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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跟七月是同天出生的。我是女孩子,而他是男孩子。
      他不是我双胞胎姐弟,只是玩伴,虽然我们始终形影不离。他家住我们隔壁,你知道,我们那时候住的还是老楼,就四层高,每栋的一层后面有一小方院子。我们住十号楼一栋一层,他们家住二栋一层。两家的院子中间就隔道半墙,那时候人们还不怎么设防,而且我们家院子里什么瓜果都没种,只有花,很多花。姥姥养着君子兰,那么多年只见开过两回;还有一种红得发紫的极富丽的花,十五的月亮一样又圆又大,名字朴实得不相称,姥姥说那就叫白薯花,后来才知道那种花也叫大丽花,这才是衬得上它的名字。还有二月兰。三号楼有个孤老头,大人们有时觉得他不太对头,但是他对我们小孩子总是慈眉善目的样子,他教会了七月用草叶儿编蝈蝈,也教会我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儿。孤老头有一年春天往我们家院子里撒了一把二月兰种子,他做事总是古古怪怪的。从那年之后,院子里的二月兰就开了下去,直到老楼拆迁,它们还在,一直紫得像梦一样。
      半墙那边倒是有很多瓜果梨桃种着。有种很酸很小的樱桃,上面覆着细细的绒毛,熟透的时候鲜红晶莹如同血滴。七月家的杏子很好吃,五月左右成熟,挂在树上黄黄的很诱人,甜而软。只是树高不好摘,七月打小不敢爬树,在这上面我比他还强一些,但是杏树的枝子到顶上就很细,就算站到大树杈上也够不到树梢的杏子,我们就在下面拉张床单,七月的妈妈用晒荞麦皮的耙子往下捋,就像下了一场灿烂而欢乐的杏子雨。
      我们就是在这些花香和瓜果香气中逐渐成长,彼此熟识。我和七月。

      我叫孟声声。听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没有哭,把小护士吓了一跳,她只知道这时候应该先打孩子屁股。不过她手刚扬起来我就及时哭喊出来,而且越来越宏亮,“声声不绝”。后来父母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觉得名字起错了,因为我的嗓子不好。我唱歌调子很准,但是音域窄,低音还能下去几个,高音一点不行。女孩儿的嗓子一般不是这样的。
      而七月的妈妈那时候就躺在我妈邻床。他们家刚搬来没多久,两家还没来得及走动,只是没想到孩子在同一间医院同天出生。七月跟我似乎一切都是相反的,听说他一落地就哭得响亮,但马上就安静下来。
      七月其实姓柳,叫柳火。我们的生日在8月5号,阴历生日刚好是那年的七月初七。那天虽然还是八月份,但是忽然刮了阵凉风,又刚好开着窗户通风,柳奶奶赶紧给七月多裹了一层。柳爷爷就想起“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句诗,顺口念了出来,也捎带手儿地给自己孙子起名叫“柳火”。我觉得两个字都是三声不好念,听说了这个缘由之后就一直叫他七月。
      所以我们两个的名字都是让家里人随手添上的。听说我爸妈之前是拟好了名字的,不外乎就是“娟”啊“丽”啊这些字,我觉得“声声”更好听,虽然我的嗓子不好。而且我长大之后觉得七月的名字也起错了,他小时候脾气有些急,可后来一点不像“火”,变得越来越斯文。
      不过再后来才晓得,“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诗经》里的句子,“七月流火”说的不是七月天气燥热,而是天空中的大火星移位,天气要转凉了。

      因为七月的存在,我一直不相信青梅竹马的故事。“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听着很美好,但是如果你有个青梅竹马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七月应该体会得更深。
      我印象里,以前我们住的那小区没有地方给我们玩竹马,也没有青梅,但是有一小片空地,上面长着丁香树,不知道有多少棵,连成了一座紫色和白色的小亭子,夏天的时候香气非常浓郁,枝叶又茂密,连雨水也不透。小区里一共就三四个小孩子,那丁香树下面就是我们的基地。当然那时候我们的智商也就是玩个过家家。
      还有个女孩子,小名儿叫小镯的。我以为我已经算是个疯丫头了,那时候我的发型跟七月一样,都基本是圆寸,剔起来省事儿又凉快。我也不常穿裙子,就穿着短裤和跨栏背心儿到处跑,然后到处跌跤。我一双膝盖一年到头都抹着红药水紫药水。而小镯看上去比我像个女孩子得多,她是既穿裙子又扎小辫儿的。我记得她的头绳儿,红色的,上面带个塑料的小蘑菇。
      我们三个同岁,还有个比我们小一岁的男孩子小军。我们四个一起在丁香亭子下面玩过家家。小军当然是当家里的小宝宝,但是剩下的角色怎么分配,我们一直在争论。按常理应该是我跟小镯竞争妈妈的角色,输了的那个当姐姐或者阿姨或者老师,随便什么,七月当爸爸。但是我从来没跟小镯争过,她一直在跟七月争爸爸的角色。所以我说,我以为自己已经算个疯丫头了,没想到小镯会比我还厉害。
      七月当然很坚持:“你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所以应该我当爸爸。”
      小镯手一叉腰眼睛一瞪,剑走偏锋:“你敢爬树吗?”
      爬树是七月的一个死穴,至少我一直以为是这样的。很久以后发现原来七月会爬树而且比我厉害……但是这时的七月还是五岁的圆寸小男孩,他无比诚实又灰心丧气地哼哼着:“不敢……”
      小镯继续瞪:“你会背小九九吗?”
      七月也只能继续哼哼:“我能背到七,可是妈妈说今天教我背八,明天教九,后天我就能背全了。”
      这下小镯得意了,她拍着手说:“我上次捡到一只小鸟,是我爸爸爬上树把它放回巢里的!在我们家我爸爸记账!所以我比你强,所以我当爸爸!”
      小镯的爸爸是谁我们不知道,只是她总是会说她爸爸很厉害,很高,力气很大。当然在我们心目当中,我们各自的爸爸都是那样。谁更厉害,怎么说的清呢。
      我后来上大学宿舍里卧谈,有一天不知怎么开始怀旧,说起小时候玩的游戏,当然避免不了说到过家家。大姐就说:“你们还记不记得一起玩过家家的小男生?”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只记得七月如何窝囊地让一个女孩子抢了“爸爸”的角色……
      过家家是三四岁的游戏,到了五六岁我们就离开了丁香亭子。我记得那时我们改玩跳房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天地。我有个沙包,姥姥给缝的,是我一条穿小了的黑白格裙子改的。大家一起玩的时候就共享我这个沙包,偶尔我也会死霸着不给。把沙包抛上天,身前背后各拍一下手再接住,也是足够有趣的游戏了。关键是,我有沙包而你们没有,多有优越感。当然这把戏不能用得太频繁,不然他们就不带我玩儿了。
      小镯在这时候一般就带着小军捡块石头自己去玩了,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而七月会跟我抢。有一天我又是把沙包扔起来,拍手,却没接住掉在地上。七月弯腰伸手就去捡,我立刻把沙包踩在了地上。七月再一用力,沙包就裂了。(不过那时候,这个沙包也用了快一年了。)
      我现在想不起来后来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按我小时候的个性,一定会哭吧。
      所以青梅竹马,一开始只能是从互相欺负互相争吵开始,还有丢人的事儿谁都没少见,只是我现在不好意思说,也不想说了。哪还存得了什么幻想,不讨厌对方已经是奇迹。虽然长大之后,那些都是无可替代的回忆。

      小军后来就不怎么跟我们一起玩了,他跟一般男孩儿一样,开始热衷于上房揭瓦和爬树掏鸟我。而七月虽然会跟我争,甚至吵起来,再甚至我有时候会跟他打架,可还是一直跟我和小镯一起,跳房子、跳皮筋、跳绳,总之每天蹦蹦跳跳的。有时候我还给他们俩念书,我认字认得很早,我妈在我两岁的时候就开始教我认字。我去考幼儿园,据说我没等人家问话就直接从桌上拿起本书来念,然后就被录取了。
      我常常看的是《格林童话》,那书很厚,大概有四五百页,翻得多了封皮都掉了。《格林童话》里的故事有很多都相当奇怪,比如《懒鬼哈利和胖婆特琳娜》和《瘦莉莎》,还有《聪明的爱丽莎》什么的,都是些愚蠢的人们的故事。那些我往往跳过不看。而《白雪公主》、《灰姑娘》和《玫瑰公主》什么的,听得多了,又有迪士尼改编的动画片看,也就没什么兴趣。不过,谁还记得呢,灰姑娘没有仙女教母,只有一棵小榛树和几只鸽子;而玫瑰公主,也就是睡美人,她的故事里,国王不是因为第十三个仙女很邪恶所以没有邀请她,只是因为他没有第十三个金盘子来招待她了。那时候最喜欢的一篇是《迪斯马特的奇怪言论》。这一篇很短,而且比哈里、特琳娜和莉莎的故事还奇怪,但我就是喜欢。那时候我们偶尔这样玩,我大声地、缓慢地念这个故事,他们就做出相应的动作。
      ——我来给你讲几桩怪事。我曾看见两只烧鸡在天空飞,它们飞得很快,却是肚朝天、背朝地。
      于是他们把拳头举在胸前,胳膊肘一扇一扇,然后倒着从院子一头跑到另一头,假装是肚朝天背朝地飞翔的烧鸡。
      ——我曾见过一块铁砧和一块石碑横渡莱茵河,它们游姿优美、动作轻柔。
      铁砧是要两腿叉开横着走,膝盖不能弯曲。而石碑是像僵尸一样跳。
      ——我在圣灵降临周还见过一只青蛙坐在冰雪上啃着犁铧吃。
      青蛙是蹲坐着的,而三角形的犁铧太难模拟,于是干脆也蹲在地上。青蛙啃着犁铧的头。
      ——曾经有三个人拄着拐杖踩着高跷想抓野兔,他们一个是聋子,一个是瞎子,一个是哑巴。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抓到的吗?瞎子先看见了野兔在田间奔跑,哑巴冲着跛子大叫,最后跛子一把逮住了野兔的脖子。
      这一段故事好像需要四个人,但其实两个人也够了。小镯是聋子,是瞎子,也是哑巴,她健步如飞,奔过去揪住七月的衣领。
      ——曾经有些人想在陆地上航行,他们迎风扯起了风帆,穿行于广阔的田野上。接着他们驶上一座高山,却在那儿可怜地淹死了。
      七月和小镯就扯起晾在外面的枕巾或者被单,那是我们的风帆,在草地上跑。我也带着书跟他们一起奔跑。最后我们跑进了丁香亭子,旅途就终止在那里。
      ——还有一只螃蟹追逐一只飞奔的野兔。
      他们便一前一后地追着,后面的横着走,前面的一跳一跳,那就是螃蟹在追逐野兔。
      ——两头母牛爬到了屋顶上卧着。
      这一幕我们不演,虽然七月不介意当烧鸡、犁铧和野兔,但是他坚定地拒绝了扮演母牛。
      ——那地方的苍蝇比这儿的山羊还要大。
      这也是被跳过的。
      ——你们还是打开窗户,让无稽之谈飞出去吧。”
      他们做出推开窗户的动作。我记得,有一次,一只小鸟正好扑棱棱从他们两人头顶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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