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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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从房中悄然搬了把凳子出来，隔着小几，置于萧乾一侧，识趣地退下。
萧野直站着，与萧乾微微挑起冰封无痕般的眼神对视了片刻，不易察觉淡淡笑了笑，径自撩袍在那凳子上缓缓坐了下来。
叹道：“侯爷莫生气，末将今日实是无计可施了才这般顾不得朝廷颜面，顾不得旁人非议，耗在侯爷门前。侯爷闭门不见，末将自不能硬闯，除了这么死乞白赖的耗着，我想不出如何还能进得这侯府，见得侯爷。”
说话间，他目光轻轻朝萧乾一瞥，萧乾正无动于衷看着他，目光冷淡，俊美的面容漠然，神色间积着遮不去的倦色。
方才进院第一眼，他便觉察了。
又见萧乾下襟俱是雨水，不禁皱了皱眉。
“侯爷这几日……过得不甚好。”萧野低声道。
他看着萧乾不再说话。此前他纵有数度逾轨之举，然在萧乾面前总也是收敛的，流露出位居下风的恭谨之态，此时却是直凝着萧乾，毫无避讳。
萧乾眉峰不自觉微微一蹙，露出一丝厌恶。
萧野神色微敛，转开眼去，目光扫过萧乾透湿的下襟，没说什么。他看着廊外丝毫不见减弱的瓢泼雨势，沉默片刻，接着前茬缓缓说道：“皇上今早命我去潼关赴任，明日即动身……侯爷也许早就已经知道了。”
顿了一顿，接着低声道，“今日拜见侯爷只为辞行，我……不曾想到侯爷会拒我于门外。”
又顿了顿，他只看着外面大雨，再道：“从玉门关回来的那天，我来侯爷府上，侯爷尚且留我用了晚膳，且允许我……”突然又顿住，像是暗自斟酌，“允许我亲侯爷的手……，我以为……不过堪堪月余，末将自觉并未哪里惹侯爷不快，侯爷为何突然将我拒之千里。”
“我很难过。”
静了片刻，听不到萧乾有所反应，萧野转过头来，“末将真的很难过。”
萧乾不为所动靠着座椅。
萧野皱眉，再开口，却带着庆幸一般的语气低叹了一声，“好在末将固执了一把，到底还是进门坐在这了。”
“闭嘴。”萧乾终于道。
萧野沉默等了片刻，没等到萧乾再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常胜侯，这孤傲的，从来居高临下带着轻慢冷峭睥睨周遭的男子，眼下褪去了一身冷厉的锐气，自他进门到现在，仿佛一把烧到尽头的烈火，余烬成灰，满目疲倦。
他有意将话说得轻佻，本是借此放肆之举能挑起他的情绪，骂自己几句，好过这般沉静的压抑。却不知眼前这将近而立之年，看似冷酷的男子，是太过自持，还是连宣泄都不会，包藏着自己所有情绪。
萧野心下不觉一痛。
“末将失言。”
“喝酒吧。”自转了话锋，将小几上自带来的那两坛酒朝萧乾那处推了推，“今日见侯爷本没什么大事，新得了两坛酒，邀侯爷共酌，也算替末将践行。”
他起身径自从身后萧乾房中取来两个杯，摆在各自面前，不再提那岔，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
萧乾微微转过视线，轻轻虚眼，漠然看着他。
萧野一边倒酒一边道：“侯爷好酒，此前末将一直未有机会与您好生共饮，上回祈将军生辰，在那画舫上却又未能饮得尽兴。”
“今日侯爷若想痛饮，末将舍命相陪。”
他搁下酒坛，端起面前满杯水酒，又正色道：“末将在大雍能有今日，侯爷之恩没齿难忘，敬侯爷。”
萧乾并未去动手边那满杯，也没有说话，只静静沉默，突然轻轻嗤笑了一下，低声却是讥诮道：“没齿难忘？玉门关重伤阿古达木，逼降瓦刺，功名俱是你自己挣的，你的今时与本侯有甚相干。本侯只对你诸多苛责，刑法严重，几番打得你几乎没命。你感恩戴德弄错人了。”
萧野缓缓放下酒杯，异色的瞳仁微微一暗，看着萧乾许久，道：“当日在玉门关我引爆军奴起乱，若按大雍军法，便受凌迟之刑也不为重，侯爷饶我性命，亦收容提拔我在伏虎营效命，这才有了今日。我不感激侯爷还能感激谁。”
见萧乾不语，他稍顿了片刻，低声又道：“奴营……侯爷或许并不陌生，却不曾在那般暗无天日的境地里处过，不会知道里面的人有多渴望能有一只手朝自己拉一把。”轻轻一叹，“侯爷亦不会了解……末将如何感受。”
萧乾闻言，不由微微怔了怔。
萧野已再将那酒杯举起，“末将多谢侯爷拉的这一把。来日若建得再大奇功……”话未完却突然顿住，眸光微沉，收了口。
仰头一口将那盏酒饮尽，不提前话，只道：“侯爷今日心绪不佳，末将陪您痛饮。”抬手间，又替自己倒了满杯。
萧乾看了他一眼，执起手边杯盏，翠玉杯中一汪清冽醇液，映着他沉静无波的双眼，淡淡清香飘散，他仰头一口饮尽。
冰凉的酒液顺喉而入，瞬间烧出喉间一片热辣，淡香入口化作浓烈，萧乾喝得急，乍然之间被烈气所呛，一阵轻咳。
“这酒有些烈，侯爷莫要喝得太急。”萧野忙放了手中酒杯，起身绕过小几到他身后，轻轻拍着萧乾的背。
萧乾一手捂着嘴闷声咳嗽，许久不止。
萧野扶着他，缓缓替他顺气，边道，“这酒是天井坊酿的新品，我听说侯爷好美酒，尤爱……白露醇，可天下美酒却不止白露醇一种。前几日特意去了一趟天井坊，碰巧所得，这酒唤作‘百花杀’，闻起来味淡清幽，饮之浓香，回味醇芳，握在手中如冰寒入骨，入口豪烈，余劲温厚。掌柜说这酒取了他镇店三宝的精魄，精醇无比，也烈气十足，是我没先说清楚。”
萧野轻抚着萧乾因咳嗽而轻轻颤动的背心，垂眼正可见萧乾干净修长的后颈和峻若石雕的半片侧颜。
冰寒入骨，入口豪烈。精醇无比，也烈气十足。
正似那豪酒。
萧野正微有些失神，萧乾已稳住气息，终于止了那阵咳，朝他摆了摆手。
刚一通猛咳，萧乾面色一时还不大好看，不敢再给他倒酒，萧野提了几上水壶往杯中倒了杯温水，递到萧乾手中，“怎么呛这般厉害？缓口气罢。”
萧乾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气息却还有些乱。
萧野这边没有回去座上，他朝早就看在眼中萧乾湿淋淋的下|身看了看，缓缓在萧乾脚边蹲了下来。
伸手捉住萧乾一脚，他掀开被雨水淋得透湿的衣袍，底下的短靴薄袜捂了雨水，冷冰冰黏在萧乾腿上，萧野捧起他一脚横在自己膝上。
萧乾轻轻一颤，垂着眸，捏着翠玉杯的手晃了晃。
“别动。”萧野抓着他的脚踝，低头将掌下锦靴薄袜扯去，露出底下带着水痕潮意，光洁紧绷的小腿。
“这般的潮冷，很不舒服吧。”手掌覆上裸|露出来的肌肤，萧野边说着，撩起自己的长袍下摆将膝上腿脚包裹住，轻轻擦拭。
萧乾靠在椅子里，没说话，平静的眼眸一瞬间混沌，目光复杂。
萧野垂首蹲跪在他脚边，沉默捧着他一只脚擦干，伸手去握另一只，萧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仍是被他一把捞起脱了鞋袜裹进衣料中。
“侯爷有时候，小孩心性一般的任性。”他低声轻叹道。
隔着布袍有些粗糙的质感传来缓缓搓摸的力度和干爽暖意，萧乾目光未改，一言不发垂眸看着。
萧野只低着头，也不说话，专注于掌下。他身量高拔彪悍，体魄强健，实非寻常人能比，管事着人寻来给他替换的这衣袍本不太合他身，此时蹲跪着，衣料紧紧束着腰背，绷现出底下起伏流畅的线条。前襟略有些开裂，隐约可见里面肌理纠结的铜色胸膛。发梢间仍有水往下滚落，湿漉漉地沾了后背。
从玉门关脱离奴籍到现在，再过数月，便就两年。萧野这才二十一岁，正是相当年轻的年纪，然随着年月增长和历练，他本就硬朗精悍的面容越发深峻，眉间几缕嚣嚣野气深凝，气韵纵横。
一时静默。
萧野将萧乾双脚擦干，手掌便探入到已揉得皱成一团的衣袍包裹中，捉住里面赤|裸的足。他感觉掌下轻轻一颤，不待萧乾有所反应，一手按住萧乾脚踝，另一手握着萧乾的脚掌便揉搓起来。
萧乾呼吸微微一滞，不知是否失措，气息略有些乱，缩着双脚后退。
“莫乱动。”
萧野手下钳紧，并不抬头，只一边揉一边道：“虽然是夏天，脚还是要护好，免得日后落下什么不便。”
温厚略是粗糙的手掌揉了一阵，萧野松开自己衣服袍带，揭开衣衫，露出胸膛，将萧乾双脚捧着按在自己腹上。
萧乾猛然一震。
“暖么？”萧野抱着他双足捂着，拉上衣襟，抬起头淡淡笑了笑。
萧乾正与他目光相接，一瞬间定住，猝然转开眼去，“你，你不要……”
不要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觉得双足一阵发紧。
萧野一手紧紧按着腹上萧乾脚上，低声沉道，“潼关是西疆门户重关，不比玉门关不上不下，皇上这次调我去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总觉得时间不会短。”
“本来为武将者，自当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报效君王。我孑然一身，本无甚牵挂……”
他突然顿住，深深看了萧乾侧开的面容许久，抬手握住萧乾左臂，隔着衣袖寻着那伤痕摸了片刻，兀自说道：“侯爷，你不懂善待自己。”
“我不知道这道伤于你究竟是怎样一段往事，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你为何敢冒风险定要保那聂氏遗孤。只是，过往终究只是过往。”
萧乾这时回过眼，怔怔地看着他。
萧野突地握紧他左手，沉默了片刻，几乎是有些凶狠道：“侯爷，无论如何，不论今后发生什么事，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待得松了片刻，又轻道：“待我下次回来，再邀侯爷共酌，侯爷到时莫要又将我拒之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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