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秋之歌》玫瑾

4、红鸾星动

　　月明星稀，不远处的黄土坟堆积聚了多少怨念才寸草不生，晚风一吹白骨裸露那是手亦或是脚分辨不清。金国女真兵血与火的洗劫，入侵中原以后便是“杀人如割麻，臭闻数百里”，一些地方几百里不见人烟，只能闻到尸臭味。七年前，少年大将完颜亮那支仅有五百人的女真队伍肆杀了宋朝五千精骑，全军将领战士头颅被割挂在了金国各关外的树杈上，腐肉褪尽后，狂风卷来头颅相撞叮当作响，那是哭声，那五千人最后发出的哭声。
　　男人们用枯叶为少年铺了张“床”脱下衣袍盖在少年身上，深夜显得清冷，可又不能生火，只好围着少年坐成一堵墙。
　　少年迷蒙中还记得透过黑纱看去那少女的模样，她的双唇掠过刀刃，动作轻柔的替他包扎吮血。很像一个人，哦，他的母妃。可母妃去哪了，他们说母妃死了，死了。男人们背对着他睡睡得很浅，少年一个转身他们都能察觉。少年无力的抹去额头细汗，不过就是因为得到那个人的赞赏，他丝毫没有欣喜也料到这临近的杀戮，可他不过一个单髻之年的少孩到究竟能威胁他们什么？他暗笑，果然姓赵的每个人做事都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不留后患。少年侧过身子，看着绑在小腿上的水蓝色布条，一股暖流缓缓地从腿上流到心里，让他安然的入梦去。
　　话说何青青回到家就一直哭，哭得天昏地暗。本是冷着脸的何永平和夏燕芝看她这幅模样，想必也是受了不少惊吓，脸色一缓都说全当买了个教训让她以后学会循规蹈矩。看她哭累了睡着，替她盖了被子熄了灯火走了开去。何青青听着动静，思量着到底如何脱身等着爹娘睡熟，再偷偷溜出门。月亮已经半挂在西边，听到爹轻微的呼声，她踮手踮脚的下了床虚掩着门，走到院子里抓了把干九龙吐珠碾成的粉包好，正要跑出门又跑了回来，将药包打开减了些药量，又重新打包出门。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害怕这无人的夜路和那窸窣作响的怪声，一路小跑到那地方，远远就见一排人墙。她放轻了脚步走近，那带头男人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不来。”
　　何青青无趣道：“我这不是来了吗，你赶紧的把这药敷到他伤口，再弄些清水过来。”她走到少年跟前，撩起他的裤脚，还好伤口没有起浓，她隔着黑纱对着少年道：“可能会有些疼哦，你忍忍。”药粉起初刺痛感强，随后却透着冰凉，很好的舒缓了绷紧的神经。以为男人用大叶装来了清水，何青青一看摇头道：“这水是要用来佐药的，没有煮过还这么脏怎么行！”她走到一颗芭蕉树旁再抬头看天色，不管如何试试再说，她拉下一片芭蕉叶，一颗水珠就从叶尖滑落滴在她脸上，她兴奋的卷起蕉叶，拉了一片又一片芭蕉叶，小心翼翼的捧着露水示意其中一个男人扶起少年，她递过一包药粉让男人喂入少年口中，然后捧着露水喂给少年。
　　前所未有的清甜，那是鸡汤，肉汤都无法比拟的，他不舍得让水马上滑下喉咙，细细的品尝着这神奇的露水。多年以后他仍会记起，在那荒郊野外，有一个女孩迎着微弱的月光踮着脚笑着为他收集露水，那蕉叶制成水杯有她手心的余温，无色无味的几滴朝露，却蕴含着动人的甜。
　　见少年动作缓和了很多，男人们都放下了悬着的心。带头的男人从树上跳下来拦住了何青青的去路，笑道：“小姑娘好本事，鄙人谢过小姑娘，但是对不住了。”刀锋一闪，少年喝道：“老吴，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何青青定在原地，想那小少年还是有良心的嘛，仰着头看向那老吴，果然就长了一副出尔反尔的模样，这天也泛了鱼肚白，再不回去爹娘就要发现了。
　　那老吴开口道：“主子，你难道忘了心慈手软是什么结果？她一死才能确保我们的行踪不被暴露！”何青青忙不迭接道：“大叔，我连你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我能泄露什么啊，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们担保，绝对不会说一个字的！我压根就没来过这里！”少年由一名男人搀扶起来，又用那极好听得声音迷惑何青青，少年说道：“姑娘，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只是你可否将我的信物归还于我？”何青青下意识的捂住了胸口，想了想还是保命要紧，她背过身子掏出了细细瞧了几眼那颗石头，依依不舍的交给了少年。少年踟蹰了一会，独自上前接过夜明珠，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珠子追问道：“串珠的红绳呢？”何青青辩解道：“我只捡到这颗石头啊！别的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发誓！”
　　“罢了，姑娘你走吧，记住莫要对别人说见过我们。”少年的声音就像一块磁石，总是引得何青青神魄出窍。老吴等人摇着头不说话，何青青说：“我，我还得再来一次，这个药只能用一次，我怕你们不肯放我就没带够。”老吴气结道：“臭丫头还敢耍心机！”何青青悻悻道：“如果不是你们动不动就要杀人，我才不会这样呢！”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对少年说道：“我虽是小女子也懂讲道义，你不杀我我自然要将你治好，你等我我这就给你取药去，等我啊！”说话张腿就跑，莽莽撞撞的卡了一脚隆起的土坡摔了一跤又转过头对少年傻傻一笑。
　　等她跑去好远后，少年看着手中的夜明珠，露出了许久不曾显现在他的笑容，那含蓄的笑容只停留在唇齿缝间转瞬就变不见。风又拂了一阵，少年开口道：“老吴你带着三个人从此处去明州接史浩与我会和，留两个人在暗处跟着我，其余的人和我一同出发前去临安，路上再买些止毒的药。”
　　老吴点头对石鑫石淼说：“你们二人武功最高切要保护好主子。”然后对手下飞狼使了个眼色就出发了。旭日东升，橘红色的霞光染尽每一片轻舒漫卷的云朵，此时天空就如檀木盒，里头装着美丽炫目的红石玛瑙。不曾想到第一次看日出破晓，竟是在黄土坟堆旁。
　　没有车马，只能徒步上前，腿上带伤的他却能不停歇的往东行出了近十里，朝阳已是浑圆高挂，只听见身后传来女孩费力的嘶喊：“你们等一等！等一等啊！”少年止步回头，那女孩手中拎着包好的药呼哧呼哧的张着嘴巴。何青青皱着眉头吐气道：“你们，你们怎么不等我啊！我，我跑的累死了。”然后她理了理打乱在眼前的头发，将药包交给了少年：“记住了，早晚各一次，三天就能痊愈了，抹的吃的我都分开装好了可别搞混了啊。哦，还有切忌不能吃牛肉。”她说完后回头甩了甩手算作告别，那少年上前一步道：“姑娘留步。”
　　她心里咯噔一想，莫不是后悔了又要杀我吧。她回头发现少年像是在微笑，那该死的黑纱真是挡得严实，一缕阳光透过云层而来，恍惚间她看到了那宛若女子般的五官却俨然不失俊俏连同眉宇间的阴郁，可嘴角又是微扬。隔着黑纱看都快要沦陷，若是撩开黑纱岂不是要神迷颠倒，何青青一阵气促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在擂鼓那样轰响。她一直以为爹爹已是这个世间上最好看的男人，直到上一刻，她竟相信黑纱后面的那张脸一定是比爹爹更加俊美无涛的。
　　少年将手中夜明珠方道何青青手心中，柔声道：“你会替我好好保管吗？”何青青愣了愣，看着这石头宝贝又回到了自己手中，爽朗一笑道：“当然！”石淼正欲说些什么，少年一摆手，又变成挥手道别。何青青痴痴的看着东方，回过神来早是艳阳晴天。
　　石淼终是忍不住问：“主子，那颗夜明珠是你母妃交予你的信物，你为何要送给那丫头。”石鑫没有说话，只是拦住了石淼让他住嘴。飞狼停在树上将一切看在眼底，冷笑一声道：“如此婆婆妈妈怎么成大事，娃娃就是娃娃。”
　　接下来的日子何青青又是禁足又是思想教育，她也安然接受，好似一切惩罚与自己无关态度之反常让夏燕芝担忧，入夜何青青搬来竹凳坐在院中仰望星空，你眨眼睛星星也眨眼睛，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颗又乱了。然后她看到东边那颗最明亮的星星，伸出手想去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真像抓住了。然后睁开两只眼睛，那颗星星又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夏燕芝也搬来竹凳笑道：“青青，你知道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和地上每一个好人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你看那颗调皮的星星，闪个不停一定是我们的青青，那颗大一点的星星领着小一点的星星和闪闪发光的青青是……”“是爹和娘！”夏燕芝拉着何青青的手放到自己的手中合拢道：“青青，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十二岁的人怎么还总让我和你爹操心啊。”何青青抿着嘴巴不说话，她突然看到娘的发鬓上又一根晃眼的白发，她站起来嚷道：“娘啊！你怎么有白发了！”夏燕芝被她一惊一乍的举动惹笑了，搂着她道：“青青，你这样以后要怎么嫁人呢，娘可不放心呀。”何青青依依呀呀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大意就是不想嫁人要呆在爹娘身边。夏燕芝摇头轻笑道：“青青，记住，爹和娘是不能陪你一辈子的，你总要长大总要嫁人，只有这样爹和娘才能笑着走。”何青青哇的一声哭了，这话说的太突然，她才没有想过爹和娘不在自己身边的情景。
　　深夜，何青青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想起娘说要嫁人？嫁给谁？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二虎的傻笑，一个冷噤她骂着自己，你傻呀才要嫁给二虎！然后就是黑纱后的那张若隐若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