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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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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现在这样一路回忆下去是挺奢侈的事情。就像是以前看的《米老鼠》漫画里面,史高治叔叔喜欢在金库里游泳。但是请听我讲吧。
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有很多都记不清了。记得的那些,说出来现在也觉得太傻了。所以让我把记忆快进一段。后来上小学,我们几个还是在一起。同一所学校,就在街对过。我跟七月是一个班,小镯在隔壁班。听说头一天选班干部,小镯就当上了班长。这完全在意料之中,我一直忘不了她如何舌灿莲花地说服了七月,让她在玩过家家的时候当了爸爸,而七月一直是哥哥、叔叔,甚至邮递员和送牛奶的。
七月是体委,那时我还很不服气,觉得他连爬树都不行,怎么能当体委。但是七月长得挺端正,广播操做得也标准,我们那时候老有汇操比赛,所以得找个合适的体委在前头带操、喊口号。不过爬树归爬树,其实七月跑得也挺快的。
在我们班,我是“环保小卫士”。班主任老师说人人平等,都得当官,所以造出一堆鸡肋职务。比如电□□,一共两名,一个负责实物投影,另一个专门负责关灯。而公物保管员负责关门,以及偶尔去报修电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夏天我们教室里前头两个灯管总爱闪。还有专门负责领粉笔的和专门负责卖废品的。“环保小卫士”是负责浇花的。窗台上放着一盆杜鹃花和一盆吊兰,都不娇气。那杜鹃花一半是粉红的,像霞光,另一半洁白如云朵。是两种颜色的花嫁接出来的。我那时候很喜欢这花,常常趴在窗边看,有时也喜欢摸摸花瓣,很柔软。白居易说杜鹃花“细看不似人间有”,那天上是不是就是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红的是太阳,粉的是霞,白的是云朵。
吊兰几乎天天要浇水,而杜鹃花大概一个礼拜浇一次就行。每天早上一进班,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小铁水杯给吊兰浇水,于是吊兰一直绿得很肥。但是我那么喜欢的杜鹃花,却常常忘记给它浇水。但是它一直也开得很好。
很久以后我自己也养了盆杜鹃花,嫣红的,可也是常常忘记浇水,然后花就一天一天地枯萎了。那么,当时班里窗台上那盆杜鹃花,又是为什么开得那么好呢?
七月把枯萎的杜鹃花带回了他家养,过几个月我去他家的时候,虽然花期已经过了,但叶子全都重新绿了起来。我很惊讶,七月却只是淡淡地说:“要浇水啊。”
“诶?我怎么记得小时候班里那盆,我没怎么浇水它也活得很欢实?”我觉得他肯定是用了什么肥料,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办法,才让这盆枯萎的杜鹃花起死回生了的。可他说,只是浇水。
七月左手拎着喷壶浇着水,右手捂着嘴笑,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习惯有些女气,笑的时候总要掩上嘴,但是看上去也很合适。“所以你以为没有水,花也能活?小学自然课就学了,植物必须有水有光有空气——”
“——才能进行光合作用得到葡萄糖。”我插嘴。
“对。我看你不光没给它浇水,好像也没怎么给它晒太阳。”
我以前把花放客厅角落里,离窗子很远,好像确实有点不见天日,但是还在嘴硬:“我养花很用心的好不好!网上说杜鹃花不耐曝晒,夏天还得用荫棚遮挡烈日呢!”
“不耐曝晒不是说不要阳光……”七月把水壶撂下,右手从额头往下抹了一把脸,像是川剧变脸的动作。这动作一般说明他已经内心无力,需要冷静。“而且你真以为以前班里那盆杜鹃花是求生意志坚定就自己活了下来?那是嫁接的盆花,又不是山上土长的映山红。”
“我也觉得是……但是那是为什么?总不是有花仙子?”
“笨。”他用剪子把杜鹃花的几根残枝修剪掉。那声音混杂着“咔嚓咔嚓”和“沙沙沙”,很静谧很好听。
我气了,扑上去戳他后背:“……喂谁是笨蛋啊你不要忘了我小学的时候成绩比你好啊!”
七月转过身来冲着我,半带着笑意:“这倒没错,可是仅限于小学。
“其实我一直在替你给它浇水。”七月说。
我一直记得七月那时的样子。
七月逆光站着,身边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圈,我看着他忽然间发愣。我记得言情小说上总是会说,某男主逆光站着于是女主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眼中的无奈悲伤或痛苦云云,这类小言我看得很多,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其实不是看不清,脸色会暗下去,然而棱角更分明。那双眼睛会格外的亮。七月的眼睛里笑意满得要淌出来。像是有好些小芽儿,嫩绿的,尖上是嫩嫩的粉红,就像是被浇足了水给足了阳光一样噌噌噌地,从心里向上生长。我分不清楚我当时看到七月那个满带笑意的表情之后自己在想什么。后来再想起,总觉得心悸。
七月最开始的性格其实很合他的名字,柳火,很有点脾气。然后后来又与这名字的意思相符。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上的大火星起了变化,预示酷暑的天气要转凉了。他变得极温和。我完全想不出那个跟我抢沙包的圆寸小男孩怎么会细心记得替我负责的杜鹃花浇水。
“啊?……”我瞬间失语,过一会儿才接上:“没想到你这么田螺姑娘。唉不对啊那时候你可爱欺负我了你不记得了?你怎么那么好心替我浇水?”
七月皱了眉:“我怎么不记得我欺负过你啊……不对,我怎么光记得你跟安卓那姑娘净欺负我了呢?”安卓就是小镯,好像一直只有我这么叫她,因为她那时候除了穿裙子扎小辫儿,还有个特别女孩子的特征就是手上戴一对儿小银镯。这种东西我跟七月也都有,还有银的长命锁,但是都在柜子里收着,没人拿出来戴。
“你看,我们摘杏,你不肯爬树,我一个女孩子爬得那么高不危险吗?还有,你一直不肯教我编草叶蝈蝈。还有,你老是抢我糖吃。还有还有,你抢我的沙包!……”我不知道我怎么就一直记得这些个事情,它们跟炒豆儿似的噼里啪啦地就开始往外蹦,我扳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下去,越说越来劲。
七月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一脸苦相地回答:“你那时候一直以为我不会爬树,是你自己非要上去……”
“那你就应该告诉我你会啊!”我理直气壮,“我妈为我爬树的事儿没少数落我,我本来说不定能成个淑女,结果越来越像假小子。”
“好吧,我认了。那蝈蝈,说实话我也没学会。”
“果然还是你笨。”我坐进沙发里向后靠着,又拱了拱,找到个合适的姿势。
七月也不反驳,只是在另一盆什么花里揪了两片狭长的叶子递给我:“那你给我编个兔子?”
孤老头儿除了教七月编蝈蝈,也教过我编小兔儿,老头儿手很巧,左缠右缠就弄出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可惜我确实也没学会。我把草叶连他的手一起推开:“那得是用狗尾巴草,谁用这叶子编兔子啊?咳,这个先不说,你抢我糖、抢我沙包,还把我沙包弄坏了,这你认不认?”
“……糖么,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记性那么差。”七月坐到我旁边来,转头盯着我,左手胳膊肘支在腿上,手托着头,“那时候不都是我从家里拿了糖出来,然后安卓抢了我的糖跟你分,我再试图从你们手里挽回几颗么。”
我偏头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我有点尴尬,看来七月确实是受害者,但是沙包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还没等我继续问,七月就接着说下去:“沙包的事儿,确实是我抢你的。……唉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儿啊,小时候看着比我还爷们儿啊,怎么记那么久。”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小镯?她比较爷们儿……”再说你不是也桩桩件件都记得门儿清吗。
“……对,安卓……”七月嘴角抽了抽,我看他大概跟我想的一样。过家家……呵。
“不过声声,”七月换了只手支着脸,仍然盯着我,“我其实是觉得……我记得那时候你一显摆你的沙包,安卓就带小军一边自己玩去了,我要是不跟你抢,你多难受啊。”
我被他盯得发慌,赶紧站起来又去给杜鹃花浇水。
“哎,别,浇多了容易烂根。”
我就这么杂乱无章地回忆下去,请别嫌我烦吧。
我就是想,跟别人说说七月的事,想把七月记下来。就算记忆褪色,白纸黑字地记着就不能抵赖了。我怕我会忘了他。
那样七月就真的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