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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

  •   西戎并没有趁着胜势立刻出兵攻打鄞州。
      秦厉按兵未动,第二天只下令麾下军士充实补给,查整投石辎重,将手中兵刃磨至最锋利,□□尽数换上新弦,严令全军养精蓄锐。

      秦云对王弟的这番安排并不十分赞同,晌午之后他入得中军大帐,见王弟一人坐在案后,似乎心无旁骛,正擦拭着随身佩刀。
      秦云上前在桌案另一侧坐下,提壶倒了杯水,向秦厉道:“你预备什么时候出兵?”
      秦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手中重刀上,静静擦拭。
      秦云见小弟不回话,续说道,“照我之意,我们根本不必在此虚耗时日,也不该给雍军喘息的时间。兵贵神速,即刻发兵围攻鄞州城,正可趁着雍军军心不稳,接连败退诸多疲乏,更怀着对我西戎大军的畏惧,给那刚入城的萧二郎一个措手不及,一杀雍朝战神的锐气,彻底打散雍军意志。”
      依着他的设想,此时对鄞州的袭击应该已经拉开帷幕。
      秦厉听着,未置可否,手中布巾缓缓拭过佩刀清亮的刀刃,抹出一道锋利寒芒,他抬眼朝兄长看了一眼,眼角似乎一瞬间几缕讥诮笑意,淡声开口,“他是不会措手不及的,任何时候都不会。”低低的声音,透着几分对对手了然的沉定。

      “什么?”秦云闻言皱眉,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王弟这句话的意思,“照你所言,便是我们这般大举围城,困他于死地,也一点扳不动他的心智?”
      秦云有些不可置信,“你总不会说那萧二郎就没有受挫失分寸乱阵脚的时候吧?”
      秦厉不答,片刻,放了手中佩刀,起身踱至大帐门口,举目朝着远处眯起眼,目光瞬间深锐。
      他不知道眼下鄞州城中那个凛冽冷傲的男子是否曾经丧失过他的冷静,至少他不曾见过。他只知道在战场上那个名震天下的常胜侯从来就没有措手不及过。
      三年前玉门关那样的情势,十万草原狼师突袭,来势凶猛锋锐,玉门关两三万乌合之众迎战。一目即了的劣势,紧迫逼人的绝境,都没有让那人的从容镇定,对战局的掌控有哪怕一瞬间的动摇。
      他所看到的,是跟他年幼时在潼关城楼下第一回于近处直面那凛然如山脊的身影一样,冷静到冷酷的气度,带着对生死的蔑视,是在沙场中一道冰冷却噬人心骨的风景。

      “你想什么呢?”秦云随在他身后,见王弟又如昨日一般望着远处那座他们亟欲攻克的城池半天没有声色,不禁皱眉问道。

      秦厉凝着眉,不发一言。
      奇袭,诈术,或者是攻心之道,任何兵法战术在那人面前或许都是无可施展的。
      八年前他在潼关体验了自己初上战场就败北的滋味,玉门关他亲眼见证了阿古达木的无计可施,两场战役已足够让他领教那人指战疆场的厉害。

      “他把兵马尽数召集于鄞州城,是要破釜沉舟。”许久,秦厉收回目光,转首对身边秦云道,“与他交锋,想要制胜,只有进攻比他更猛,刀锋比他更锐,防守比他更韧。”
      秦云看着王弟淡然沉定的态度,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很了解他。”
      “我想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秦云没有说话,思忖了片刻转了话头:“所以你下令这几日全军养精蓄锐,加固兵刃配备,便是要以最为强悍的进攻来对付常胜侯?”
      “不错。”秦厉淡淡一笑。
      跟那人的交锋,如何情形,他设想了无数次。
      从他的父亲率军由一路大捷到接连受挫最后大败而归开始,八年间他从不曾停止过一个念头,有朝一日——定要将那冷傲凌人的身影囚于马前!

      秦厉转眼,再朝着那远处看了一看,年轻的面容锋锐自信,眸光微烁,瞳仁深处是一抹筹谋了多时终将得偿所愿的利色。

      三日之后,西戎军从西岭拔营,向鄞州城推进,开始对中原最后一处屏障展开攻势。

      十万大军,分列数十军阵,在鄞州城外排布。彪壮的军士悍如凶兽,铁衣兵刃寒芒烁烁,整肃的军列布着浩浩严密的阵势,十万兵马听不得一声声响,烈日下仿佛一片带了锋芒的铜墙,层层延伸,将鄞州城重重封住。

      鄞州城上,军甲如林,萧乾一身戎装,立于城楼。

      秦厉与秦云兄弟二人并肩立马在西戎军阵后方指挥观战。
      骄阳正烈,秦云眯了细长的眼,朝前方巍巍矗立的城池看去,道:“城台上那一身银甲的就是萧二郎?远远看着就与别人不同。于众人之中突显,鹤立鸡群,面对我们这般攻城阵势似乎果真未有失措之举,正应了你前番所言,够镇定。连我这么远好像都能感觉到那一身统帅之风。”他转头向小弟轻笑道,“三军阵中那股凌驾众人的气势一点不逊于你。”
      此时并非品评敌将,松散妄言的时候,然一路东进,连番胜利,在目睹了王弟统军杀敌的勇武凶悍之后,秦云对这个失散多年小了自己数岁的弟弟已是十分刮目钦佩。
      他的这个王弟,就领兵作战决战沙场之能,比之当年的父王,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厉于马背上放眼而望,目光平定深远,从己方军阵扫过,扫向前方城垣,他没有说话,相较于兄长对即将开始的战局的几分乐观,他更多一份为帅掌军的沉定。
      目光扫过战场全局,军令掷出。

      秦厉进攻之令一发,就如他预谋想要的,西戎的进攻前所未有的猛烈。
      只见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围布鄞州城外的西戎大军,上万□□手在盾阵的掩护下向前推进,挽弓上弦,强弩瞬间如雨,直向鄞州城飞啸。西戎军士应势大吼,喝吼声沉如九天雷向,震彻数十里,军威嚣浩,气势如虹。

      鄞州城围上,严阵以待的大雍兵将奋而迎战,护盾在飞箭袭来的瞬间搭成一片铜墙铁幕,刻意空漏的间隙里箭锋烁烁,耀着寒光疾射而出,迅如雷闪,回敬着城下的攻击。
      凌厉之势丝毫不逊于对手。

      呼啸的箭雨似乎将风都撕裂,划出尖利的破空声,在鄞州城上城下响成刺耳一片。

      箭锋冰冷锐利的寒光下,城楼上有军士坠落,城下有悍兵倒地。

      萧乾一剑斩落直面朝他飞啸而来两支强弩,居高俯视城下,身边侍卫持着盾甲替他阻挡不断射来的飞箭。
      西戎大军浩浩威武的军阵,嚣悍锋锐若刀芒的狠戾气焰尽投萧乾眼底。
      然这样一支虎狼雄师却并没有激起他多少情绪。
      萧乾目光扫向远处。
      西戎军阵后方,并立的两骑人马,风吹着一人宽大的暗色披风,峻拔嚣挺的身形似乎将数万军甲的气势压下,烈日耀目的强光下张扬出一股睥睨沙场的盛气。
      “侯爷,那是……西戎的翼王。”随护萧乾身边的伏虎营副统领萧畅低声道。
      萧乾目光落在那处,微微挑起的眼宛若冰封,只见平静,读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萧畅在一侧忍了多时,终是耐不住低声恨恨道:“之前看他待侯爷……对大雍诸多心诚,誓死效忠,不想他竟如此狼子野心,竟会是……”
      “萧畅,闭嘴。”萧乾斥断家将怨愤,冷声道,“大敌当前岂容胡思乱言,心智不坚!”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秦厉的身影,冷峭完美的面容,容色间平静到冰冷的从容似乎跟任何一次上阵御敌没有不同,冷冷的,淡淡的,仿佛不管前方多少人来犯,是谁宣战,与何人交锋,都动摇不了他的这番平定和守疆卫土的决心。
      祈佚曾经说过,一旦上了战场,临阵交锋,常胜侯是没有情感的。

      战事才开始不久,场面却异乎寻常的激烈,攻城和护城的军士似乎都激荡爆发了十二分的战力,凶狠回击着对方。
      投石重器呼呼掷出石块,又一阵箭雨过后,西戎数部军阵在盾甲掩护下朝鄞州城垣冲杀,云梯飞链抛架上坚固的城墙,军士蜂拥,攀墙而上。
      西戎军自潼关入境以来,所向无敌,未曾受过一回挫败,士气本就正当高昂,休整了数日,兵将士卒斗志更是锋锐,求战取胜意念大涨。
      城楼上大雍将士放箭如雨,石块掷砸,击向杀上城的敌军,刀戟挥舞,血光飞溅,抗击亦是十分顽强。
      高耸的城垣,锋利的兵刃在烈日下耀出一片刺目白光,飞洒的血染红青灰的巨石城壁。

      秦云在大军阵后不禁皱了眉,“此番雍军作战如此骁勇,与我们之前一路进兵攻城略地时全然不同。”
      虽然知道眼下与之交锋的是曾经让父亲兵败饮恨的雍朝神将,也明白战场上为帅者统军之能的不容小觑,秦云仍忍不住道:“没想到常胜侯对雍朝将士竟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
      他身侧秦厉没有应声,只沉沉看着远处厮杀的城楼。

      战事持续了数日,攻防交战依然十分激烈,西戎军没有取得丝毫进展。
      开战前的片刻,秦云自视王弟勇武冠绝当世,尚有几分闲心品评萧乾形貌气度,这时是全然没了那个心情。他在西戎担左相一职,协助兄长治国,处理政务,几乎不参与治军,于统兵打仗之事不精,此时却也切身体会到了萧乾的刺手和难以应付,也终于明白当年驰骋疆场武功甚高的父亲因何一路凯歌,却最终在一个年轻人马前败下阵来。

      又是数日过去,同样是激战,西戎攻城仍然未得进展。
      连番的攻势似乎无法对鄞州造下致命打击,伤不到萧乾的根本。交火仿佛陷入了拉锯,你攻我守,你强,我强,你弱,我亦弱,就这般胶着着,不见突破,好像没有完结的时候。

      秦厉下令停止了进攻,后退大军十里,休息整顿。
      对他来说,鄞州是非拿下不可的。
      鄞州城后十里开外是沅水,浩浩大河阻断着他麾下铁骑踏入中原的步伐。倘若绕开鄞州直接渡沅水,势必腹背受萧乾攻杀,他西戎将士都将葬身鱼腹。
      不管是为国开疆辟土,还是别的什么因由,这一战,都不可避免。

      两日整休之后,秦厉再度调军对鄞州发动攻击。
      一路气势汹汹未曾受挫的西戎军甲,在鄞州城下初次尝到被遏制得无法动弹的滋味,但却并未因此丧了士气,挫败的耻辱反而将大漠莽士的斗志杀意燃得更旺,发出更为凌厉猛烈的攻势。
      鄞州城下,嘶吼声,刀戟击撞发出的尖利金石声,投石掷出的沉闷声交混在一起,震得大地沉沉发颤,血和白刃在烈日下张现厮杀的惨烈。

      秦厉跨马立在阵后,静静纵观前方激烈的战局,眉目微凝,异色的瞳仁映着阳光折射出几缕轻浅的锋芒。
      对鄞州的进攻已持续了半月余。
      半月围城,对手是萧乾,破城本非易事。
      秦厉一直沉得住,他并没有指望短短十数日的时间就能从征战从未尝败绩的常胜侯手中拿下鄞州城。此时他所在意的不是城池未破,而是一直以来拉锯般的战况。似乎不管他如何加强攻势,对方都能将他的进攻承受下来。
      他率军后撤休整了两日,鄞州城门紧闭,一兵未出。
      只守不出,不驱他退兵,雍朝西部疆土始终在他西戎控制之下。
      这并不像他所熟悉的常胜侯用兵之道。
      他可以肯定,那个在沙场上铁血冷酷的男子,是不可能放弃收复失地的。

      萧乾,你在等什么?

      秦厉凝目远望,微微皱了眉。

      在他身侧不远处,秦云正从他的亲兵营中抽调全副武装的军士出列,每名军士都解去了自己腰间佩刀,换上一张长弓背负肩上。
      秦厉见着,驱马过去,皱眉向兄长道:“你做什么?”
      秦云正对一名校官交代着什么,闻言,回头见是王弟,走近秦厉马前,道:“我想过了,我们攻城也有些时日,鄞州被守得固若金汤,这般下去太耗费时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既然是常胜侯让雍朝军队由一支残兵败将一夜之间变成神兵利器,那我们只要除去他,必能瓦解雍军。”
      秦厉没有说话。
      秦云转身朝候列一旁,自己挑选出的数十名骁勇兵将看了看,目光转向前方战场,续道:“我也明白,此等情形下要刺杀常胜侯机会何其渺茫,但此人是我西戎大军踏平雍朝最难破的阻碍,非拔除不可。只要能杀了他,机会再小,代价多大,都要试一试。”
      秦厉听着兄长的意图和打算,一直没有说话,深刻的五官,面容沉沉不辨神色。

      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却是断然果决两个字,“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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