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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七月的死穴之一似乎是爬树。至少在上小学以前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孩子哪有不会爬树翻墙的呢?我好歹也能登上那棵杏树的大杈,虽然离地面不远。七岁孩子讨狗嫌,小军六岁的时候就爬上大槐树掏鸟窝了。他站在大树杈上一手搂着一根粗枝,另一手去够巢中刚破壳还不会飞的小鸟,结果鸟妈妈及时飞回来,一口狠狠啄在他手上,小军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但是七月不跟他一起玩,他陪我跟小镯一起。在我们俩眼里小军是男孩子也是弟弟,还得让着,而七月基本来说就是可以拿来欺负的好姐妹。当然欺负要有度,七月小时候急起来脾气还是挺暴的。
      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是七岁,这是T市要求的。到小学一年级的某天,我忽然间发现七月其实爬树爬得挺溜。可能比我快得多。
      那天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大家都坐在食堂的长桌两边,伸出洗得干干净净的手,盯着眼前空着的小铁盘,等老师分饭。我们的生活老师姓张,头发又黑又长又亮,好像还只有十九岁,来当一年老师好挣够大学学费。张老师看了看我们,手里的长铁勺在盛菜的铁盆里搅了搅,就是不往我们盘子里落。那天吃的是地三鲜和海带炖肉,主食总是米饭,汤就是番茄蛋花儿汤,我都很喜欢。长铁勺又在盆里搅了搅,香味就再飘出来一点。她又抬眼看了一圈,然后大声问道:“柳火,邓小黎,李赫,还有葛昭,你们有谁看见他们四个了吗?”桌子边确实空了四个座位。
      我们吃饭之前是上体育课,老师一说下课,大家都往食堂跑,他们几个平时飞得最快。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老师点了我的名字去找他们回来,然后转头开始给大家分饭。我看着盆里的地三鲜就飞跑出去,希望回来的时候还有剩。不过找到他们也不费什么劲,刚一跑出食堂就看见七月正哧溜溜从对面那棵大榆树上往下滑,摇得干瘪了的榆钱儿飘了一地。我实在是开了眼界,七月的身手真是比我好太多了。我会上树但是不会下,不过我也不爬太高的,基本限定在七月家那棵杏树,逼急了我就直接往下跳,算是福大命大没摔着过。七月从树上往下爬,手脚并用倒得很灵活。再环顾一周就发现另外三个男孩子在院里停着的校车后面藏着,邓小黎的圆脑袋探了半颗出来。当时学校要求男生头发前不过眉后不过领,不能有刘海和鬓角,班上有二十个男生干脆就齐刷刷全是或长或短的圆寸,像一班小和尚。对女生的要求也是前不过眉后不过领,别的学校一般还有句“长发不能披散”,我们这边一律要求剪短,所以女生们的发型也很整齐,全是小蘑菇。只有一个□□雅,她剪得跟男生一样短,反正小孩子也没什么讲究。我瞅见校车后面鬼鬼祟祟的三个圆脑袋,又看见七月也往他们的方向跑。我也奔过去,一边奔一边喊:“七月,七月!老师叫你们吃饭!”
      李赫也顾不得躲藏,窜出来就摆手让我回去:“男生的事女生别来掺和!”
      对,刚一上小学的时候男女生一下就分了帮派,我差点还忘了七月不许我再叫他这个名,必须端端正正地叫他柳火。“柳火邓小黎李赫葛昭,张老师叫你们吃饭!”我又重复了一遍。
      大概是我喊得太大声了,张老师那边估计也分完饭了,就听见她在我身后说:“你们四个干什么呢?赶紧进来洗手吃饭!”
      手是洗了,还是在老师看管下按照洗手池上贴的洗手歌:先湿手,打肥皂,手心相对搓一搓,掌心正对揉一揉;手指交叉搓手背,扣实小手扭一扭;拇指为轴转转手,换手攥紧小拳头……我惦记着地三鲜和炖肉,凉了就不好吃了,赶紧洗完就回到座位上吃我的饭。七月他们垂着头洗完手,正往座位走的时候被张老师拦住了:“你们刚才干什么去了?”
      邓小黎说:“我们要结拜兄弟!”这一声格外嘹亮,在食堂里回荡。
      “体育课的时候自由活动我们四个比赛爬树,分不出高下,于是英雄惜英雄,决定结拜兄弟,虽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日死……”李赫一张嘴吧嗒吧嗒说了好长一串话,我隔着半张长条桌听得不太清,有些半懂半不懂,只觉得他大概也看过些书,起码看过些小人书,于是也对他顿生英雄惜英雄之意。
      老师左手一掐腰,右手还拿着饭勺在盆里划着,问:“你们这都跟谁学的?”小张老师估计没真生气,只是觉得好玩,就算气也是气他们不按点来吃饭而是到处乱跑。
      葛昭冲李赫一比划:“是他告诉我们的,我们都不懂,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李赫两只手背在身后:“是邓小黎说要结拜兄弟,但是他不知道那说的是什么。我是看电视上演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又要磕头又要拜,还要喝酒。我们就打算找个地方磕个头。”
      “张老师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以后不乱跑了。”七月忽然插了一句。我听着就在心里想,七月还真是会装乖。七月又说:“我们以后一下体育课就去洗手,然后来吃饭。”
      听七月这么一说,其他三个也连忙附和:“对老师我们以后不乱跑了!”“以后我们还第一个来吃饭!”“老师您让我们坐下吃饭吧,我饿了……”
      小张老师于是就放了行。他们的铁盘里还是空的,老师先给他们添了饭,然后是素菜和汤,看他们把菜(尤其是地三鲜里的青椒)都吃完了才给盛了肉,不过那时候海带炖肉里剩的多半都是海带了。

      七月跟李赫他们确实关系一直好了下去,就跟真结拜成了兄弟似的肝胆相照,一起踢球一起玩,那时候男生中流行干脆面里送的三国卡,他们一起攒了一整套,第二套攒到一半的时候干脆面不送那种卡了,互相偶尔打个小架也无伤义气。小学六年里我跟七月的关系不复以往亲密,虽然还说得上是不错的朋友,考试之前我还是得找他帮我补数学,我也揪着他背古诗,但是毕竟不能勾肩搭背或者一起去王大爷家偷桃,大概只是觉察出了男女有别。
      小学毕业之后很久我们班也没有一聚,虽然大家都还在T市。网上有校友录□□上有群,也不算断了联系。后来高考完了我们才终于一起吃了顿饭,半个班的同学和几位老师,有些是联系不上了,也像原来食堂的桌子一样拼了长长一溜。不知道是谁还把小张老师都找了来,她教完我们一年级就去上大学了,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十年过去小张老师竟然还记得我们,她说那年真的拿我们当弟弟妹妹带,她去读的就是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当了正课老师,但是不在我们学校了。我们那小学是全寄宿制,只有周末回家,生活老师要一个人照顾三十多个孩子吃饭睡觉,睡前还得给讲故事,挺累的。但是她后来在别的学校当老师,虽然也当过班主任,毕竟没有这样从白天到黑夜守着一个班的孩子悉心照顾,谁夜里想家了还得抱着摇一摇,所以对我们班印象特别深。
      小张老师看向□□雅:“我记得□□雅,个子小小的,头发剃得跟男孩儿一样短,还跟男生一起踢球,还是给他们守门的,就在那儿窜来窜去也守不住几个。”□□雅这时候已经把头发留成了马尾辫,但看着不是妩媚是英气,还是脱不了原来那个假小子的模样。
      她又转向我这边:“孟声声我也记得,当时晚上给你们念睡前故事,男女生宿舍是分开的,我在男生那边有时候顾不过来,就她捧着本书给女生那边念,念得一板一眼的,那书上连拼音都没有。”
      我也记得,我们那宿舍里就摆着一本《格林童话》,老师不知道我在上学前就已经看那本书看了多少遍,又给七月和小镯念了多少遍,简直能背下来。
      语文刘老师接过话去:“她语文成绩一直好,认的字也多,有一回科技月,学校电视台讲怎么装四驱车,她就抱着本《哈利波特》在那儿看,也不怕暗,吓了我一跳。”
      “快别说了……”我在心里想,“您当时还让我念给您听,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认识那些字,我还记得我念了仨错别字。”
      小张老师又看着李赫:“这个李赫我印象也特深刻,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们几个……谁来着,要结拜兄弟?”话一出口一桌人都笑了。
      七月一边笑一边说:“记得,张老师,里头有我。”
      李赫也笑:“对,有柳火,还有邓小黎和我哥。”
      前头忘了说,好像葛昭是李赫的表哥,小时候也分不清这种亲戚关系什么的,我就记得李赫以前说过一句,“他三姑是我三姨”,这么算应该是表哥。那天葛昭在外地上学就没来参加。
      “对,”小张老师接着说,“你当时还说什么,你们是英雄惜英雄,要学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还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哎哟张老师您可别揭我短了!”李赫赶紧摆手。
      “……我那时候觉得,你这孩子忒逗了,不知道从哪里看来那么多东西。”小张老师当年十九岁准备挣够了学费去上大学,这时候已经三十,笑得厉害的时候眼角也有点细纹了。“还有柳火,就你会装乖!”

      这么念念叨叨地追忆完从前,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告别老师转头去下一摊。有人说要去唱K有人说去喝酒,反正大家都已经成年了,我们这一拨学生毕了业起码是十九岁。可我打算回家,我不太擅长这些活动。就算去唱歌我也就是朵壁花,连摇铃鼓都懒得动手。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七月悄悄地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非得压低了声音,我也小声回答他:“怎么了?你不跟他们一起去玩了?”
      我们俩越走越慢已经落在了大部队后面。
      “不想去了。刚才在桌上我跟小黎和李赫他们聊了会儿……觉得聊不下去。”
      我跟他们聊天也觉得聊不下去,我小学那六年其实就没交上什么特好的朋友,上中学之后又分开了,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以聊。所以我之前吃饭的时候都在陪老师们追忆过去,还跟语文刘老师聊了半天张爱玲,想想就觉得好笑。但是七月他原来在班里人缘比我好太多了。
      “就是聊不下去……我也觉得,小学六年那么好的哥们,应该有说不完的话才对。可是……也许是上的中学不一样,你知道他们俩考到一块儿去了,他们俩倒是有不少话可以说,我跟他们分开这六年好像把我们的友情都磨没了。六年也一直没见个面,在网上也没怎么聊过。”
      七月说完了就抬头看星星,我也跟着他一起看,一抬头就见天蝎座,大火星亮得泛红。我不由得就念:“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七月没听清:“什么?”
      “没事,就是想起来生日快到了。”
      前面□□雅回过头来招呼我们俩:“声声,柳火!你们想去哪儿?”
      “我们……”
      七月刚说半截就让我抢了:“我们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吧!我肚子疼七月送我回去!拜拜!”然后我就拽着七月转头往回走,七月只能半转身再挥挥手道个别。

      等走出一段去之后,七月问:“你刚才是不是叫我名字来着?是在想什么?”他说的还是那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我脚底下踢着颗石子儿,仰头看着天,右手拽着七月的袖子以防摔倒:“真没什么。就是想,如果咱俩没考上一所中学,现在多半也是见面招招手说声‘你好’,一起吃个饭也聊不下去天,假如非要一聚的时候去唱K,你唱首什么我也不会给你摇铃鼓。哪像现在这样,我还能跟你一起配《广岛之恋》。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七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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