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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生 ...

  •   自湖月走后,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又是三个年头。
      这三年内,偶尔有人走近朝海旧宅,见其中分明无人居住却夜夜有烛光透出,依稀可见一白衣清瘦的身影临窗而坐,偶尔起身走动,其形貌竟与朝海家故去多年的女儿朝海光有五六分的相似。
      凡见之人,皆大惊失色绕道而去,只道是朝海一缕香魂未散,故徘徊于此。久而久之,这一旧屋无人敢近,遂成荒宅。
      正因如此,也无人发觉此处虽然久无人居却干净如常,而那院落中的一株梨树更是枝繁叶茂,即使时值盛夏,雪白梨花仍缀满枝头,乍一眼望去如冬日初雪,清雅绮丽,不可方物。然梨花虽盛,却无结果迹象,甚是离奇。
      偶尔清风拂过,枝头轻晃,几簇梨花打着旋儿落下,落地时化作翻飞的雪白衣袂,转眼之间,一名清俊青年便立在了梨树之下。
      “快要入秋了,你仍未归。”青年精致的眉目间凝着淡淡的失落之色,他仰头看着那一树梨花,目光却似望着远方。
      这一站便又是许久,眼见梨花将要落满枝头,凰稀才信步走进空屋。
      屋里的陈设与湖月走时一般无二,凰稀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张薄薄的信纸,细细地读着。这三年来他每一日都会把上面的字看一遍,然而信纸已然泛黄,边缘都快磨破,那个说着一定会回来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你说,要我伴你一生。”凰稀对着那信纸低语道,仿佛正对着那个高大憨厚的男子,“湖月渡,你可知你当日的那句话,已对我下了咒?”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一举一动都要遵循法则。所谓咒,也许便是这法则的一种体现。是因果,是缘分,更是施咒者加诸于承受那人的不可抗拒的力。
      那日湖月的话,和他的回答,已不仅仅是口头的允诺。凰稀本是这天地间的一抹灵体,虽然本体在此,但修炼些许时日便可以随意走动,去寻得更好的去处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奈何无意中他承了部分人类的神念,便有了牵挂,而湖月要他陪他等他,冥冥之中更成了束缚之咒,令其无法长久地离开此处。
      “君子一诺,此生无悔。”凰稀望着那信上刚硬隽秀的字迹,忽得展颜一笑,照得满室芳华。
      湖月,这可是你说的。反正这三年来我修为精进,离开此处寻你一寻,倒也不难。

      京城中,街道繁华,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一名白衣青年正信步而行,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来往的人流之中,眼神沉静中略带新奇,仿佛满目都是有趣的风景。殊不知,他的模样落在行人的眼中,更是一道绝好的景色。
      “这位公子,你可有兴趣随我喝一杯?”一名红衣男子突然凑了过来,一把扯过白衣人的衣袖,语气颇有兴致。
      凰稀抬眼看去,只见那男子长眉细目,眼角微挑,下颔削尖,生得一副好相貌,倒有几分像狐狸。只是这风流形貌之下还藏着几分天真,还是只很嫩的小狐狸,想到这里,凰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凰稀一笑,宛如梨花开满枝头,竟似带着微微的香气,让红衣男子看得忍不住痴了,叹道:“果然是美人……”
      正在此时,原本拥挤的人流突然更加聒噪了起来。
      “看,快看呐,那不是前年科举时候的探花郎?”
      “可不是嘛,现在已官居要职,去年不还娶了宰相大人的女儿安兰么……”
      “所以现在正春风得意得紧呐。”
      凰稀略一侧头,人流虽挤,然他目力极好,一眼便望见了那个被拥在人群中的男子。
      锦衣华服,高头大马,意气风发。
      凰稀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一把烈火,将他素来恬淡的性子焚作了灰烬。
      “啊啊我的手!”原本仍拉着凰稀的红衣青年只觉得手上一阵剧痛,眼前的白衣美人便瞬间没了踪影,他当下也顾不得手痛,踉跄着追了几步,失神般唤道,“你怎么就走了呢,我还没告诉你,我叫红……”

      凰稀悄然隐了身形,借着风力飘在半空,跟在湖月的马后。
      三年不见,湖月明显过得很好,比当年与他告别时那形容憔悴的模样要好过百倍。只是他此刻却神色匆匆,在闹市策马疾驰,似是有极为要紧之事。
      不多时,凰稀便跟着湖月到了一处规模甚大的华宅之前。
      湖月刚一下马便一路狂奔,穿过重重院廊,冲进了一间雅致的小院落。
      “阿郎!”湖月一进门便直扑到床前,“阿郎你没事吧?”
      床上的女子面色略带苍白,看到湖月的时候却开心地坐了起来,拿出手绢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笑道:“瞧你急得,这么大个还像个小孩子。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
      “摔哪了?要不要紧?”湖月紧张未褪。
      “大夫说了,无碍。我和……他都没事。”女子说着,一手极为轻柔地落在小腹上,只见她腹部高高隆起,应是即将临盆的模样。
      “那就好。”湖月松了口气,紧紧拥住安兰,“可真是苦了你了。”
      这全部的光景,都被站在窗外的凰稀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为何,看到湖月脸上的幸福和安兰充满母性光辉的笑容,他胸前的某处就仿佛被人割开了一大块,空落落地,钝钝地疼痛。
      那就是所谓心痛么?……可是,他分明是没有心的。
      凰稀睁大眼睛看着屋里相拥的两人,张了张嘴。
      他想问湖月,他明明答应了会回来,却为何没有践诺。
      为何才三年,他便已经忘了他。忘了……她。

      入夜时分。
      方才有随从来报,湖月应是有政事缠身,安顿了安兰便匆匆离去。
      盛夏之夜,眼见便要变天,空中隐约有雷声隆隆。
      安兰还未睡着,倚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出于敏感的天性,她总觉得窗外似有人窥伺,这一点让她十分不安,连带着腹中的孩子都开始躁动。
      凰稀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湖月这么快便忘记了承诺,忘记了朝海。
      “为何他会选择和你在一起?”明明是很普通的女子。
      不甘心的问话一出口,安兰的脸色瞬间苍白,惊恐万分道:“你是谁?”
      凰稀惊觉自己已站在安兰床头,甚至把心中所想问出了口,失措之下连保持隐身都忘却了。
      下一刻,一道闪电划过天幕,正好照亮了无声无息出现在安兰床前的人影。
      电光只照亮了那人一半的脸容,却更衬得来人神情困苦,一双凄迷妙目正欲说还休地盯着安兰,狂风自窗口涌入,鼓起他周身的白衣,似在张牙舞爪地往床头扑去。
      “是你!你不要过来!”安兰觉得自己似乎认出了对方——在湖月珍藏许久的画作上,“我求求你不要过来,渡他……”
      又是一连串的惊雷。
      慢慢地,女子嘶喊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痛,好痛……来人呐……”
      凰稀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回应安兰的求助。
      只是看到白衣人直挺挺伸过来的手,安兰脸上的痛苦中更是掺上了十二万分的惊惧,她拼命往后退着,口中喊道:“朝海,不要啊,不要……朝海光……这是他的孩子……”
      凰稀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迟疑了片刻,还是隐去了身形。
      然而床上女子的尖叫和呻吟仍在继续,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急促,只是这声音宛若巨浪中沉浮的树叶,刚一出口便淹没在窗外轰隆的雷声中。
      不多时,安兰的声音弱了下去。
      突然地,一道闪电划落,巨大的惊雷正好落在窗外的院中,劈开了一颗高大的柚子树。
      女子的声音几乎消失了。与此同时,床上微弱而尖细的哭声传来,并且越来越嘹亮。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安兰急促地喘息着,她知道那个白衣幽影并没有离开,她向不远处的孩子伸出手去,唤道,“柚子……我的柚子……”
      然而伸出去的手并没有到达想去的地方,便颓然落下。女子一动不动地斜倚在床头,眼角有一道泪痕划过。
      孩子的哭声仍在继续。
      凰稀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看着那孩子躺在一片血污中,茫然地挥舞着自己细嫩的手脚。
      略带好奇地,他伸出手去。
      那孩子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指,居然不似方才那般烦躁不安,哭声渐歇。
      新生儿几乎毫无握力,然而不知为何,凰稀并不想挣脱。
      这是……一个孩子。那么柔软,脆弱,却又无助……人类的孩子。
      湖月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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