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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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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之中,若问寻花问柳处,绣楼雅阁,美人如云,盛极不过花舞楼。此刻夜色将落,楼内四处莺莺燕燕,觥筹交错,歌舞迷人眼。然三楼最里间的雅间里面却是安安静静,别有一番洞天。
里屋内,一红衣人正在榻上屈膝而卧,雪白赤足随意地抵在榻上,一手执着雕花酒杯,脸上露出一抹微醺的血色,斜挑的狭长凤眼里含着丝缕魅惑的笑意,正抬头对着端坐于前的人说道:“美人,可要喝一杯?”
在他对面临窗而坐的白衣人略略抬了抬眉,声音清冷道:“毛还没长全的小狐狸,这副半吊子的腔调对我根本没用。”
红撇了撇嘴,大大咧咧地坐起身子,方才魅惑众生的模样立刻消失,却仍有些不甘地嘟囔道:“就属你最煞风景。”
白衣人面上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眼里满是止不住的调侃之意。
“话说梨花哥,你在这儿待了也近一年了,却到底为何?”红问道。
凰稀垂下眉眼,道:“怎么,小红想要赶我走了?”
红腹诽道你要是不走那我可不整天都得被欺负死,面上却诚恳地摇头。自从一年前的某一个雷雨夜,凰稀浑身湿透地穿墙而入出现在他面前,他便知道当时他在一时贪图美色而在街上随意勾搭这位道行比他还高的前辈实在是失策。
凰稀也不言语,眼神逐渐放空,开始飘向窗外。
他忘不掉那一夜,雷声、电光和女子的惨叫呼号仿佛就在眼前,即使他并非有心,那个叫安兰的女子却的确因他而死,这是抹不去的事实。他修行千载,心境清明,这害人之事还是头一遭,当时便心神恍惚,等回过神来却已寻到了街上偶遇的小狐狸之处。。
那日之后,他又忍不住去了湖月宅中数次。然而每次他都可以避开了那个男人,只是循着心底的不安去看望那个雨夜出生的孩子。
那孩子因是早产,安兰诞下他之时又受了惊吓,故先天有所不足。凰稀对这个孩子心底总是存了些补偿的意思,便特意寻了些常人得不到的灵药,在四下无人之时悄然潜入,摄了乳母的神智,将东西置于床头。
有一次凰稀去时,那孩子正醒着,见他凭空出现,却也不惧,乌黑滚圆的双眼盯着他猛瞧,继而便咧了嘴笑得很欢。
凰稀只觉得那孩子笑得极傻,和他的父亲有着微妙的神似,却多了几分可爱,心头顿时一暖,仿佛为他取灵药时折损的修为也无足轻重了。
如此一来,等那孩子好全,比寻常人家的孩童还要健壮些许,凰稀仍忍不住去看了他数次,虽然多是在他睡梦之中。
“也快了。”纵然等不到湖月回头,凰稀却因咒之束缚而必须回到本体身旁,“左右无事,我下月初便回去,你放心罢。”只等那孩子周岁,他便回去。
红心头松了松,却又生出了几分不舍,“那个男人,你也不去管了?”
凰稀手中的杯子重重落下,冷言道:“我管他作甚。”
“这就好。”红点了点头,语气中又存了些试探之意,“到底你曾在乎过……”
凰稀倏地抬头,眸光清亮,狐疑道:“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红惊讶于对方的敏锐,无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递给凰稀。
凰稀展开,一目十行地读过,长眉越蹙越紧。“湖月渡……”
红邪邪一笑,“他可快要死了。”
凰稀蓦然振袖立起,茶水洒了一桌。
红脸色一变,扯住凰稀衣袖,急道:“人妖殊途,我好心告诉你,可不愿你逆天而行!”
凰稀身子一僵,顿了顿,迟疑道:“我们到底相交一场……”
红不满地撇嘴,说道:“是他先负你。而且此番生事,本就是因其岳父而起。”
凰稀脸色如乌云笼罩,依旧从红手中抽回袖口,清风一卷,身形便瞬间消失了。
红紧跟着立起,恨不能追上前去,喊道:“梨花哥,你可别做傻事!”
暮色四合,月明星稀,此番美景却无法从一尺天光中看到全貌。
一身布衣的男人负手立于窄小的高窗之前,身姿虽一如既往地高大挺拔,却也显出了一丝落魄之下的沧桑与疲惫。
清俊的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一身白衣依旧雪色如昔不沾尘埃。
“你来了。”湖月转身,神态安然地微笑道,“我以为你会更早出现。”
凰稀抿唇。“你早知道了?”知道他害死了他的妻。
“知道什么?”湖月反问。
凰稀眉头微蹙,眼底渐渐露出几分伤感,转而说道:“我等了你三年,你却未归。”
湖月道:“年少轻狂,随口戏言,何足信。”
凰稀只觉得那轻飘飘的话语重若千钧,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只能重复道:“你说的,都是假的?”相伴一生,必会归来,当日种种,都是戏耍于他?
湖月沉声道:“金榜题名,娶妻生子,本就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当日我赴京赶考,幸得丞相轰悠大人垂青,提拔于我,又招我为婿,让我得遇一生挚爱……”
“一生……挚爱?”凰稀恍惚道,只觉得眼前男子的容貌变得一点都不熟悉,让他忍不住尖声问道,“那朝海光呢?还有……”还有他呢?
湖月狠心道:“对渡而言,小光固然重要,却已经过去了。而你……多谢阁下在我寂寞之时舍身相伴,让我感到小光仍在身边,得以慰藉。”
言下之意,他待凰稀,不过是朝海替身而已。
话音未落,凰稀的身形一晃,忽得便到了湖月身前,修长的十指挟着劲风卡向男子的脖颈,颤声说道:“你待我,可曾有过真心?”
湖月阖眼,一脸视死如归。“渡将死之人,不愿说谎。”
凰稀浑身一颤,手无力地垂落,原本莹白的脸色显出暗淡的灰。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没意思,他不是朝海光,根本没有资格向这个负心汉动手。
湖月定定地看着凰稀转身而去的背影,忽得开口唤道:“凰稀。”
白衣人心中不愿,身体却仍然停住了脚步。
凰稀……
这个名字,本来便是他唤了才有的符号。没有湖月,何来凰稀?
湖月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恳求之意:“如果可以的话,能救救我儿柚希么?”
凰稀站了片刻,没有回头,亦没有颔首,身影渐渐消失。
湖月依旧保持着凝望他背影的姿势,唇边挂着一抹笑。
他相信,凰稀会去做的。梨花纯白无暇,本是那么善良纯粹。
这几年他走出了那间困着他的心的屋子,认识了安兰。那个聪慧的女子,并没有让他忘记朝海和他对凰稀的承诺,却让他意识到这两个人是不同的。
他的小光……早就已经死了。
连阿郎她,都先走了。
他很累,也是时候下去寻她们了。至于那株风华绝世的梨树,本不应沾染凡尘。
到底是他错了,当初不该鬼迷心窍,招惹于他。湖月阖眼,眼前又幻化出那个白衣青年方才哀恸而又伤心的模样,苦笑道: “小光,他和你到底还是有几分像的。陷了红尘,便是又一痴傻人而已。”
凰稀的确如湖月所想,到了另一间牢室。
沉睡着的乳娘怀里,小小的柚希微嘟着嘴,圆润的脸上露出满足而又恬静的笑意。
凰稀轻轻伸出手。
一阵柔和的清风,把孩子轻轻托住,平稳地送到他怀里。
香香软软的触感十分新鲜,让凰稀短暂地忘却了他的父亲有多么可恶。
数日之后,朝中剧变,丞相遭人弹劾有谋反意图遭革职抄家,其婿湖月渡亦受牵连,满门处斩于闹市。
当日刀起头落,血溅三尺,围观者皆不忍卒视,只有一白衣人立于百丈之外,抬袖遮去怀中幼儿的懵懂双眸,神色平静地看完这一切。
“你爹他是笑着去的,柚子。”一切结束后,凰稀轻轻说道。
孩子乖巧地躺在他的怀里,不哭不闹,只是轻轻扯住了他的手指。
凰稀微微一笑:“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