离开。可是冷风刮得人生疼,根本开不了口。
下坠的时候,绝壁一侧现出个黑黑的岩洞。未及她回过神,寒光一闪,他的佩剑已深深地钉入了岩壁。一折,借助惊人的冲力,两人一起跃入了洞口,摔在冰冷的岩地上。
之前一系列的打斗和刚才的冲击,让她面色的透出阵阵苍白,呼吸有些急促,正努力平复下来。他在一边冷冷地看着。
靠在粗糙的岩壁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在等一个答案。等她开口告诉他,为什么要扮作另一个人的模样,为什么见到一别六十年的他却形同陌路,为什么赶他走,为什么看着他执著地寻觅自己却毫不动容,甚至捏造出那样的内容,给他一个错误的线索让他一错一生。
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可好,可他知道她一定过得不好。
而她只是安静地靠着,什么也没有说。
阳光凄冷。沉默,在两人之间化开了一道鸿沟。
他当然不会知道,在她的计划中,这一别,该是永不相见。这崖下的寒湖,埋着她倾尽多年铸成的机关,只等她坠入便立刻启动,将她的仇敌通通化为劫灰,他们逃不掉的,这方圆几里将全部毁灭。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多么轻易的割舍,一切完美得过分。
“你不要命了。”还是慕容紫英先开口,冷淡至极,仿佛说着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该是欠你一命。”她努力想说得轻松一些,仿佛转念想到了什么,便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见你的时候,我就从未相信过你。”
女子抽了口冷气,看来,自己骗人的功夫还是不到家。刚抬眼,便见慕容紫英深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脸上。之前的见面,她不曾直视过他的双眼,她怕她控制不住自己,因那双眼中淡淡凝固的悲哀。
“…….你的头发,是在里蜀山上空为族人施法而变白的吧?”
点点头,算是默认。
半晌,慕容紫英微微叹息,抬手覆上她苍白陌生的面容。她没有抗拒,任凭他的手指摸索到她耳后,带着内力揉搓片刻,便撕下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来。
白皙绝美的面容,眉心一点嫣红如血。这张脸与六十年之前那个倾城的女子一模一样,只是不再有少女的神韵和浅笑凝眸的眼神,玉石般的冷硬。时光的印记,分分刻在心神上。然而这是他毕生都不能忘却的脸。
梦,璃。
洞内,光影寂寥。
“如果休息好了,我们就动身。”慕容紫英仍是字字冷硬。丝毫没有与分别多年的故人重逢的喜悦。
“去哪里?”
“这崖下是一方寒潭。潭水面积不宽,周围不远即有岸堤。我们用内力护体,跃下其中,总得寻一方出路不是——”
“别!”柳梦璃一惊,急急打断。心想寒潭下面可是自己精心设计的机关,稍有不慎便方圆尽毁。虽说你无意中破坏了我的计划,但我怎好陪上你的性命?
“蜀地的深潭向来毒物遍布,险象环生,还是不要下水为好……”她踌躇了一下,眉间舒展,“怎么就忘了,我们御剑如何?”
不错的主意。
眼前的人却神色微变,沉默了片刻,回归冷定。
“……好,那就御剑。”
激荡的剑气下,洞内的石鞘层层碎落,两人一剑,直冲长天。
低空飞行,掠过那些潮湿的岩壁,张牙舞爪的翠绿藤蔓,高大参天的幽黑乔木。脚下正是那一方寒湖。
她靠在他胸口。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腰,温和而内敛。
就好像……好像许多年前的那样。
“……小紫英~手放哪儿啊你——!”一望无垠的蓝天下,少女银铃般的坏笑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柳梦璃看到一个火焰般跳跃的身影死死搂着一个欢乐的少年,在他们眼前急急掠过,仿佛一展初学飞行之术的快乐,嚣张地转着,一圈又一圈。柳梦璃暗自觉得自己幸运,若是跟他们共乘一剑,不得被折腾死。
“——美人在怀,不要这么一~本~正~经~的好吧——”眼前再次掠过一对欠打的人。
少说两句!她有些窘迫,那只稳稳顶在她腰间的手竟也微微一颤,不用回头也知那人十尺寒冰般的目光直冲韩菱纱而去。
……后来呢……
记忆中破碎的倒影模糊了水面,只触到了一点,又沉沉化开。什么人的,都慢慢不见了。岁月的风温柔地拂过,不在了。
太远了……谁的眉眼,谁的笑容,都看不清了……记都记不清楚。
“站稳了。”恍惚间,听得耳畔的人低声咬牙,接着就觉得脚下一股气流震得长剑一晃,几乎将两人齐齐甩开。一惊之下,柳梦璃骤然提气,努力使长剑翻转,重新回到支撑两个人重量的水平状态。几十年未曾使用过的御剑之术,在她使来竟还算凑合。
然而这一异变,飞行的高度却也大大降低了。两人几乎是加速俯冲向向寒湖之畔。其下的冲力之大,足以把两个人直接弹到了湖畔的淤地上。
“堂堂剑仙,怎会轻易乱了心神——?”落地轻盈一滚,柳梦璃微微皱眉:“你的气息不稳……可是旧疾了?”
眼前女子的眼里透出隐隐的担忧。莫非看出来了?慕容紫英摇摇头,淡淡道:“不妨事。”脸色却是透出一丝青白与疲惫。
“他们是商族人?”
“你见过他们了?”
慕容紫英不言。向前走了几步,直接用长剑拨开面前层层掩着的树丛,几具尸体便露了出来。清一色的黑衣,袖口镀着一圈银边,每个人身上都只有颈边一处致命伤口。
收回长剑,慕容紫英淡淡道:“十二使徒是派去对付你的吧,这几个功夫还算次。”
看着脚下几枚卒子的惨状,柳梦璃微微一动,不经意道:“你一向很少杀人吧。”
“他们是妖。”
两人周遭的空气瞬间在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中凝止,肃杀成冰!
“呵,是我忘了……”柳梦璃苦笑,“我还以为……”
“算了,”慕容紫英轻轻打断了她,眉却并未舒展。
“我见过那个领头的,似乎不是商族人。”
“你把降妖谱研究得很透啊……不错,他的确不是商族人,而是,幻暝人……”不知是什么样的复杂心情,柳梦璃叹了口气,“他叫息梧。奚仲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