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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离死别 ...

  •   半夜里,大胖婶家的老黄狗汪汪大叫个不停,等她睁开惺忪的双眼,才发现浓烟弥漫,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处施力,她对夏燕芝道:“娘,快起来啊!”又喊:“爹!”那头只听夏燕芝猛烈地咳嗽声和碗盘摔倒在地的声音,这到底怎么了?浓烟化作熊熊烈火,烧得房梁噼里啪啦响,何青青也呛入了浓烟,眼泪簌簌直流,她大口大口的呼着气却更难受,就像要要窒息了。她呜咽着:“爹,娘,爹,娘。”那头何永平大喊一声:“青青!”她想要回应却只是咳嗽。
      忽而烧了许久的房梁啪一声掉下来一块带着火苗的黑木,砸在了何青青的左边脸庞仍在滋滋发响发热。何青青疼得咬牙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何永平撑着木棍斜靠在墙壁,那头放药材的木柜早已烧得旺盛。
      “青青!”何永平奋力的扑到何青青的塌边,拉着她的手试着用力扯了扯,可何青青动也不动,何永平痛苦的嘶吼了一声,揽起了何青青的脖子横在自己肩头,可实在使不出力气,该死!两人一同摔落下床。
      何永平忍着眼泪,笑着对何青青说:“青青,你和爹一起做一件事,好不好?”何青青含泪点头,何永平道:“现在你和我背靠背,尝试将对方顶起来。”何青青握着拳头使了把力,可是却没有办法移动一点。她疯狂的落泪道:“爹,我不行我做不到。”何永平笑道:“你可以的,你是爹的乖女儿对不对。青青,加油,加油啊!”何青青看着何永平的眼睛,那是充满希冀与爱怜的属于父亲的眼神。何青青“啊”的喊了一声两人真的顶着对方起了身,可何青青力道太小又比何永平矮了半截,两人摇摇晃晃才走了两步眼看又要倒下,何永平一鼓作气将何青青顶到门前穷尽所有力气将何青青推出了门,何青青顺了石阶滚落在院子里,可何永平倒在了门前,他笑道:“青青,跑,快跑,我和你娘……火红的木柜倒塌,压在了何永平的背上,然后房梁倒塌,整个家只是一个烧红了的炉子,无情的大火将一切吞噬,哪还有爹哪还有娘。何青青哭嚷道:“爹!娘!”她哭哭停停,眼睁睁的看着一条村子化作一条火龙,在黑夜里舞动,滚滚浓烟飘散在天空,遮蔽了银白色的月光。
      清晨,何青青猛地惊醒,才发现火势已经变小,她动了动手,能动了!她爬了起来,爬到已经成炭的房门前,眼泪早就哭干,她徒手想要推开那木柜,可热量并未消失,她跪在门前,看到门槛前何永平烧焦了的手,她又嚎啕大哭起来。这个厚大的手掌常常搭在何青青的头上,是温暖了他和她娘的手掌啊!是一手一脚建立这个家的父亲的手掌啊!是医治了许多人性命的手掌啊!
      何青青握住这只手掌,生怕一用力就会弄疼何永平。何青青的泪水滴落在何永平的手背上,划出一条细白的水痕。她沙哑这声音说:“爹,青青会乖,你别生气了,你别走好吗?我以后一定不再调皮捣乱,不再恶作剧,不再让着要你给我买糖吃,你醒过来啊。”再也不会的到回应了,何青青痛心的仰头流泪。
      木柜堵住了进门的路,她扶着墙走到窗边,寻找着夏燕芝,她那最美丽的娘啊。却倒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狭长的双眸紧紧地闭着,那紧皱的眉头一定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啊!她趴在窗口一声声的唤着娘,明明昨天晚上还一起数星星看月亮,你搂着我说要我嫁人,我笑着帮你拔去白发。可这具冰冷的尸体顶着你美丽的容貌躺在里头一动不动,娘啊,你快告诉我那不是你,那不是你!
      何青青呆呆站在门口,毫无头绪,这个遮风挡雨的家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废墟。她想起她爹让她跑,快跑,她左思右想却也怕得不自觉跑了起来,跑出了院子后,她又跑了回去,在院子里捡了对旧鞋穿上,亲吻了何永平的手掌再看了一眼夏燕芝,跪在地上对了两人磕了三个头后就跑了开去。那一夜,只有她一个人活着离开了村子,大胖婶,小胖,连小哈喇子全村七十多号人一起死在可怕的大火里。她永远记得,小胖的哭声由洪亮到虚弱到消逝。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直向前,有路就跑,跑出了村落跑到了别的村落,又从别的村落到了下一个村落,她觉得身体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想起她爹说,青青,跑!快跑!然后她又加快了脚步,天黑了天亮了,她终于再也跑不动了,倒在了地上。
      那头少年一行人已经到了临安与史浩会和,史浩见到少年立马行礼,少年扶起史浩说:“师傅切勿多礼,我现在不比从前。”史浩还是跪了下去道:“无论何时殿下都是宗室的人,殿下王父与我有恩,这礼少不得。”少年不作多说,退后一步让史浩行礼。恭敬的行完礼后,史浩叹道:“事不可做尽,话不可说绝,那群人实是不晓得这个理。”史浩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听吴玉兴描述了事情的发展,高宗幼子早亡,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有皇子出生,按这个情势发展,是要从宗室另纳人选了。当年的太宗的身份地位,横算竖算皇位也不可能传到他手里,然而从太祖蹊跷离奇的猝死,德昭忧心自刎,人称八贤王的德芳也不明不白的死去,太祖这一系气数已尽。太宗稳坐皇位,一坐就是二十一年,余下来就是六代子孙帝王。如今的高宗不再年轻,却依旧无子,这个未知的变数造就了许多人的狼子野心。
      宗室子嗣众多,到了这一代只有上一代帝皇钦宗的儿子赵谌、赵谨、赵训但想在当初高宗自立为王,重寻此等人接位可能性不大。再看回太祖的第六世子孙,只有赵昚、赵伯圭二人。这两位乃是同胞兄弟,母妃张氏,年纪轻轻却死于一场意外,谁都知道这不是意外,赵昚知道,赵伯圭知道。因为宗室有身份地位的人都赞同将赵伯圭送入宫,若真有机会成了下任帝王,这个榆木疙瘩才方便操纵。至于张妃一直都很偏爱这个小儿子,张妃曾说,梦见有人要将一只羊送给她,因此怀孕有娠,赵昚出生时还霎时红光满室,就像中午的太阳。一个三岁握笔,四岁能将四书倒背如流,五岁题诗,不折不扣神童托世的小孩谁人不爱呢。可宗室的人越发害怕这个小孩,想过各种方法出去这眼中钉肉中刺,小赵昚从未想过要与哥哥抢些什么,小孩子的心毕竟是单纯的,小赵昚见了赵伯圭总是亲切的喊哥哥。突然有一天小赵昚跑去母妃的房间向母妃问安,可房子里空空如也。母妃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过,小小赵昚天天等夜夜盼,后来有人告诉他,你的母妃死了,死了。他哭着跑向王父,可王父抱着哥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气。
      史浩在偶尔恩缘际遇下,入了秀安僖王府当了清客,见小小赵昚天资聪颖就毛遂自荐当了赵昚师傅,也不知何时起这孩子只有在读书时才神色稍松,愈是长大愈是如此。其实这孩子的才学,早已与自己不相伯仲了,可赵昚还是愿意师傅师傅的叫他,不嫌他出身卑微。可见得赵昚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生在这样冷酷无情的宗室家庭,也是天意弄人啊。
      好一番沉默后,赵昚开口道:“师傅,我要入宫。”史浩并不震惊,只是缓缓分析来:“高宗见你之后,虽表示赞赏,却无意召你入宫可见他并不是真心中意你,你贸然入宫只怕适得其反。我还听说,高宗领了秉节郎的孩童入宫,名唤赵伯玖,韦太后和皇后是欢喜的不得了,这赵伯玖和你比那是天壤之别,可喜欢二字从不需因由,只怕殿下你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也抵不过喜欢二字。”
      赵昚点头道:“这我知道,可我如今只有放手一搏,回去只是死路难逃,这次若不是老吴他们出手相救,只怕我已命落九泉也见不得师傅了。入宫这事是要从长计议,找个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地点,我们再会会高宗。”赵昚的脸上洋溢着王者光彩,这样的气势全不像落魄逃难的王子,他倒像是站在云端睥睨天下的仙人,尘嚣世俗在他脚下,微小不已。史浩忽然笑了起来,赵昚与他对望,也笑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是他们笑得毫无包袱,年轻气息洋洋洒洒,这午后的日光照在二人脸上,分外妖娆。
      回到何青青那头,她从咽口水的动作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有瓦遮头的旧房子里,她再咽口水,用手撑着自己起了身,周围都是破破烂烂的被子,一股馊味飘荡在旧房子里,她抬头看角落有神台,可不见佛像佛身。猜想这大概是一间废弃的庙宇。她只觉得肚子又饿口又渴,瘫坐在地上,想起了母亲做的烙饼和糖水,再想起那场大火,潸然泪下。
      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回到庙宇中,指着她低声骂道:“丑丫头没长眼睛啊,你坐在我的床上了!找抽吗!”何青青低头一看,自己的屁股下却是有半张薄毯,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道了声对不住,就回到角落里头。这里是乞丐们的住所吧,她看着那衣衫褴褛但四肢健全的男子,男子手里捧着发灰的馒头,大口大口的和水啃,她的肚子自觉的咕咕叫着。男子背过身,继续啃馒头。
      乞丐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有妇人,有小孩,有老人亦有缺胳膊少腿的男子。一位妇人手里拿着缺口的瓦碗,一手拿着半个窝窝头向她走来。何青青抬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那妇人笑道:“饿了吧,今天只有这么点了,吃吧。”何青青低头,不敢接。
      隔壁一个少了条腿的乞丐喊道:“喂,你不吃我可吃了啊!”何青青立马举手接过窝窝头和碗里的水,不一会就一清二净了。她胡乱抹了抹嘴巴对妇人说了声谢谢,然后不再说话。妇人笑道:“今天我为你找东西吃,明天你就要自己找了,你叫我王大嫂,那个少了条腿的叫刘汉文,你叫他文哥,那个背对着我们的没有名字不过我们都叫他钩子,还有那个那个……”这是一个庞大的“家庭”多是打仗时失去亲人或失去健康身体的人,他们看是冷漠,却又极为团结,看似独立存在其实相互依存。
      爹,娘,我也算找到了新家了,你们莫要担心我,我保证会过的很好!王嫂子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何青青微笑道:“我叫秋歌。”以后,她不叫何青青,她叫秋歌,脸上的那块丑陋如同壁虎般伤疤提醒着她,她要隐没过去,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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