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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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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中箭坠落城楼,城上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大雍兵将一阵惊呼。
“侯爷!”
萧畅大吼了一声,他本在离萧乾不远处御敌,此时什么也顾不了,一跃翻过城台,踏着脚下正搭云梯向上攀爬的西戎军纵身跳下城楼。
他身后立刻有一干身负武艺的将士紧随他翻城跃下。
陈冲惊觉萧乾坠楼,一阵失措后,很快镇定下来。他转眼四顾周围,见已有军士随着萧乾的坠城混乱惊慌起来。
“闭嘴!侯爷无恙!”陈冲吼道。
正当是交战之时,此时尚且只有离萧乾近的将士知道主帅不测,惊惶尚未波及全军,陈冲当机立断扬手挥剑将几名胡乱呼吼的军士斩杀。
“侯爷无恙!谁敢造谣!你们给本将守住阵线,狠狠地杀这些西戎狗!”堪堪将阵脚稳住。
跃下城的萧畅和一干将士极力想向萧乾坠落之处靠近,却被蜂拥上来的西戎军团团围住。城垣脚下厮杀成一团。
不多时,西戎军后方吹响了收兵号角,如狼一样凶悍的士兵听得军令潮水般退去。
萧畅站在城脚下,浑身是血,他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抬手抹了把血水直流的脸,一刀狠狠插进脚下坚硬的泥土半尺,长声大吼,声嘶力竭。
“侯爷!”
秦厉下令鸣金收兵,他仍是跨马立在方才放箭击射萧乾的地方,一步也没动过,神色沉沉平定。
西戎大军应他令而退,急速而有序,他在马上像是等什么终于等来这一刻,抬眸放眼放去,眸光犀利,带着薄薄的峻色。
眯起那双素有“邪眼”之称的异色瞳仁,扫视如潮水般退阵的大军,年轻的面容嚣悍,威严而冷酷。
他扫过大军,微微皱眉。
直到军中几个将士呼喝着一路朝他奔来,他才松了眉头,紧绷的容色似乎有一瞬间动了动,眼中是一抹在等待什么结果的决然与冷厉。
那几名兵将一路拖架着萧乾失去力量与重心的身躯,口中大声欢呼,到了秦厉马前。
“王爷,雍朝的主帅!常胜侯萧乾,活的!”军士们邀功着将敌方的主帅放倒在自家王爷的马蹄前。
萧乾确实还活着。
但也只是眼下还活着而已,沉重的伤势已将他推至生死边缘,命在一线。
秦厉所放的三箭,有两支插|进了他的胸口,从伤处涌出的鲜血将他本就淬了血的战甲污染得一片浊红。
他在地上躺着,微散的发绕着肩颈,胸膛急剧起伏,抽气间粘稠的血痕自嘴角滑落,似乎是连合眼的气力都没有,微微睁开的眼看着上方模糊的高头大马,嚣悍身影,移到天顶苍穹,眼眸没有焦距,却异常清亮,漏着瞳孔涣散前的狂乱。
“这就是那常胜侯?”秦云不知何时已赶到了王弟身边,他看着地上重创几无意识的萧乾,心下自是大喜,向王弟道,“做得好!不过,你既有这骑射神技,刚才就不该犯浑胡乱闯进敌阵箭雨中,吓唬二哥。”
他还想抱怨几句,突然想起什么来,看了眼远处饱经战火的鄞州城,皱眉转向王弟道,“怎么反倒在这个时候收兵?此时雍军失了主心骨,正该趁他们阵脚大乱,继续进攻,一举拿下鄞州!”
秦厉垂眼俯视着坐骑蹄前的地上,看不见他眼中何种神色,只听他沉声断道:“收兵,带他回营。”
翌日,西戎军在鄞州城外摆阵,却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压压军阵前,只见一列士兵迅速利落竖起一干高木架,一道无力的人影被缚住双腕,一名军士猛一拉手中绳索,人影被抽起吊挂于半空。
颀长的身形在此等情形之下似乎依然隐隐凛然,低垂的面容被散乱的乌发遮住大半,隐约只见惨白一片,两支利箭扎在胸口,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战甲上干涸的血污刺目惊魂。
鄞州城头一片哀恸。
秦厉这才挥军攻城。
他的凶狠和对大雍军魂的凌|虐践|踏并没有击垮大雍军将的意志,反而点燃了鄞州守城将士滔天的愤怒。
厮杀吼叫,疯狂而不顾生死,战况野蛮惨烈。陈冲坚守着萧乾对他的军令,不出城门,严守城池。
秦厉立马冷冷地指挥观战,夕阳如血,镀了他一身玄铁寒甲,也映红了他沉浑冷酷的双眸。
鄞州城原本青灰的城垣此刻如同天际血色的晚霞如火如荼。
秦厉皱了眉,年轻冷硬的面容毫不遮掩露着刀凿斧劈一般的锋芒。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祈佚即将抵达甘州,伏虎营牢牢据着粮道不退,他无暇分兵。
而鄞州城中眼下尽数是疯子。这大概是他唯一算漏的地方,践踏摧毁一种信仰,可以让人绝望,也可以让人绝地反抗。
终究还是轻看了你在大雍军士心中的分量,侯爷。
秦厉闭起眼,片刻睁开,眼色已沉下,异色的瞳仁中看不出任何神色。
侯爷,你赢了。
他突然一声低喝,策马驰向那仍然笔直竖立的高高木架。
在木架下勒马,秦厉只朝上方悬在半空的人影瞥了一眼,一瞬间沉沉瞳仁中厉烈如火,似乎还夹杂了一抹决然痛快之色。
身后紧随他而来的亲兵翻身下马,迅速在木桩底下堆排起干燥的柴火,淋上松脂。
秦厉接过一旁亲兵递上来的火把,没有再朝头顶看一眼。
侯爷,跟你守了十四年的江山诀别吧!
他没有一丝迟疑和留恋,一把火掷在了淋满松脂的干柴上。
烈焰熊熊,片刻将木桩连同上面缚吊之人焚成灰烬。
从此以后,天下不再有常胜侯!
建元十二年八月初,自潼关入境,由西戎翼王掌兵,一路在大雍西疆攻城略地所向披靡的西戎大军于鄞州受挫,日夜急奔退兵,一如常胜侯萧乾布局策谋,放弃已攻克据为已有的大雍洤、通、汴三州,城池二十余座,直退至云岭。
大雍收复失地千余里,鄞州得保,中原之危消解。
常胜侯萧乾战死,尸骨无存。
战报传至庆康,未央宫中正值英年骁健的建元帝一夜之间乌发尽白。
秦厉领军退至云岭,整顿兵马筹谋再战,接西戎王传令,草原宁国窥西戎大雍鏖战损兵折将,隐有异动,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令王弟不可一时之气,恋战贪战。
八月中,大雍西戎于汴州签立盟约,双方以云岭为界,休止兵戈。
云岭以西,原属大雍赣、檀两州包括潼关在内,尽为西戎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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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州城外数千西戎军士列着整齐的队伍,军容肃穆,秦云在队列前跨马静静等候。
城门口,秦厉一身华贵的藏青色蟒袍,在一干亲兵拥护下,从城中出来,身边一名随侍文臣捧着刚刚签订的盟书。
“翼王殿下!”城门内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将他喊住。正是受命与他签订停战和约的祈佚。
秦厉侧转过身,一派沉定气度,“祈将军。”他微微一顿,朝祈佚身后一干悲愤交加一脸欲置他于死地的萧姓家将看了一眼,甚是自若,笑道,“和盟已订,祈将军唤住本王,可是另有指教?”
“本王料想将军不可能是要与本王叙旧的吧。”
祈佚闻言脸色铁青,看着一身华贵,理所当然朝他从容微笑的男人,他一直竭力把持自己的情绪,此时终是再难控制,忍不住疾言质问道:“你隐姓埋名,多年蛰伏,苦心孤诣,机关算尽,为的就是布这一局?”
秦厉看着他,深峻的面容淡然,低声笑道,“事到如今祈将军难道还有什么不得解么?”
“当初你于萧乾身边也算尽心竭力,为他费煞诸多心思,关护用心至微,你所做的这一切也只是为了取信于他,实施布置你的计划?”祈佚面色沉冷青寒,几乎是在低吼。
城门外立马等候的秦云驱马上前来,闻言看向王弟。
只见秦厉像是丝毫不为所动,微微挑了眼角,唇边一抹讥诮:“祈将军既然已知道是局,如今又何故还多此一问?”
“萧乾呢?”祈佚咬牙,却是控制不住喉中一丝悲怆。
秦厉没有说话,像是骤然之间敛了一身闲淡气度,眉目瞬间沉下来,冷笑了一声:“化成灰了。”瞥见祈佚身后萧诺等一众家将几欲崩溃的神色,冷冷道,“你们应该感谢我,他终于不用再活得那么矛盾痛苦郁郁寡欢了。”
说完,他从一旁亲兵手中接过马鞭,转身几步到了坐骑前,翻身上马,一声低喝,扬长驰去。
汴州城外西戎军士跟随着他的骑影,策马扬蹄,烟尘翻滚,向西而去。
一路快马,翻过云岭,傍晚之时秦厉一行进入檀州境内。
檀州已为西戎所控,只见西去的官道上一行人马整齐排布,静静驻立,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见着秦厉率众携烟尘驰来,那官道上一名武将策马迎上来。
秦云勒马,缓缓放慢速度,对着那迎上来的武将交代了几句,转首对身侧王弟道:“后事便都交由雷烈处理,我们即刻启程回临丰。你离开了好些年,此次携卓著战功而归,我西戎百姓都翘首以盼等着目睹英勇善战的翼王风采,大哥也在等着你。”
秦厉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目光落在官道上的一架车辇,微微点了点头。
秦云细长的眼露出一抹复杂之色,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无遗憾道:“可惜啊,功亏一篑,这次没能兵锋直捣庆康。”
“来日方长。”秦厉扯了扯手中缰绳,淡声道。
秦云看了他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秦厉一夹马腹,已朝着官道行列中那车驾而去。
他下马进得车中,车辇本是豪阔,里面极为宽敞舒适,浮绘图雕,床榻纱帷,桌椅几案一应俱全,角落的一张矮几上置了一尊瑞兽铜尊,正轻吐着薄烟,清香袅袅。
一路纵马,华贵蟒袍一身尘土,风尘仆仆。秦厉不及拂尘歇脚,上车之后径自朝着挨靠车辇一壁的一张宽软床榻走去。
榻前围着两名医正,正专注着忙碌,榻上躺着一人,晦暗光线中,昏昏沉迷,不见知觉。
秦厉在榻前站定。
榻上那躺着之人,身形完美颀长,面容尊贵,眉目斜飞入鬓,五官俊若雕刻,正是那日该在鄞州城下,两军阵前,当着大雍将士的面被秦厉一把火焚了尸的萧乾。
两名医正正为他治疗伤势,一人刚替他胸口的两处箭伤换过药,榻边小几上的木盆里盛着一盆血水,地上拆下的绷带血迹斑斑,混着药草味和一股淡淡的腥气。
角落里那尊铜鼎吐香驱散着这异味,车辇中空气清淡幽香,并不污浊。
另一名医正正替萧乾把脉,见秦厉上了车,未等翼王殿下出言询问,遂躬身禀道:“王爷,今日大人胸口箭伤已有了些起色,方才换药时见那伤处开始凝合,若不出意外,该是不必多忧。”
医正并不清楚自己所救治的究竟是何人,大半个月前他从伤兵军营被传至中军大帐,受命替榻上重伤俊美,显然翼王殿下十分看重的男子疗伤。
秦厉听了医正的禀告,并没有说什么,目光似乎淡然,却是看着榻上的萧乾片刻不曾移开。
那医正顿了一会儿,接着禀告道:“只是……,只是大人的内伤依然严重,轻忽不得,他身上另外几处受创的筋骨也非短期之内能痊愈……诸多伤病,身子难捱,眼下依然有些发低热。”
萧乾中箭从高处坠下,浑身数处骨骼折裂,内腑更是受了重挫。
医正禀完,便退至一侧。
秦厉听毕,只“嗯”了一声,未作多言,上前在榻边上坐下。
萧乾昏迷沉睡,刚刚换过药,薄毯还盖在腰际,露在外面的上身赤|裸,胸前缠着洁白的纱布,靠近心口处隐约泛着几缕鲜红。他的面容十分苍白,全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灰败不堪不见一丝血气,呼吸低浅,却不时地会短促轻喘。
秦厉伸手,手背在他额头贴了贴。
“他什么时候会醒?”低沉的声音发问。
一旁的医正闻言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有些忐忑地俯首回道,“大人如此重伤,且头部似乎受过极重震荡……,这个,小人委实拿捏不准。”
只见榻边秦厉依旧伸手试着昏迷中萧乾的额头。每日相同的问话,得到不变的回答,他沉默了一阵,吩咐道:“你们下去准备汤药。”
医正两人似乎如蒙大赦,遂收拾了一干药石器具,退出车辇。
秦厉目光始终落在榻上萧乾的面容,他的手指在萧乾沉沉紧闭的眉眼处轻轻摩挲了一阵,抚过萧乾的面颊,下颌,沿着颈侧的肌肤缓缓向下,一直移到缠裹着纱布的胸前。
本是打算生擒你,免你受这些皮肉之苦。你却如此顽固。
败于我,又如何?
又何必如此自找苦吃。
秦厉的手在纱布微微泛红的地方顿住。
萧乾,你应该可以挺过去吧。
他轻轻抚了纱布片刻,执起了萧乾安放身侧无力的一手,放在唇上,轻轻一吻,目光温和却是近乎偏执的坚决。
如此,斩断你半生爱恨纠葛,功名利禄,家国天下。
从此以后,天下已不再有常胜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