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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

  •   当日在鄞州城下被吊挂起来示众,最后被焚烧成灰的自然不是萧乾。那战甲之下的躯体早在收兵后的第一时间就被秦厉偷龙转凤调了包,不过一具掩人耳目的替身罢了。
      用来蒙骗天下人。

      通往西面的道路宽阔,延绵至视野尽头,数千西戎军士列着整齐的仪仗将他们凯旋归国的翼王殿下的车驾护在中央,一路缓缓而行。

      宽大的马车中,秦厉静静在一张靠椅里坐着,他手边桌案上一碗棕黑的汤药腾着阵阵热气,角落里吐烟的熏香遮不去这浓郁的草药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在车中弥散。
      离他几步处是萧乾的床榻,床幔没有落,床上情景一览无余。萧乾沉沉昏睡着,不见清醒的迹象。

      马车行得并不快,秦厉有令在先,着队伍择平坦官道前行。车辙一路辚辚而过,走了数日,马车中却几乎感觉不出行路的晃动,就连眼下桌案上那碗放着等凉的汤药也不见得有一丝涟漪。
      躺在这样一架车中,便是与身处琼楼深院的高床软枕无异,舒适至极,丝毫不会有舟车劳顿的疲乏感和长途赶路颠簸的辛苦。
      更不会有任何让眼下重伤昏迷,萧乾虚弱不堪周折的身体不能承受的负担。

      秦厉靠着椅背,他的目光几乎一瞬不瞬落在几步外的床榻上。
      时节尚未过八月,正是秋老虎盛行的时候,然越往西行,天气便急剧转凉,从前方大漠深处吹来的风带着丝丝清凉冷意,几日前尚且因着燥热而垫衬在萧乾身下的玉石凉席已及时被撤换,宽榻上如今铺了层薄薄软毯。
      一条同样轻软的毛毯盖在萧乾身上,萧乾俊美五官一片沉寂,洁白的丝绸亵衣松散系着,微微露出的胸口漏着缠绕的绷带。他已不若前些日子那般不时短促低喘,呼吸此时已轻匀,显然身子已稳下来,只是气息依旧很浅。
      秦厉沉沉坐着,微垂的眼睑遮去了眸中大半神色,只见漏着的几许眸光浑沉深厚,却是将昏睡中的萧乾一丝不露尽看在眼中。

      西部地域辽阔而风沙漫卷,为避免凉风沙尘袭入,马车的车窗只划开了一道窄缝透气,几缕阳光透射进来,虽然是晴朗白天,车中却并不十分明亮。
      薄薄的光线打在一言不发静坐的秦厉面上,将他年轻深峻,利落硬朗的面容衬得越发深沉。

      车中静静安宁。

      过了不多时,搁置案上的那碗汤药似乎凉了下来,腾散的热气渐渐淡去。
      秦厉起身端了药碗,至床榻边,侧身在床头坐了下来。
      他先略是尝了尝碗中药汁的温度,确实是温了下来,这才一手揽着萧乾的肩,轻轻将昏睡不知人事的萧乾扶起,搂在自己强健的臂中。
      含了口药,俯身哺喂。
      萧乾自从受伤,已将近一个月,一直昏迷着没有醒。
      初时他浑浑噩噩神智全无,重伤引发高热烧得浑身无力,挣扎于生死,汤药一口喝不进去,即便好容易喂了一勺,也是很快就都吐出来。最后便是秦厉这般以口哺喂,强行渡给他才算了事。

      秦厉俯身,轻轻吻住萧乾。萧乾在意识不明中似乎对此已形成一种本能的反映,在秦厉的唇刚触到他时,他紧抿的双唇下意识微微动了动,松开了。
      秦厉堵住他,将药汁一滴不漏喂进他口中,舌在萧乾嘴里面轻轻卷扫,温柔而细致。
      萧乾微张着唇,无意识间修眉不禁轻蹙,接受着这般温存的施予。
      这已是他受伤以来每一回进药的方式。

      沉沉安静间,一碗药不久便见底。
      秦厉搁了碗,却没有马上离开,他卷着萧乾的舌贪婪地厮磨,许久才恋恋不舍地退出,小心调整了萧乾的姿势,搂着萧乾在榻上坐了一阵,仿佛很是享受这种既无人能打扰,又任他随心所欲的支配感。
      过了多时,他才将萧乾从自己臂弯中轻轻放回榻里。
      萧乾于昏昏中睡得十分沉,他的面容依旧苍白失血,额头光洁若瓷,只嘴唇起了一抹薄薄血色,本就皎白的肤色此时便如岩石打了寒霜,沉宁中带着几分憔悴的灰败。修长的眉斜挑入鬓,眼睛闭着,现出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如同雕刻的精湛五官衬着苍寒的容色透出一股沉寂的平静。
      秦厉在床头看了他片刻,忍不住低头又在萧乾唇上一吻,此时他的温情,比之此前数年隐伏在萧乾身边的任何时候都更为浓烈,伸手略是理了理萧乾散乱颈间的长发,起身落了床幔。

      他回到座上,随手执了卷书看。

      未几,队伍一行抵达驿站,入站饮马,充实补给。秦厉车驾停驻在一株大树下休息。

      车门轻叩了几声响,秦云上得车来。
      “你这一路都窝在车中,连休息也不出来透个气,不嫌闷得慌么?”
      秦厉正漫不经心翻着手中书册,闻言只抬眼朝自行入他车驾的兄长看了一眼,没应话。
      秦云负手在车中看了一圈,转身径自寻了处座儿坐下,掸了掸袍摆上的尘籽,舒坦叹了一声,“还是坐车舒服,骑了一天的马,着实疲累。”
      “你的车驾就在旁边候着,累了就上那歇着去。”秦厉卷着书册,并不抬头,淡声回道。
      秦云正打算喝口茶润润喉,听王弟这么一言,顿时一脸不爽快,“小弟,你我兄弟好歹分隔了2十有八九没见,如今得以重聚,你怎的如此冷淡。二哥是怕你在车中没人说话,闲闷得慌,才上来陪陪你。看你这脸色怎么好像很不希望我坐在这里?莫不是我妨碍了你什么?”
      秦云皱着眉,故作思索。
      秦厉没作声理他。
      秦云见状,端起手边茶杯,啜了一口,目光微瞥,看向一旁几步处垂放下的帷幔,似不经意,问道:“他怎么样?还没醒来过?”
      转回眼来,却只见王弟只翻着手中书页,不知道是没听着还是不想理他。
      秦云悻悻搁了杯盏。片刻,寻着话茬又道:“我们这一路走得这慢,昨日才堪堪过了潼关,这般赶路,何时才能到得了王都?”
      秦厉倒是再开了口,只听他仍是漫不经心淡声接兄长的话,“二哥若是嫌慢,不妨先行赶路回去。”

      秦云闻言,顿了一顿,像有些不满似的,皱眉道:“这什么话?难不成你离开国土这么久,就一点不想念故乡?不想早日看一看如今临丰是何等宏伟壮观的风貌?”
      他这话刚说完,未及等看王弟有何反应,却听几步外那垂落的床幔后传出来几声低低地轻咳声。
      秦厉眉峰一动,几乎是立刻放了手中书卷,起身过去。
      掀开了帷幔,“萧乾?”他低低唤了一声。
      榻上萧乾昏沉中又轻轻低咳了几声,他并没有醒。
      秦厉沉着脸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萧乾的额头,许是毛毯盖得严了,萧乾额角一片溽湿。
      他将毯子从萧乾颈间拉下至胸口,取了备在榻边几上一方棉巾,在萧乾额头面颊上轻轻擦拭,顺势往下,将萧乾颈间也细细擦过,这厢毕了又伸手在他颈侧摸了摸,探了探热度,并未发觉有烧热,这才遮好床幔折回座上。

      秦云一直在一旁座上看着,将王弟的这一番举措尽看在眼中,他的神色默然复杂,过了许久,也忍了许久,才找到一句话,“看不出王弟你服侍人还挺有一套的。”

      “你想说什么?”秦厉抬眼,终于正视已经兜圈子兜了多时的兄长。

      秦云微微一愣,摸了摸鼻子,他来自然是为弄清楚某些盘在心头的事情的。
      其实他这一路上有些话已经憋了很久,一直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合适,此时既然王弟开了话头,他就也不必再遮遮掩掩的了。
      秦云于是干咳了一声,略是清嗓,道:“既然小弟你这么问了,那就说说你与床上的这位常胜侯是怎么回事吧。”
      “那日在汴州城门口,听雍朝的威远将军之言,小弟你隐伏敌阵时,似乎是对他十分用心罢。”他看着王弟,也不多绕弯,直言道,“用意当真只在取信于人?”
      秦厉异色的眼沉沉平定,没有说话。
      秦云接着又道:“那日我接了你的联络,知道雍朝的镇远将军就是你,遂派陈堂领一部精锐死士入庆康秘密助你。陈堂是大哥跟雷烈费了诸多心思才培养起来的密卫首领,他不仅办事利落果决,武艺高强,又十分有胆略和头脑,可不单单是杀手这么简单。听说你却将他和另外几分一起处决了?”

      秦厉没有立刻接话,端了桌上茶盏,轻啜了一口,才淡淡道:“他擅自行动,险些坏了我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刺杀常胜侯?”秦云当即反问。

      兄长的连番紧逼,秦厉并未置是否,只顺了王兄的话道:“那天晚上他是从我的住处回侯府的,半途若是出了差池,我定然少不得牵连其中,介时不说大事难成,只怕我连脱身也不易。”
      秦云听着王弟的一番说辞,凝眉像是想什么,突然道:“他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侯爷,晚上去你住处做什么?”
      秦厉面不改色,一脸淡然自若,不答。
      秦云一问即止,似乎没打算深究,话锋一转又绕回前茬,看着王弟道:“既然你之前是心有所忌才不能动他,现在事已成局,你也没有了那脱不了身的后顾之忧,”瞥眼朝紧遮的床帏看了一眼,“留着他终究是个隐患,不如杀了吧。”
      秦厉深峻硬朗的面容沉沉,神色纹丝不见所动,搁了手中茶盏,朝兄长微微挑了挑眉,“他现在困于我手中,生死荣辱皆由我掌控,我为何还要杀他。”

      “你怎么有这么多不杀他的理由?”秦云一忍再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有些夸张的叹了口气,一手指着床帏,看着王弟:“陈堂刺杀他,你把陈堂处死,此前鄞州城下两军交锋,我要杀他,你不让,之后你把他射落下城楼,又怕他死在乱军之中,立刻鸣金收兵。千辛万苦找具替身,在天下人面前焚尸做戏,费了这诸多周折,就是为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带回临丰。二哥难道是傻子么?小弟,你说句心里话,你从来就没想过要他的命吧。”
      秦云一口气将憋在心中不上不下堵了月余的纠结全吐了出来,瞪着王弟。

      秦厉沉默许久,开口,声音低低沉缓,不掩喟叹:“我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在潼关外接应父王,是他让我首战受挫,尝到败北的滋味,那时我便想,迟早有一天这份屈辱要他偿还。后来父王的那句话传遍了天下,生子当如萧二郎,我在雍朝军奴营中本可以逃回国,却决意留下,发誓要么天绝我,要么有朝一日,定将他拿下。”
      转眼,目光似乎穿透遮着萧乾床榻的厚重帷幔,“他到玉门关,这就是天意……是他成就了如今的我。”
      “所以?”秦云挑眉。
      秦厉沉定的面容似乎在一瞬间厉烈起来,眉目之间悍气骤然腾起,在光线不甚明亮的马车中衬得一双异色的眼,眸光异常锐利,瞳仁深处是谁也阻止不了的坚决和深浑的执念。
      “二哥,我要他。”低沉的声音缓缓一字一字道。

      虽然心中早已有所了然,秦云仍是有些被眼下王弟暴露出来的一脸凶悍欲念暗暗惊吓住,他犹移了片刻,提醒王弟道:“且不说你身为西戎王亲,他是雍朝战将列侯,中间隔着家国仇恨,我素听闻常胜侯为人心性高傲,你既布局设计了他,又将他囚困于股掌,依着他的脾性,决计不会顺服你。”

      秦厉眼角一挑,唇边一抹薄笑,声音却是断然冷酷,“那又如何?愿不愿意他都得跟着我,横竖由不得他。”

      秦厉看着王弟,沉默了许久,颓然叹了口气,“看来我是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了,还是大哥说的对。”
      “大哥?他说什么?”秦厉皱眉。
      秦云全然是败下阵来,拿自家小弟没辙,也懒得跟他弯弯绕绕多费周折,干脆道:“知道你还活着时,王兄便隐约猜到你蛰伏雍朝的计划。军奴五年,你对自己都这般冷酷,大哥说你性子太狠,又能忍,对自己都能下杀心,跟你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秦云看王弟一脸淡然无关痛痒的模样,接着道:“王兄还说,这辈子跟你扯上关系之人大约都是上辈子造了孽。与你为敌固然难得善终,约摸被你看上之人,十有八九也是倒了大霉,若是你看上那人没看上你,那他估计更是劫数难逃,不知要被你怎么折腾。”
      “怎样?小弟,大哥说的可在理?”
      “哦?大哥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秦云没好气,又瞥眼朝让他们兄弟二人争执半天的床榻处看了看,“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怎么安置?”秦厉像是听了个多此一举的问题,他站起身来向床榻走去,撩了帷幔一角,看着里面沉沉昏睡的萧乾,笑道,“翼王府应该有很多房间,他自然是在最严密豪华的院落里享受我最舒服的侍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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