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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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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难得下这样的大雪。
白雪绵延千里,与蜀南的幽幽竹海掩映出一片苍茫绮丽。空气清寒,连唇边的话语亦冻结。
“——请问姑娘,长宁城怎么走?”
少女怔怔地看向来人,瞪着小鹿般清澈透明的眸子。回过神来,揉了揉冻得通红的脸,道:“从这边往南,过迎风山,青龙湖,还有好几十里路呢。”
男子微微皱了皱眉,不失礼数地淡淡道:“多谢姑娘了。”
说罢就往深山里去。少女有点急,哎了一声:“前面大雪封山,路很危险,山沟里又有猛兽出来觅食。虽然我看公子是个习武之人,可若是不急的话,大可停留一段日子再进山啊——”
犹豫了一下,道:“这附近可有人家?”
少女咯咯笑道:“如果公子不嫌弃,去我家烤烤火也好。”
有一丝讶异,男子不禁苦笑。这蜀地的小姑娘真是热情单纯,哪有这么轻易地把陌生男子往家带的?莫不是山里吃人的精怪。
“那就有劳了。”
雪仍是纷纷扬扬地下着,两人一前一后,一脚深一脚浅。少女裹紧了身上的碧色披风,在竹林间轻盈穿行,像山间的精灵。回头看那人衣衫单薄,黑发飞扬,却在风雪中步履从容。
“喂,你不冷么——”
“不冷。”
……………..
“我叫羽竹。”隐隐期待那人的回答。
“我姓慕。”
………………
“你一个人住在这山里?”
“我被姑母抚养大,两个人照应着生活………”
而后的话语,被呼啸的风雪淹没。
炭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慕姓男子面色透着隐隐的冷白,汗珠细密而下。
羽竹透过火光,安静地打量着。
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很年轻的脸,眉直如剑。棱角清峻的轮廓在火光映衬下染上一丝淡淡的柔和。可是为什么,他让人感到有一丝与这个年龄不相称的感觉。——是因为那双隐隐冷意的眼么?深沉如波澜不惊的海面,敛去了这个年龄应有的意气与锋芒。似乎无悲无喜,无欲无恨。
自己看人,一向很准呢。
“你没事吧?”还说不冷,该不会是冻坏了。
“无妨。”
“那便是饿了咯,我去拿点吃的。”羽竹站起来,顺手解下厚厚的披风,整了整凌乱的头发。再进来时,只见一位俏生生的灵动佳人,鹅黄色衣衫外罩素色小袄。笑吟吟地捧着热乎乎的烤山芋:“刚从炭火里挖出来的,热着呢!”
道了谢,男子的目光却是一滞。
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颈间,羽竹脸一红。
“在下冒昧,姑娘颈间的玉饰,可否借在下一看?”
………
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质感。盈盈碧透,温润中暗藏三分清绝。若隐若现的纹路组成一个复杂的符号,那个让他永远难以忘却的图腾。
不会错……不会错了。自己是铸剑出身,对着矿石灵物最为敏感不过。
“………这块翡翠,姑娘从何处得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有些不明所以,少女目光黯了一下,还是如实答:“……这是我娘的遗物。”
清冷的眸猛地收缩了一下,男子静静开口,一句句却近似于追问。
“你娘是谁?”
“…….我懂事起她已不在了。”
“你爹呢?”
“不知道。”
“你的那位姑母,她可知道些——”
“公子未免问得太多了吧!”终于不耐烦的少女冷冷道,这人怎么一下子如此无礼。
她不知,那便叫做失态。是那人仅仅关乎一人的失态。
“……在下冒昧。”男子微微叹息。目光回归清冷。黯然一分份湮没在墨色的暗沉中。
“没事没事——”少女正回身想添些柴火,刚抬头,不由一惊。
“姑母!您怎么出关了——”
男子回头看去,一位中年妇人已在侧门边定定地站了许久。是什么样的人,能将气息敛藏到自己都难以察觉?
墨绿色长袍的妇人虽上了一定年纪,眉间的风霜却难掩五官的苍白高贵。挽起的长发色白若雪,眉目慈善祥和,却是不怒自威。
那一对凤瞳,却是冰凉的紫色。此时更是透出隐隐的不悦。
“阿竹,你去忙你的,我有话要与这位公子说。”
绕过前厅悠悠的炭火,密室中潮湿的暗苔幽幽绽放。静默多年,对宿命的错觉与取舍,此刻再次幻化成真实的影。
“……幻暝人?”良久,男子沉声道。
“琼华首徒慕容紫英,我记得你,”不置可否,妇人的声音一如人形梦貘一贯的谨慎冰冷,“当年幻暝最后一次降临人间而不至毁灭,我们该感激公子的作为。这么多年来,公子的样貌竟无任何改变,想来已入道之境界,与天地同游。”
“……夫人在幻暝的地位必然不低,为何,当年未曾见过你?”
“幻暝有六护卫,三长老。我便是“壁”“镜”“宁”三长老之一的镜昭。当年你们来时,我与其他两位长老正在界中密境修炼,以为族人求得一线生机……这些,与慕容公子无关了。”
沉默了一会儿,慕容紫英的声音越发冷硬,道:“……你们少主呢?”
镜昭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嘲的弧度:“公子是想问,梦璃‘大人’吧。”
“…….是。四十七年前,昆仑天穹西北角星盘变乱,暝星陨落,显示幻暝消亡。而事实并非如此。我所了解到的是,幻暝因多年与琼华相抗,透支灵力终至衰竭,幻暝之主再难支撑起整个幻暝界运行。于是奔走多方,终于与里蜀山妖界之主达成协议,于三日之内将万千族人送入里蜀山。”
“呵,公子竟然知道这些——”妇人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为使全族遁入里蜀山妖界,幻暝高层倾尽全部灵力,开启通道的人形梦貘更是付出惨重代价。原幻暝之主婵幽,护法奚仲,都因此神形俱灭………据说,没有一位人形梦貘进入里蜀山。幻暝之主柳梦璃,亦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慕容紫英的声音放得很低,一字一句,似有沉痛的凉意。“但,别人不知道,夫人作为幻暝长老,不可能不知道。”
“怕是要让公子失望了……我,并不知道梦璃大人的下落,”镜昭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当时惨痛的情景,不禁扼腕叹息,“当时,大人执意最后离开,便启动了梦影千华,让我与其它几位长老坠入了人间,流散在世间各处……就像镜昭现在这样。”
慕容紫英定定地望向她,眸中似有深沉水色。线索……就这样断了么?
“告诉我实话。”终于冷冷开口。
“公子信也好,不信也好,如此罢了!”针锋相对,白发妇人的紫瞳泛出冷漠的星光,信手闲闲倒了杯茶,“何处来何处去吧……此时无法动身的话,公子可以住在西侧的别院,等雪化了再走。”
“羽竹姑娘佩戴的,是帝女翡翠。”不容置疑的语气。
“——那是当年在混乱中拾得。公子知道,这是梦璃大人的东西,可以压制妖气……至于羽竹,是我收养的孩子。她与我常年相伴,不免沾染妖气。不戴这个,在外头怕是惹人非议……我与她说,这是她娘的遗物,公子莫要误会,”镜昭叹了口气,“若还想要知道些什么,镜昭实在无可奉告。”
“……我且信你。”慕容紫英点头。不知为什么,竟心安了些许。
“……我一直在找她的消息,”走出密室前,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一找就是几十年……不知为什么,就是放不开。”
身后,白发妇人无悲无喜的双眸忽就漫上一丝悲哀。
只是梦璃,梦璃大人啊……你,你如何忍心……
山中的时间像是凝止的,一切的纷扰都被阻在重重青山与盈盈碧水之外。
毕竟是南方,不及北方的肃杀冰冷。春意隐隐回暖,山上的雪开始化了。
夜未深,而天已寒。
有清幽的笛音传入慕容紫英暂住的别院。一寸一寸,绵延不绝。于房中静坐的男子,起身捋了捋齐整的长衫,推门而出。
月色沁透这一片苍翠的竹林。地上松散的雪与泥土交织着,月光投下片片竹影。空灵幽深的笛声在深谷里回荡,水一般流转蔓延。
“慕容公子,”白发妇人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人,”慕容紫英淡淡颌首,“这笛声……”
“是阿竹,”镜昭微微一笑,目光中似有淡淡的宠溺,“这丫头在山中待得久了,怕是无趣得紧,调弄丝竹乐曲什么的,倒也像模像样。”
“倒是个灵澈的丫头,”随口赞道,“聪慧懂事,让夫人省了不少心吧。”
“什么都好,就是没个女孩子的模样,”苦笑,“不谙世事,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要么就是闷在房里折腾她的那些宝贝笛子……”
“…….率性而为,未尝不好。”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才几个月大,”沉默片刻,妇人似是感慨地轻轻道,“这一晃又快二十年了。”
“我一直都是把她当成我的亲生女儿看待,她并不知道我其实是在外面捡到她的……我不希望她知道这些,只对她说我是她母亲临终前将她托予我抚养。还请公子代为保密,莫要对她提起。”
“……好。”
沉默。
“你该走了。”冷淡一瞬而过。
“自然,”慕容紫英淡淡道,“我最后再问夫人一个问题吧。”
“夫人曾说过梦璃启动了梦影千华阵,几位长老坠入了凡间,流散在世间各处。所以,我想请夫人回想,当时其它几位长老下坠的方向。”
“……大海捞针么?可真是执迷不悟啊……”白发妇人笑了笑,似有深沉的悲哀。
“为难夫人了……还请夫人仔细想想。”
蹙了蹙眉,镜昭叹了口气。
“天穹西北向下,距昆仑地脉数百里方圆,……”闭上眼,让思绪在刹那间回到数十年前的那一场浩劫。
月明千里,沙沙竹影蔽住激荡的剑气与尘土。悠扬悦耳的笛声未停,依旧不疾不徐地萦绕着。一片宁静安详。
“……只是估算。”有些烦躁地揉揉眉心,指着土地上刚刚用剑气疾走划下的四方地图的西南一角,“落地地点,大概就是在这方圆数十里内了。”
独步在青泥的小路上,慕容紫英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
伪装得不错......只是,我要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她。
又是月圆时,清辉泽被大地的壮美。不知自己还有几次机会,能看到这样的圆月?
快没有时间了。
“你有心事,”笛声不知何时停了,慕容紫英抬起头,正看到竹楼顶上坐着的黄衫少女。清眸顾盼生辉,一贯地笑语盈盈。
“……你并不开心,还有心思管他人。”抬头扫了一眼,慕容紫英淡淡道。
被你看出来了啊,羽竹无奈地撇撇嘴。
脚尖一点,一袭黄衫轻盈而稳稳地落在面前。
一丝丝的犹豫,少女终于开口。
“我问你,如果……你不愿做的事情,同时又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你会选择什么?”
“……选择良心。”
怔了怔,少女收起眼中的挣扎与寥落,又笑嘻嘻地问:“我吹的好听么?”
“清幽温婉,引人入胜。”
笛音渐渐远了,飘过这一片竹林,越过四面的青山,拂过山间潺潺的流水。幽深,绵长,一寸一寸。
小楼上,月光映着男子的黑衣,袖口的金边图腾泛着荧荧冷光。他细细倾听着那笛声音律的高低急缓,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微笑。笔墨同步挥洒间,纸上渐渐组成一行凛冽的小字:
“事已毕。然,有异人暂于此,勿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