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软刺儿破土

4、第贰日

　　“喂，醒醒，醒醒！”朦胧中，听见温柔的男声在我耳边吹气，“再不醒，我可要亲你啦！”

　　“滚！”我倏地睁眼，就见Evil站在不远处做西子捧心状，幽怨地轻叹：“唉，一片痴心无人怜……”

　　“恶……”脱口而出的脏话，在想到昨天那一幕后生生咽回肚里。不能跟他一般见识，他是魔鬼，指不定又在哪下套呢！

　　“切，不配合，没劲”Evil不满地撇撇嘴，“今天想去哪啊？”

　　我沉思良久，就在Evil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下定决心：“去霄的办公室吧。”

　　“OK!”响指声刚落，我们就站在一间简洁明朗的办公室。很幸运，霄正在办公。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落在他背上，勾勒出清俊的身影，像刚刚沏好的铁观音一样，温和、淡定而又坚韧。不知不觉靠近，才发现原本神采奕奕的他显得有些疲惫，熨帖的西装早已布满细碎的褶皱，领口大开，整洁的下巴已滋出青涩胡渣，就连一向清澈如水的双眸也布满血丝——他一夜没睡吗？

　　“答对了！”Evil冲我点点头。这家伙会读心术？

　　“小case啦，我这么神通什么不会！”

　　无视他的自恋，我看着霄手中的文件——即将要和盛泰签署的合同。唉，是为了这个熬通宵吗？心疼的同时带着一点点失落。

　　“蓝琳”霄按下桌面通话器，“通知董事会下午2点开会，讨论盛泰项目，请大家做好准备。”说完，他重重地靠在皮椅背，闭上眼，一手轻轻按摩太阳穴。纤长白皙的手指在日光中几近透明，缓缓地揉在我心里，撬开心底紧锁的大门……

　　六年前，举行完父亲的葬礼，我一个人来到他生前常去的公园里，在僻静无人的角落里坐下，刚把头埋进膝盖，眼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来。父亲离世的打击和宇涵集团的重担早让我承受不了，但我只能故作坚强，因为我是宇涵集团的董事长，是2000名员工的领导者，我不能哭，不能哭……

　　“想哭就哭吧。”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我头上，滑下去。我下意识地抓住，原来是一块手帕。

　　“谁哭了！”我狼狈地蹿起来，环顾四周，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我走进林间。

　　“等一下！”等我奔去，他早已消失不见。那之后，我放声痛哭，像是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浸湿了手帕……

　　造化弄人，没想到一年前，我又遇见了他。

　　“您好，我叫韩霄，来应聘贵公司董事长助理一职。”虽然笔挺的西服隐藏了飘逸的气质，但清朗的声音还是让我忆起六年前。我按耐住激动，依照流程进行面试。几番深入浅出的交流下来，他不俗的谈吐，丰富的阅历更让我印象深刻。

　　“下周一可以来上班吗？”

　　“没有问题。”他微笑道。

　　“那么周一见！”我起身和他握手，终于忍不住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什么？”他微微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无奈摇摇头，“恐怕没有，董事长。”

　　“……抱歉，是我认错了！”

　　“没关系……周一见。”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我心里涌起淡淡失落——他不记得了。也对，谁会记得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呢？除了我……

　　之后一年里，霄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他的谦和有礼，沉稳干练恰恰弥补了我性格中的不足。商战场上，他运筹帷幄，我攻城掠地，配合十分默契。自父亲去世后一直亏损的公司也慢慢复苏，开始盈利。为了让公司重现辉煌，我和霄更是日以继夜、加班加点地工作……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回忆，秘书蓝琳拎着个盒子站在门口，看到霄在休息，一时犹豫着是进是退。

　　“什么事？”霄慢慢睁开眼。

　　“韩特助，会议已通知到各位董事”咬咬唇，秀丽的女子鼓起勇气继续说，“董事长……目前还没有联系上，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请您千万保重自己！”说完在办公桌前轻轻放下盒子，无声地退出房间。

　　“单纯的小妞，暗恋都写脸上了，呦，饺子！”Evil瞥了眼盒子，羡慕连连。

　　“饺子？”真是清楚霄的喜好呀。还记得第一次请霄吃饺子……

　　“快趁热吃呀！”我夹了几个饺子到霄的饭盒里，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怎么想起吃这个？”霄垂下眼，用筷子拨动着饭盒内沾满米粒的饺子。

　　“想吃就吃了呗！”我口齿不清地回答，“没听说过‘舒服不过躺着，好吃不过饺子’吗？快吃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霄咬了口，细嚼慢咽。

　　吞下最后一个饺子，我打了个响咯，霄忍不住发笑：“你真像个小孩！”

　　“怎么了！”我不爱听地撇嘴，“我就是喜欢饺子……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就喜欢吃饺子，恨不得顿顿吃饺子，茴香馅、韭菜馅、三鲜馅……吃的我直做恶梦，发誓再也不碰饺子了，可是后来他没了，我突然又想饺子了，吃的时候好像又回到从前，好像他还在身边……”猛地拉回思绪，“很无聊吧？”我起身倒水，走到窗边时深呼吸，让灼烧的眼睛稍稍降温。

　　“霄，谢谢！”那时的你，我仰头灌下清凉的水，没有看到霄原本笑意盎然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而深刻的悲哀。

　　“喂，你猜他要干嘛？”Evil大呼小叫的声音扯回我的思绪。只见霄侧身倚坐在半开的窗子上，疾风吹乱了他柔顺的黑发，撩拨开半敞的衬衫，露出优美的锁骨，让整个人染上一种颓废的美感，像没有灵魂的雕像一样静止着。霄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是，从容、自信、优雅、沉着的，这样失态的霄我只见过一次……

　　“霄，好消息！咱们争取到盛泰项目的竞争资格了……霄，你怎么了？”我兴奋地挂断电话，第一时间冲到霄的办公室报告喜讯，却看到他面无血色地瘫在办公椅上。

　　“允恒，电话说我母亲在抢救……急诊……病又发作了……”他语无伦次地像是梦呓。

　　“还愣着干嘛！快走！”我抓起他直奔停车场。

　　“昨天……昨天，我要是回去的话，她应该会没事……至少不会这么严重！”霄痛苦地低下头，双手深陷在浓密的黑发里。

　　“这不是你的错，要赖也赖我，是我让你加班的！”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紧握他的肩膀，

　　“没事的，都会没事的，我会陪着你！”

　　闯过五六个红灯后，我们赶到了医院。飞奔向急诊室时，被出来的护士拦住告知病人正在进行手术。

　　“别怕！”我扶住霄颤抖的身体，让他靠在我肩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阵热流渗入我的肩膀，心像被针扎一样，我忍不住轻拍他后背，“想哭就哭吧，别忍着，天塌下来我和你一起扛！”

　　四个小时候后，急诊室的灯终于灭了，随后几名护士和医生推着一架病床走出来，病床上一名失去意识的中年妇女。

　　“妈！妈！你怎么了？”霄拨开众人，发疯似的冲过去，紧紧攥住中年妇女的手。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麻醉起作用。”医生一脸疲惫地说。

　　“谢谢！谢谢！……”霄语带哽咽重复着。

　　“谁是病人家属？先去交手术费！”一旁的护士不耐烦打断。

　　“好，好的！”霄快速抹了下眼角，刚要跟着护士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稍显为难地看向我，“这边……”

　　“放心！”我冲他挥挥手，“我守着阿姨！”

　　“嗯……”话未说完，人已跑远。

　　随护理人员一同来到病房，帮她们安顿好霄的母亲，我才退出去，坐在病房对面的长凳上。紧张过后，心头涌上几分复杂的滋味。六神无主的霄、颤栗崩溃的霄、眼圈通红的霄……这个完美的男人背后原来也有脆弱、让人心疼的一面啊。他对母亲那种深情让我既感动又羡慕。如果是我出事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也一样……呵，忍不住嗤笑自己，胡思乱想什么，人家是骨肉至亲的母子，我算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我驶来，没等扭头，霄已经站在我面前，脸因刚刚的疾跑而浮现出一抹红晕：“对不起……排队很久……我妈怎么样？”

　　“刚进去，还在睡，护士说再有两三个钟头能醒，没大碍，放心吧！”我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那就好。”他如释重负地坐下，“允恒，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

　　“跟我还那么客气，找打呀！”我笑着周了下他头，“人没事就好……”

　　“嗯……”清澈的眼睛恢复了一点光彩，“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跟你一起守夜！”

　　“你不用……”

　　“这是‘董事长’的命令，你敢反抗？”我假装威胁地斜睨他。四道目光交战，最终，霄忍不住投降。

　　“真是败给你了！”愁容消散，霄无奈地摇摇头，露出一丝纵容的苦笑。

　　“那是！也不想想我是谁！”刚摆出个潇洒的POSE，就听见——

　　“咕————”

　　“噗——”霄捂嘴爆笑。

　　“该死的！不许笑！！”肚子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叫！！T_T我的光辉形象啊！

　　“呵呵……我去买点吃的！”霄终于良心发现，“想吃什么？”

　　“……”我赌气瞪着他不语。

　　“恒少爷，刚才是我错了，我不该笑你，乖，想吃什么？”霄哄小孩一地问我。

　　“……饺子！”

　　“……”霄似乎皱了下眉，“好吧，在这里等我！”说完风一样地闪人。

　　一小时后，霄和热气腾腾地饺子一起出现在我眼前。

　　我像拆生日礼物的小孩样，迫不及待地抢过一盒开吃。

　　“慢点，慢点”霄头痛地看着我不雅的吃相，“小心噎着！”

　　风卷残云地消灭掉一盒，才发现霄才吃了半盒不到：“你多吃点，瘦的像竹竿，小心风一吹就倒！”

　　“我没你想的那么柔弱”霄苦笑连连，“只是这饺子味道一般，没胃口。”

　　“你太挑了！”谁才是大少爷？

　　“是你味觉太迟钝了！”霄不屑道，“以后有机会请你到梅花饺子去吃，那里才正宗！”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霄没有食言，阿姨出院后的第三天就请我去吃饺子。

　　“啧，果然正宗！”往嘴里塞饺子的空当，我由衷地夸奖。真没想到这个路边毫不起眼的小店居然有这么好味的饺子！

　　“是吧！”霄嘴角上扬，煞是好看，趁我看得分神，抢走最后一个饺子。

　　“辣素沃德！”口齿不清地抗议，看着霄坏笑地吞掉它。啧，这家伙原来性格这么恶劣！

　　“服务员再来两盘茴香的！”

　　我扬起空空如也的酒瓶：“外加两瓶扎啤，算他账上！”一手指着霄，对方无奈地笑着。

　　“为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董事长杜允恒干杯！”

　　“为表面完美内心腹黑的特助韩霄干杯！”

　　觥筹交错，那一夜我们都喝醉了。从打烊店里摇摇晃晃，相互搀扶地走出来。一路上我大叫大笑，霄则是宠溺地微笑着。不知走了多久，我脚下一软，摔倒在草地上，霄也被就势带倒。

　　“霄，看——星星——星星——”醉眼朦胧间，我看到漫天璀璨，“美啊，真是太美了——”一旁的霄没有做声，扭过头，发现他静静地闭上眼，呼吸平稳。

　　“睡了？”我用手指戳戳他，毫无反应。侧身单臂撑起额头，借着月光下，仔细端详他。黑亮柔顺的短发，英气十足的剑眉，长而浓密的睫毛，笔挺清秀的鼻子，还有那红润性感的薄唇……柔软、温暖而又……

　　等等！我在干嘛！！！我在亲……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我登时吓得酒醒，迅速后退。
　　天啊！我，我，我，难以置信地抚上嘴唇，温热的触感还在，提醒着我刚刚的一切并不是梦。猛地看向霄，他依旧在沉睡，呼——还好！我心头大石微微落地。

　　“霄……醒醒……醒醒……”我用力摇醒他。

　　“恒……嗯？”原本清澈的眼睛慢慢张开对焦，“我睡着了么？”声音略带沙哑，该死的性感。

　　“嗯！”我躲开他的视线，不自然地看向旁边草地，“走，回去了！”

　　“好！”他起身伸个懒腰，像只刚睡醒的猫。

　　自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然而一旦避开，目光又忍住追随他的背影。我觉得自己要疯了，满脑子全是霄，全是那个吻。越想抑制越沉溺其中……

　　“董事长？”蓦地回神，发现霄正拿着一份文件站在我面前，“您怎么了？”

　　“哦，没什么！”慌张地躲开他的视线，接过文件，心里却不由抽痛。霄早已觉察出我的态度，称呼也从恒变回董事长，态度虽然一如既往的恭敬，但恭敬中透着疏离。

　　“您过目下，如果没有问题，我尽快落实。”说完，转身离去。

　　“霄——”不知怎的不想让他离开。

　　“……”秀颀的背影在门边停了两秒，才转身一脸平静地看着我，“什么事……董事长？”

　　最后那三个字听得我如梗在喉，浑身颤抖。霄，你就这么想……与我划清界限吗？好！好的很！

　　“帮我查下附近酒店，我要结婚！”避开他的视线，我咬牙切齿地说。

　　“……好”那个清朗的声音没有变化，“董事长准备何时筹办婚礼？”

　　“越快越好！”

　　“我现在就去准备！”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要说的了！”我失控地大吼。

　　“……说什么？”这次他没有转身，“祝您结婚愉快！”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死一样的绝望。

　　一个月后，我结婚了，和父亲生前安排好的，公司第二大股东的女儿晴空结婚了。在霄一手安排下，婚礼举办得很完美，温柔贤淑的新娘，盛大隆重的仪式，商政各界的要人……一切都很完美，完美的像在演戏。我不停地笑，不停地喝，陪他们演完这出喜剧，然后一个人尽情地在马桶边呕吐、大笑，这一次再没有人对我说——想哭就哭吧……

　　“韩特助，会议时间到了……”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我苦涩的回忆，蓝琳适时的提醒出现在门边。

　　“好，我马上来！”霄闭眼回应，听到关门声才慢慢地睁眼，静默数秒后，从皮椅上利落地站起，走向门口，顺带把桌子上的饭盒扔到纸篓里。

　　“啧，神女有意，襄王无心那！”Evil惋惜地摆摆手。这一幕看在我眼里像针扎一样疼，原来霄你那么不喜欢饺子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走吧。”这一次难得Evil没有调笑，还拍了拍我肩膀。

　　白光重现眼前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