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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寒知松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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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寒来暑往,看着庙外的碎琼乱玉由小至大,不久后临安城的屋檐上树枝上都披了白色的雪层,从前天真烂漫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何青青最喜欢冬天,同爹娘一起堆出个雪人同二虎一起打雪仗,现在变成了孤僻安静沉默寡言的秋歌,只想坐在透着冰凉的地板上看着外头白茫茫一片。王大嫂说:“冬天都很难挨,去年正是个寒冬,在冰雪消融那几天里一下就冻死了三个。瞿老头的孙女,和你差不多大小可听话懂事了,天天都出去帮爷爷弟弟找吃的喝的,那天地滑失足掉到河里,到了晚上也不见人,我们去寻时才看见那小小的身躯结了冰浮在河面上,唉,大概看是乞丐也无人去救了。”
王大嫂明明在说着这样可悲的故事,却颜如冰霜,是习惯心冷心凉了吧。不幸的人是各有各的不幸,这破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悲惨的过去,故事说来使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可说的多了也就麻木了,甚至还编成故事去乞钱讨食。
那天秋歌同瞿老头的孙子一同发现了一件败了絮的棉大衣,秋歌一把揽在怀里就走,瞿老头的孙子大力哭叫着要抢让秋歌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到现在大力还不时的瞪着自己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听完王大嫂的话,秋歌看了看身上满是泥巴又漏絮的大衣,向瞿老头走了过去。大力刷一下站起来挡在前面道:“你走开,大坏蛋!丑八怪!”秋歌脱下身上的大衣丢在大力身上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瞿老头和大力相互对视,大力说:“这本来就是我先发现的!”瞿老头从几层薄薄的单衣里取出了大半块烙饼,又从腰间取下酒壶对大力说:“孩子,给那姐姐送去。”大力别过头不理会,好似满腹委屈。瞿老头站起来,向秋歌走去:“孩子,吃点食再喝口酒,就会暖和了。”秋歌只接过酒壶,一口干,瞿老头呵呵笑道:“孩子,这黄酒可不适合速饮啊,慢慢咪才能体会到酒中滋味,不知不觉中你发觉自己进入了微醺的状态,方可暖心暖气啊。”
隔壁刘汉文接嘴道:“对!要有茴香豆或醉鱼干,咪一口吃一口那才叫过瘾!”王大嫂笑道:“去你的老刘,这时候还说吃的,你想馋死我啊。”庙里的人大小一堂,气氛暖和了不少。瞿老头的酒大家巡着喝,每个人都不敢喝多,浅尝则止。轮到了钩子,却一饮而尽,丝毫不替别人着想。把酒壶一扔丢给瞿老头后就蒙头大睡了,这好不容易融合的气氛一下又变得僵硬起来。刘汉文不满道:“什么人啊,这里只有你受罪你憋屈,就你怀才不遇假清高!呸!”王大嫂劝住了刘汉文,然后大家就各干各事了。
天寒地冻,秋歌的被子只有外层里头装的是空气不是棉絮。还好刚才有瞿老头的酒,她才暖和些,捂着胸口上的宝贝渐渐睡沉了。半夜,秋歌又再次被梦魇惊醒,额头渗着细汗,她抬头发现钩子没睡,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胸部,秋歌投以厌恶的眼光翻身躺下,把宝贝捂得紧紧的心里头咄咄不安。
酒家里,赵昚与史浩一干人等在临安一呆就是三个月,宗室的人理应早就寻得赵昚所在,却迟迟未见动手。吴玉兴道:“这个地方是天子脚下,他们大概不敢胡来。”史浩将题了字的扇子开开合合,没有接话。看向赵昚,他面无表情看着窗外,更是令人猜不透。
史浩合上扇面将扇子倒插与背领,上前与赵昚道:“殿下可曾听说山阴一带有位陆观务的文生?”赵昚道:“是位奇才。”史浩接着道:“正是乱世之国多奇才,这重文之气也算到了巅峰,文人不少是虚有其才徒有其表,多为无用之人。殿下既是有打江山重振我宋威风的念头,便要早作打算,广识奇才,纳为已用。”赵昚手背身后凝视前方道:“师傅说的有理,可称得上旷世奇才的一是自负,二是古怪,想要收为己用,并不容易。”史浩微笑道:“那得看殿下的了。”
赵昚点头不语,史浩想了想还是上前问道:“此次见殿下,却不见殿下随身佩戴的夜明珠,可是出了什么意外?”意外?赵昚不禁笑由心生,点头称是。史浩见他脸上不明所以的微笑,甚是好奇。此颗夜明珠乃是太祖帝当年出征铲除南唐、南汉、后蜀等割据政权时,吴越俯首称臣举手奉上的稀世珍宝,共九颗寓意九龙入宫,其中五颗赐给了后宫皇后太后等人,余下四颗分别给了四子。赵昚佩戴的那一颗即是八贤王赵德芳留于后人的,留到张妃手里也佩戴了好些年,张妃还自己编制了同心绳将明珠串起,别致又独特。那也许就是张妃留给赵昚的唯一一件信物了。是什么意外,居然就此不见了,而赵昚也不甚紧张。
赵昚话锋一转道:“那群人恐怕快要有所行动了,确实在天子脚下动作不能太大,可别忘了这里有秦桧,要只手遮天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已有一计,置诸死地而后生。”史浩一震,眼前这个赵昚到底有深,怎能无论自己探得多深,都不曾见底呢。终究是有赵家血统,岂是一般人能看透的。赵昚两袖清风,素雅的青袍在风雪中飘摇,发髻一只白玉簪,清新脱俗,这个意气风发的十五岁少年将有什么一番作为呢。史浩与吴玉兴同做告辞,回房休息。
赵昚手握水蓝色布条,半倚窗台。心中起了涟漪,何时只要看到这条水蓝色布条,心就会恬静下来。就如同他母妃的那串夜明珠子,不知哪个女孩有没有好好保存那颗他视为心头血肉的信物呢。赵昚低眉浅笑,驱走了夜里的黑暗。
秋歌死死拽着钩子的衣角,用力的咬了下去,钩子大叫一声甩开秋歌。就要向外走去,秋歌苦苦哀求道:“钩子大哥,求求你还给我,那东西对我很重要很重要。”钩子闷哼一声道:“大家都饿得几天没吃饭了,你这颗珠子够我们这么大群人吃香喝辣的好几年呢,这样好的宝贝你居然自己收着?你忘了当初如果不是大伙救你,你早死了,这颗珠子还指不定落到谁手里呢!”庙里被吵醒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实,他们都饿得慌。秋歌跪着给大家磕头道:“大家的救命之恩我秋歌没齿难忘,必定永记于心,可是这颗珠子不能给啊!我愿意为大家做牛做马,求求你还给我吧。”
瞿大力跑到钩子面前道:“钩子哥哥,你把珠子还给她吧,明天我就出去给大家找吃的好吗?”钩子不为所动,依旧是要往外走,秋歌上前一步抱住了钩子的大腿,众人纷纷道来:“钩子,我们这些乞丐从来都不指望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两餐温饱,我们就是饿死也不做偷蒙拐骗的事。这颗珠子就算你卖了钱分给我们我们也不要,难道你忍心看着秋歌难过死吗?”钩子说道:“你看她!都快要冻死了,你再看金丫头,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难道有救命的东西你们不用,非得病死饿死冻死才好!秋歌,你自己说,你忍心看着大家死吗!”
秋歌木讷的跪坐在地面,她不知道是不是会病死饿死冻死,她只知道这颗宝贝是那个人送的,不能丢不能卖,她流着泪再看大家,金丫头在她娘的怀里瑟瑟发抖,明明已经三岁却好像婴儿般瘦小,微弱的火苗随风摇曳,映得众人脸色惨白,身子瘦骨嶙峋。她再看那颗光芒堪比火光的宝贝,松开手撇过头不再言语。王大嫂上前握住秋歌的手道:“秋歌,我们无所谓的,你别担心,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了。”秋歌起身往外跑去,她追着月光,跑了许久。她发现天上的月儿又大又圆,就像那颗圆润无暇的珠子,只在夜晚发亮。秋歌抹去眼泪指着月亮道:“以后这就是你送我的宝贝,我会好好保管的,对不起,我们太饿了。”
第二朝,钩子捧了一大袋热乎乎的馒头回来,分了三个给秋歌道:“这珠子原来不怎么值钱,我就用了九文买了二十五个馒头,这里还有二十一文钱,是你留着还是我留着?”秋歌没有说话,把三个馒头接过自己留了一个,把其余两个给了金丫头还有瞿老头。王大嫂问:“怎么就这几十个馒头啊?你不是说价值连城吗!”钩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也不知道,那老板说这只是最次等的磷灰石,山林间很多,这颗磨得圆点罢了。总之大家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钩子凝望秋歌,她躲在墙角小口小口的咬着馒头,泪水无声滑落,沁入了馒头里。他再拿出一个自己的馒头走了过去:“秋歌,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让大伙挨饿,那颗珠子总会值价的,好吗?”秋歌抬头看他,那是钩子第一次对着自己笑,仔细一看原来钩子也是个五官细致的男子。秋歌道:“钩子哥,那颗珠子卖给了很好的老板吗?等我有钱了,可以赎回来吗?”钩子将馒头塞到她手上道:“可以,那老板人很好,还多给了我两文钱。”秋歌破涕为笑,捧着手里的两个馒头左一口右一口。
钩子起身站到门边,看着外头白雪纷飞,心头一热,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他竟有了一腔热血想要拼搏奋斗,难道是为了那带笑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