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风来（湖梨湖）》修西问

5、白华

　　那日亲眼目睹湖月一家处斩之后，凰稀便携了襁褓中的柚希回了湖月老家。他本想过是否改把柚希交给其余亲人，无奈安兰一家因轰悠一事已倒得七零八落，而此刻凰稀站在湖月家门前，看着那一片破败的宅邸，无奈地发现显然湖月家中也早无人烟。
　　凰稀正踌躇时，怀中的柚希却是醒了。年幼的婴孩显然是被饿醒的，自凰稀将其从乳母手中接过，柚希便再未进过食，此刻从小声呜咽到放声大哭只用了寥寥几瞬，原本嘹亮的哭声因气力不足而虚弱了不少，听得凰稀心中无奈又万分不忍。
　　周遭渐渐有人路过，朝着呆立着的一大一小指指点点。毕竟如此年轻俊秀的白衣青年独身一人带着幼儿的情形并不常见。
　　凰稀心知不妥，一边伸手茫然地轻拍着柚希的背以作安抚，一边趁旁人不注意使出身法疾行而去。一路上他都留心着四周人家，想寻一户膝下无子的靠谱夫妇，将柚希寄养。
　　凰稀正四顾着，搂着柚希的那只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濡湿感，垂下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拇指竟被柚希含住了轻轻吸吮。指尖传来一阵阵酥麻，他被柚希柔嫩的口腔包裹着，温暖而又湿润，这种感觉是那么的陌生。
　　凰稀怔怔地看着把他的拇指当做食物兀自陶醉着的孩童，那红润的小嘴旁垂下的涎水沾湿了他的衣袖，漆黑的圆滚滚的眸子忽然对上了他的，忽闪了几下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昏眩的感觉直击凰稀的心头，他下意识搂紧了怀中的孩童，抬头望了眼已经选好的人家，心中做出了决定，复又旋身消失在了原地。
　　凰稀把柚希带回了朝海旧宅，或者说，现在已是他和这个湖月之子的家。
　　柚希已经不再哭闹了，依旧吮着凰稀的拇指不放开，小肚子正一起一伏着。
　　凰稀从柚希口中抽出自己已经变红的手指，不料孩子小嘴一撇，又开始啜泣。
　　凰稀手忙脚乱地把柚希抱上肩头，左右瞧了瞧，见到院子里那颗梨树上成串的莹白梨花，心中有了办法，伸手遥遥一指，一朵梨花便从枝头飞了过来，停在他的指尖。凰稀小心翼翼地把那花朵凑近柚希，把花瓣上的露水喂给他。这花露凝结了他的灵气，可比寻常母乳有用多了。
　　柚希津津有味地吸吮着嘴边的花露，凰稀的身子却在微微发颤。柚希那柔软的唇触到那梨花花瓣，那种酥麻感竟比直接吮他的手指还让他难以忍受。
　　还好柚希不多久便打了个嗝。
　　凰稀松了口气，苦笑着等待接下来的日子。
　　他已决定要独自抚养这个孩子，却并未料到这有多么艰难。凰稀本是一株千年梨树，树本无心，待修炼成形之时便已是这副青年模样，何曾经历过人类长大的过程？他初见柚希，只觉得孩子便是那香香软软的模样，抱在怀里便舍不得松开，却未料到当他想甩也甩不脱的时候会麻烦如斯。
　　“爹爹，抱抱。”一晃数年，已学会走路的柚希摇摇晃晃地走近坐着看书的凰稀，小脸蹭了蹭凰稀的膝盖，作势欲扑。
　　凰稀硬下心肠，把那小小的身体从自己膝上拉开，严肃道：“说过多少回了，我不是你爹爹。”
　　柚希歪了歪小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奶声奶气地说道：“小稀……稀不是我爹爹，那是我娘亲吗？”
　　“叫我凰稀，不是小稀，更不是小稀稀。”凰稀重重放下手中书卷，扶额道，“还有，我也不是你娘。”
　　柚希眨了眨眼，好奇道：“可是老夫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爹娘的。小稀不是柚希娘亲的话，那一直来玩的红衣服的漂亮姐姐是我娘么？”
　　“红衣服？姐姐？”凰稀白皙的额头上青筋直突。
　　“哟，小柚子是在叫我么？”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响起，红衣人柔柔地倚在门前，双眼笑成了细长的弧。
　　“你叫他姐姐？”凰稀瞪了光天化日之下凭空出现的红，那细目尖颔的分明是只公狐狸的模样，不由得嘴角一抽，朝着柚希蹙眉道，“胡言乱语。”
　　柚希瘪嘴，沮丧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小稀不喜欢我了。”说完竟开始垂着头一下一下地抽噎起来，转眼就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趋势。
　　“停，停下。”凰稀叹了口气，一抬手把柚希抱了起来，像他小时候那般拍着他的背，轻吻着他的发顶，耐下性子来哄道，“柚希最乖了，我不会不喜欢你，乖，别哭。”
　　柚希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狐疑道：“真的么？”
　　“真的。”凰稀尽力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柚希小嘴一撅：“我要小稀陪我睡午觉。”
　　“……好。”凰稀再次叹了口气，显然他拿这孩子一点辙都没有，只好抱着柚希朝卧房走去，临去前还回头狠狠瞪了一脸无辜的红一眼。

　　好不容易把柚希哄睡着，凰稀却仍无法顺利脱身。柚希这孩子连睡觉都非得趴在他身上，小脑袋抵在他的胸前，双手还死死扒拉着他的衣襟不放。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怎么改都改不掉，所以凰稀这阵子都勒令他一个人睡。
　　不一会儿，凰稀看着自己胸前湿了的一小块，无奈地挑眉，肯定是这小子又做梦流口水了。当下抬起被压麻了的手臂，虚虚打了个响指，清风柔柔卷过，托起柚希的身子，把他安稳地移到床的另一边。
　　凰稀从床上起来，又亲手给柚希盖好了被子，这才转身走出了屋子。
　　屋外，红果然正等着。见凰稀出来，红衣青年指着他散乱的衣襟和胸前的水渍，促狭地笑道：“原来你不仅恋童还喜欢养成的。”
　　凰稀不着痕迹地拢好衣襟，淡定地落座，缓缓道：“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红想起自己上回因为嘲笑凰稀变成抱娃的老妈子而掉了一半毛的尾巴，不禁打了个寒战，拼命摇头。
　　凰稀瞥了风度全无的小狐狸一眼，冷笑道：“说的不是这个。我只问你，让柚希叫你姐姐，教坏小孩的这笔账可如何算？”
　　“不不梨花哥……”红夸张地往后跳了一步，苦着脸连连摆手道，“那是你家柚子分不清性别乱喊的，长得漂亮又不是我的错，何况他叫我姐姐我岂不是还比你矮了个辈分……”
　　凰稀冷哼一声，对红的自恋和辩白不置可否，却只盯着红的右腿猛瞧。
　　红只觉得心中冷意更甚，原本便刺痛不堪的右腿像是抗议一般颤抖着，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挺直脊背，又此地无银地挪了挪衣摆，想好歹遮一遮。
　　凰稀自然看穿了红徒劳的小动作，直接问道：“你受伤了？”
　　红顿时泄了气。“前不久遭劫，化了形不小心栽进了猎户的陷阱里。”
　　等了会儿却没有收到意想之中的嘲笑，红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凰稀，却见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有人助你渡劫？”
　　“你怎么知……”红诧异地瞪眼。
　　“是人？”凰稀紧盯着红，从他脸色上读出了意料中的答案，语气一顿，“你怎如此不小心？”
　　他们妖类，在遭劫之时若与人发生牵扯，那就结了因果，不知将来要以何代价偿还。所以红这回的玩笑可是开大了。
　　“我知道。”红做了个鬼脸，“所以梨花哥，这次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凰稀猛地抬头。“这么快？”
　　“是我等不及了。”红脸上竟现出了几分痴迷神色，“她救了我，我想去寻她。”
　　凰稀长叹一声，眼色带着同情和不忍，沉默了片刻，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人可好了，又温柔又好看，又有一身好医术，大家都叫她白神医。”红越说越兴奋，旋即补充道，“她还有个师父，江湖人称冷面药神，很威风吧。”
　　凰稀只是安静地听着，良久，才缓缓道：“小红，我只希望你能记着，人心险恶，勿付真心。”
　　红粲然一笑：“梨花哥，你想的太严重了。你看柚希，他待你之心，难道还会变？”
　　凰稀神色复杂地垂下头，忽得又想起当年的湖月，心头突突直跳，终是默然不语。

　　回到房里，柚希仍然酣睡着，双手却不自觉地在半空中虚虚握着，似是不满身旁无人，小小的脸皱成一团。
　　凰稀静静地走过去，在床上躺平，伸手把那孩子捞起来，牢牢按在胸前。
　　“不要离开我。”凰稀咕哝了一句，轻轻吻了吻沉沉睡着的柚希的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