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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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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起,湖月便不再噩梦缠身,总能得一夜安稳。而梦里,却常能见一白衣身影相伴左右,那人纤瘦温润,气韵清华,眉目间依稀似曾相识,近看却模糊不可辨其容颜。
又过了些许时日,湖月终是生疑,决心一探究竟。一日入夜,湖月又如往常般秉烛夜读,少顷便现出疲惫之意,忍不住伏案而眠,不久呼吸便逐渐绵长,发出微微鼾声。
见湖月仿佛睡熟了,一缕清风钻入微敞的窗,带来满屋清幽的梨花香气,拂起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衣人轻若无物的衣角。那人如往日里一样,移步往湖月桌前走去,见他已安然入睡,便欲伸手熄了烛火。
“别动。”湖月不知何时已睁了双眼,双眸明亮不见丝毫睡意,“亮着烛火,好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白衣人一惊,转身欲走。
湖月也不作挽留,只是立起了身,长作了一揖,眼底满是诚恳之意。“这位……公子,数日来多谢你的尽心陪伴,雪夜风大,一路小心。”
白衣人迟疑地回头,眼神带着几分天真与好奇。“你……就不怕我是山中的精怪夜魅,想要害了你?”
湖月坦荡一笑,说道:“你若有害人之心,我早已入了那一抔黄土,也可陪伴挚爱而去。若公子不嫌弃,便陪晚生说会话吧。”
白衣人便依言坐下,见湖月面前摊开的书卷上的词,淡然道:“贺铸的词甚好,浓丽哀婉,只是未免过于凄绝。你可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湖月听出了那人口中的关切之意,心中又对他的才学暗自赞叹,便忍不住问道:“公子风姿卓然,可否告知晚生姓名?”
白衣人迟疑了片刻,终是禁不住书生眼中的热忱,缓缓说道:“凰稀。”
“果真好名。”湖月欣喜道。
凰稀……很好么?白衣人恍惚地想道。他本无名,只是在方才随口而说,既然如此,以后他便是凰稀。
自此以往,两人常常秉烛夜谈,湖月不问凰稀出身,凰稀也从未解释自己从何而来,既然湖月待他仿佛多年至交,他便也回之以君子之礼。
久而久之,凰稀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甚是美妙。天地浩渺,白驹过隙,数百年来他始终孑然一身,陪伴湖月于他而言,已不仅是因朝海而来的简单因果,他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近一个人,见他或喜或悲,连自己的存在也多了几分滋味。
“凰稀,你可愿一直陪着我?”湖月凝视着面前白衣人的清俊容颜,这句话便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出几分不妥,端正的脸上不禁现出些许不自在。
凰稀神色未动,答道:“好。”他很满意现下的日子,既然于他而言岁月很长,即使是伴湖月一生,也未尝不可。
湖月未料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冲动之下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狂喜道:“好,太好了。”
凰稀任由湖月握着自己的手,感觉到从肌肤相触之处传来的暖意,怔怔想道,原来这就是人的温度。
数月之后,湖月接到家书一封,原是他父亲麻路病重,思儿心切,欲让他回家一趟。
当夜,湖月便向凰稀告别,独自启程回家,并允诺速去速回。
湖月走后,凰稀未去,仍在他的屋里坐了一夜,百年来竟第一次觉到了清冷。
第二日,湖月正赶路之时,路遇一游方道士。
那道士粗布麻衣,须发凌乱,见湖月便直接拦在了路口,疯疯癫癫地说道:“年轻人,你印堂发黑,眉宇之间有妖气萦绕。”
“休得胡言!”湖月喝道,只欲绕道而行。
“你莫要冲动。”道士不依不饶,扯住湖月衣袖,硬是把一道符纸塞入他的怀里,“把它带在身上,必能让那妖物再不可近身。”
湖月浓眉倒竖,满脸不耐,却也不愿多作纠缠,胡乱应了那道士,便往前疾行而去。眼看着那道士并未追来,湖月停住了脚步,伸手握住了怀里的符纸,想了片刻,将其揉作一团,掷入路旁河中。
“无论你是人是鬼是妖,我都不怕。”湖月慨然一笑,隐约现出伤感和无奈之意。他并不想知道凰稀是谁,他只想留住那抹似曾相识的属于她的气息。
湖月走远后,道士缓步而来,对着河水一伸手,一道风卷着符纸晃晃悠悠地落到他修长的指间。道士晃了晃脑袋,那满头满脸的尘土便纷纷落下,露出底下光洁的额头和削尖的下颔,眉目间依稀可见倾城之色。
“湖月渡,你可知道你今日所为,将注定你家三代之劫?”俊秀道士的眼里雾气迷蒙,低声嘟囔道,“我已尽力了,小光……”
湖月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中,却见麻路躺在床上,虽然面露病态,精神却尚可。
见到湖月,麻路挣扎着起身,斥道:“不肖儿,你还知道回来!”
湖月忙道:“爹爹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麻路继续道:“你那日为了那朝海弃父母于不顾,我知你倔强,便也未曾阻拦,只是近日来竟有传言道你与妖孽结交,可有此事?”
湖月大惊道:“爹爹何出此言?”
麻路质问道:“每夜出现在朝海宅中与你相会的白衣人是谁?”
湖月一时语结,竟没能答话。
“孽障啊……”麻路以为湖月无话可说,若不是那日有家丁为湖月送衣物时看到他屋中有人,他到现在都不知晓他儿子竟还与那人牵扯不清,想到此处不禁气急攻心,脸色涨得通红,大声喝道,“我只问你,可愿与之断绝关系?”
湖月垂头不语。
“孽障!”麻路吼道,浑身颤抖,一时竟回不上气,眼看着眼前便已模糊一片,口中仍继续说道,“朝海她……她已经死了!”
“爹爹!”湖月完全没有注意到麻路说了什么,只顾着扑上前去把那向后倾去的消瘦身体一把扶住,泪水夺眶而出。
麻路面色已然完全灰白,喘息着说道:“我只要你……立刻……离开那地方……进京……赶考……渡儿,你……你可答应?”
湖月此刻哪还顾得其他,只能不住地点头。
麻路长叹一声,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湖月一身素衣地回到朝海家中收拾东西时正值白天,凰稀自然不在。他匆匆把一封书信留在了书桌上,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窗前。
已快到入夏时节,只是此处的梨树,花期竟似比外面格外长些,花朵仍未落尽,梨白胜雪。
“凰稀,我这便走了。”湖月神色复杂地望着哪株梨树,抑或望着不知名的虚空,“但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虽然无风,枝头上的梨花却似在微微摇摆,宛如回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