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风来（湖梨湖）》修西问

1、入梦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 ”
　　已是三更天色，斜月如钩，夜色迷蒙。儒生打扮的男子一袭布衣，手执书卷，斜倚于窗栏住上，口中吟诗，却反复只这一句。
　　窗外别无他物，只余一株梨树立于冰雪之中，枯树乌木，孤零凄切。
　　“梨花雪……”青年眼神未着书卷，只是出神凝望着那梨树，只见枯枝上附着的薄雪在月色下晶莹剔透，到真似是满树梨花开。
　　渐渐地，青年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哀戚之意淡了些许，化作了几分痴意。他仿佛看到了春色自那梨树枝头绽放，有一白衣少女正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衣袂齐举，回眸浅笑。她自百花中来，而那百花颜色，却不及其娇容万分之一。
　　“渡哥哥！”少女见他过来，从秋千上轻巧跃下，扑进他的怀里。
　　“小光……”湖月伸手，本想拥香满怀，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寒风。
　　少女，秋千，百花，如南柯一梦，化作这漫天飘雪，随风而逝。
　　“小光。”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本是甘甜似蜜，现竟苦涩如附骨之毒。
　　风渐渐大了，湖月阖眼，将或苦或甜的回忆一同锁在心底，便欲关窗离开。只是看那梨树静静伫立在刺骨寒风之中，心中竟起了几分怜惜之意，便索性开了窗，任由寒风把萧瑟之意鼓吹进屋里。
　　“你我便索性做个伴罢。”湖月朝着那梨树淡然一笑，起身坐回书桌前，灯烛未尽，他便再温些书。反正一人独住，孤寂苦寒，未必能早早入眠。
　　湖月渡今年已过弱冠，三年前中了秀才，父母又为其定了婚期，迎娶其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本是喜事，怎奈何朝海光尚未过门便不幸染病，竟未能熬过那个冬天。自那时起，湖月便不顾父母阻拦，孤身一人搬至朝海旧宅，埋首苦读。朝海家中已无人，他便独守空宅，日夜只与窗外梨树相伴。
　　眼见夜已深，湖月忧思过度，不知不觉便手握书卷靠着书桌睡着了。
　　灯烛尚未燃尽，蜡油滴落，就快要污上烛下男子的素色衣襟。
　　忽得一阵风来，原本微敞的窗瞬间洞开，一尺白绢凭空出现，恰好接了那滴烛蜡，继而又收回一只素手之中。幽幽烛光之下，只见那只手白皙如玉，十指纤瘦，端得完美无瑕。
　　那手指并未立刻收回，而是将触而未触地停留在浅眠的男子眉间，指尖极轻地描摹着那英气的眉眼轮廓，似是想要抚平那儿本不该出现的褶皱。
　　区区三年，这个原本有着丰润双颊的男子便迅速地消瘦了下去，眼里不再有当年的豪情和生机，只留下彻骨的相思和哀毁之意。
　　屋中回荡过一声若有若无地叹息，那手正欲收回，不料却被一把握住。
　　“小光……小光你别走……”即时是在梦中，湖月依旧深蹙着眉，他感到有人走近，下意识地觉得是朝海寻他，无论是梦是醒，他都不愿松手。
　　“公子。”努力了片刻无法抽身离去，那人纠结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湖月倏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张绝好的容颜，眉目如画，清雅出尘，眸光清彻似寒雪，却带着一丝疏离的高贵之气。湖月神色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白衣人，不愿意放过那张原本完美的脸上因他握着手不放而现出的淡淡窘迫和赧意，不知不觉眼前之人影竟和那个倔强美丽的少女渐渐重叠。
　　“小光。”湖月不管不顾地唤着，“你还是来了。”
　　白衣人摇头，“我不是。”
　　“你骗我。”不知是否是鼻尖萦绕的梨花香气让他醉了，湖月固执地像个孩子，“我要你陪我。不要再走了，小光。”
　　白衣人微怔了片刻，任由男子牵着自己的手，又挥了挥衣袖，让他安然睡去。
　　这一回，男子的眉间没有褶皱。
　　白衣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反正这只是一个梦罢。
　　谁让那个他口中心头的女子，三年来一直长眠于他的树根之畔。
　　谁让他欠了债，毕竟借了那女子的神与念，才能让自己这么快成了人形。
　　所谓因果，便是如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