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这么多年》小舟行云间

3、嘿，好久不见

　　朱石见他一直没有答话，有些不高兴。
　　他已经接连几个晚上都没有好好睡觉，他刚从外调回这个城市不久，一上来就忙着这个案子。忙了几个月，到了关键时刻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最后功劳险些被竞争对手给抢走。
　　好在朱石脑子转的够快，立刻将那家夜总会也一锅端了，制作成特大行动以盖过小小失误。同时火速把消息送给省报主编，让副厅长和局长光辉形象上了第二天的省报头版。毕竟对于机关的人来说，体制内的报纸比商业性报纸分量重得多。
　　他总结的时候也不提个人，几句话滴水不漏，重点肯定了众人的功劳团队的辛劳。于是一切措手不及都被描绘成了了事先周密筹划一举两得的英明指挥，而那个自以为提高了知名度的副队已在他不动声色中被推到了众人的对立面。
　　因为此案案情重大，他还得连夜亲自审问犯罪嫌疑人，收集口供。第二天又到医院慰问因抓捕行动受伤的同事，“刚好”被媒体碰上。接下来接了一个他爹打来的电话，应付完了这一切，朱石才有空关照一下昨天顺手带回来的谢乐——其实要说起来，谢乐应该算是这一次最大的收获。

　　两人没有说话，狭小的空间里流动着诡异的暗涌，彼此都感觉有些别扭。
　　开了一会停下了，前面似乎有车祸，堵得还有些厉害，朱石只好熄了火。
　　朱石瞟了一眼如老僧坐定的谢乐，只能没话找话。
　　“你现在住哪儿啊？”朱石已经在局里把谢乐的底细翻得一清二楚，但他现在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寒暄，只能没话找话。
　　“还在老院子里住着。”
　　“大院里人都搬得差不多了吧……不知道胡爷爷还好不好……”
　　“胡爷爷还在，身子硬朗着呢，上回还参加老年徒步队来着。就是胡奶奶身体不好，总是生病。”
　　“叔叔阿姨还好吧？”朱石只能从记忆里翻出模糊的人影。
　　谢乐看了朱石一眼，还是耐心答道：“我爸过世了，我妈身体还行。”
　　“叔叔过世了？这哪年的事啊。”朱石有些感慨。 “五年前了。”谢乐也有些恍惚，父亲过世五年了，自己大学毕业也快五年了。
　　“我还记得当年叔叔自己做的那把二胡。”谢乐的父亲在朱石心中还是有些印象的，一个手艺活很巧的沉默的男人。“可惜了，现在再也听不到他的《二泉映月》了。”
　　二胡是父亲的最爱。谢乐闭上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他一度想学二胡，却因为各种原因放下了。这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之前僵硬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彼此沉浸在了怀念的思绪里，仿佛这么多年的时光一下子缩短了，他们仍是大院里不知天高地厚春秋烦恼的懵懂少年。

　　收音机里正放在播单田芳说书，这回正讲到秦琼穷困潦倒不得已卖马，不禁叹世事艰难，人生无常，子胥吹箫，杨志赁刀，自古英雄，也曾困乏。
　　谢乐听到这里猛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心想这是唱哪出啊，革命战友聚山头还是敖包相会啊。先不说童年的他俩从来就是一个革命派和反动派，泾渭分明。就连现在长大后，也是一个抓人的一个被抓的。
　　他实在不想和朱石扯上任何关系。

　　其实朱石想的很简单，他潜意识里仍然觉得谢乐是当年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会站着哭因为太奇怪不敢大笑的发小。所以谢乐的“童年阴影”，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哥俩好的见证。
　　自少年离开这座城市后，这是朱石第一次回来，他几个月前踏进这片土地，这座城市变化很大，但是街角巷尾的感觉依稀尚在，连空气中慵懒破旧的味道都那么熟悉。
　　铁血刚强的朱副局长在那一刻突然萌发出一种叫做怀念的情绪。
　　他忽然很想找到当年住在大院子里的那些朋友，熟悉也好不熟也罢，他只是想和他们喝喝酒聊聊天，听他们讲讲家长里短的八卦，或者仅仅是能在路上遇见一个熟人，惊喜的说一声，嘿，好久不见。

　　想到这里，朱副局长心情很好，转过头来笑眯眯对谢乐说。
　　“你不想知道你的那个客户怎么样了么？”
　　“啊？怎么样了？”
　　“你猜。”
　　“……”
　　谢乐嘴都要气歪了。果然老友相会是假的，以逗他为乐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朱石依然是哪个恶劣的爱欺负他的朱石。
　　“你知道我们的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吗？”
　　“……”
　　“昨儿晚上我们突击审案，那逃跑的小子说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有人在唱《便衣警察》，他觉得不对劲就提前开溜。”
　　“……”
　　谢乐吞了口水，不会吧。
　　“你可知道这个案子有多么重要。省厅里早布下工作就等耗子入网。结果你倒好，一张嘴就把人给放跑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扯，你们不是把这人抓住了吗？”
　　朱石看了他一眼，点了根烟叼在嘴边。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出来？如果这人跑了你早就被作为同党关了。还有你在这里溜达？”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不对，这，这这关我什么事啊？我去KTV不唱歌干吗？”况且还是那首点击率高频的歌，这只能算是巧合吧。
　　“哦，你不唱歌你干吗？”朱石只是很平静地反问。
　　“我……”谢乐噎住了。
　　“这么多年没见你，你也长进了啊。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人也能叫小姐了啊。”
　　“你公司的人，说你一张嘴巧舌如簧，能把死人说成活死人。这么些年来，你们那公司坑蒙拐骗为非作歹，也少不了你这谢经理的功劳。”
　　谢乐一听，惊道，“我公司的人，他们来找我了？那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秃顶的矮胖子？”
　　矮胖子就是谢乐心心念念要报销的公司老总——虽然这个公司加上谢乐才六个人。
　　前面是高速路口，朱石将车稳稳停住，道，“你们公司营业执照过期，已经被取缔了。我估计公司负责人也不知去向。你最好别回去，省的被债主追命。”
　　谢乐一下子从副驾驶座弹起来，“什么？”
　　请客的钱，本月的工资，白花花的票子在谢乐脑海中，犹如烟花般璀璨绽放，然后刹那后化为灰烬。
　　谢乐觉得自己又快提不上气了。
　　“停车！快给我停车！”
　　朱石心里感叹，当年那个缩头夹尾的小不点变化如此之大——竟然敢冲着他吼了。
　　不过朱石心里也觉得这样更有意思了，于是他“好心”地对谢乐解释，“吼什么吼！有天大的事情给老子吃完饭再说。”

　　说完了看见谢乐缩着脖子惊恐地看他，朱石有些尴尬，“咳咳，你老板把你的东西都送过来了，吃了饭再去拿吧。怎么着我们十多年没见，赏脸吃顿饭总可以吧？”
　　他撒谎一点也不觉脸红，那破公司的人一听有人查，脚底抹油溜得比耗子还快，谁还管在派出所暂住的谢乐。
　　谢乐一听，放下心来，觉得矮胖子做生意是缺德了，对他还是很厚道。又想起刚才朱石的咆哮，一颗心又给提了起来，也压根儿忘了问在哪里拿东西。
　　朱石看着谢乐瞬息万变的表情，将心里所思所想出卖的一清二楚，觉得这人过了那么多年了，还是傻得跟什么似的。
　　朱石把车开到一家高级餐厅，谢乐内心有那么一丝感动：任谁被扔在局子里担惊受怕地坐了一天，出来时灰头土脸暗淡无光，这时有人来给你压惊洗尘，即使那人有近十年没见，还是从小到大的死冤家，但心里还是会有一些感激。
　　其实朱石并不是特意请谢乐的。昨晚突击行动后，其他人终于可以回家睡大觉了，他却折腾了一晚了，等事情了解的差不多也已经饥肠咕噜，他开车经过派出所，正好看见谢乐有气无力地走出来。
　　于是朱大少的老友爱又适时发挥了。
　　这两天来谢乐本来没有好好吃饭，昨天晚上的酒精现在在他心里也烧得慌。他也不跟朱石客气，上来就闷头吃饭。
　　朱石点了菜，要了碗米饭也跟着开吃。一旁的服务员不住地打量两人。
　　等吃的差不多了，朱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是女朋友来电，他当着谢乐面接了电话。
　　接完电话朱石瞅见谢乐酸溜溜的眼光，于是调侃之心又起把手机摊开给他看，“看，张希。”
　　张希是当年谢乐暗恋的舞蹈女孩，她喜欢打篮球的朱石。谢乐和她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话就是：“学校合唱队，我不参加。”当年朱石他们没少拿这个取笑谢乐。
　　这个女友自然不是张希，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
　　谢乐瞪了朱石一眼，多大了还玩这个老套路，一点儿也不新鲜。
　　但是他不知道朱副局长的恶趣味之一就是看谢乐瞪人。谢乐眼睛不大，他努力睁大恶狠狠瞪人的时候总给人一只兔子咬牙切齿的错感。
　　朱石看吃得差不多了，理了理衣领，说：“谢乐，这么多年我们也没联系。这次我回来工作，咱们这些老伙计也多走动走动。”
　　谢乐立刻敬谢不敏：“朱局您日理万机一定十分辛苦。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要打扰您的私人时间。这次也真是谢谢你了啊，这样吧哪天我请您吃饭……”这话说完谢乐抽死自己的心都有了，生意场上顺嘴就说出去已然成习惯了。
　　“那好，一言为定。”朱石把服务员拿过的单据签了字，很自然地接过答应。
　　“……我这是跟你客气。”
　　“没关系，不客气的。”
　　“……”
　　朱石手机又响了，这回他看着来电显示皱了皱眉，起身到一旁接电话。几句话说完之后拿起外套，对谢乐说：
　　“我有事先走了。这里是XX路你找知道回去的路吧？改天咱再见面。”
　　谢乐就这样目送朱副局长潇洒地离开。
　　他转身对正在收拾的服务生说，“稍等一下，这些菜，这个，这个，都打包。”
　　在服务生鄙视的眼光中他拎着两塑料袋走向了公交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