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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

  •   萧乾一身疲倦回府。黄昏夕阳中,万丈金光洒遍庆康城,常胜侯府黑漆牌匾如一块厚重玄铁端挂于萧乾头顶,帝王亲笔题书的几个大字耀着红日余光刺目生辉。
      萧乾怔然看了那牌匾片刻,吩咐管事闭门谢客。
      随后几日俱未上朝。

      午后,盛夏阳光毒辣,白光照得万物明晃晃得刺眼。
      萧乾独身一人坐在寝房廊下的躺椅中,出神地望着空虚中某一处。
      一管事匆匆踏进院来,躬身立在廊下一侧,看了看主上面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禀告道,“侯爷,镇远将军拜见。”
      萧乾目光微虚正看着前方廊外的小园,神色漠然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于沉静中微微怔了一下,眼睑轻动,像是收回了一点神思。
      管事接着禀道:“萧将军说……他来向您辞行。今日早朝皇上已下了旨,着其赴任潼关,他说明日一早便动身了,前来跟侯爷道个别。”
      萧乾神色未动,只靠在椅背上半晌不见声色,许久才淡声道,“着他回去,留些精神打点行装,好生准备明日启程远赴,不必在本侯这里虚耗时辰。”
      却是不允请见,将人拒之门外了。

      管事愣了一愣,心中有些讶异。
      他进府几年,自家侯爷的脾性他也是了解几分的,择人挑剔,待之严苛就不说了,又鲜少与人相交结厚,套句不大恭敬的话,孤僻得有些古怪。庆康城里朝臣贵胄能登堂入室进常胜侯府的思来想去也就那么几个。
      那镇远将军在自己眼里其实一直是个例外。
      从侯爷一年多前将人带进府来,就是个例外。
      现下那年轻人早就自立门户了,侯爷待之,既说不上与他有多亲厚,比如威远将军这般,也不像有什么门生之谊在里面,当然又跟那些寻常朝官的生疏不同。萧将军几回突发而至拜访,侯爷却都亲自接待着,没被扫地出门。
      他不知道主上这般待这战俘出身的年轻将军是持了何种用意,提携栽培?还是伯乐赏一匹千里马?算不算也秉持了些许不一样的亲厚?
      其实主上与人,向来很单纯,只有两种方式,看得上眼的,结交为友,看不上眼的,不搭理。
      就这镇远将军……也不知道算是看上了眼,还是没看上。

      管事不由自主兀自胡思乱想了片刻,恭敬地领着萧乾的指令,退下去传话。

      管事屏退,萧乾仍是靠在椅中,双手交叠于腰腹,静静而坐。
      此时正值盛夏一天中暑气最烈的时候,偶尔飘来的几缕微风中都掺杂着沉闷的燥热。萧乾只着一袭洁白的单薄丝绸里衣,平静地沉默地看着廊外,从方才起目光便落在园中不远处的一池碧水青莲,眼尾微挑,瞳若凝固,似看得专注,却又像视线穿透空无,什么也不曾看进眼中。冷峻无澜的容色透出一抹漠然的空乏,越发彰显五官尖峭,似极了一尊没有喜怒悲乐的雕像。

      顺着帝王的意愿,似乎已是他最终仅有的选择,过去的每一件事都印证着这唯一的结果。
      帝王直明御意,令他与人疏离。
      不管是何缘由,顺从帝命,于人于己,都少些周折。
      他已经厌倦了那些无谓的挣扎和纠缠。
      几年来的僵持,回避,争执挑衅,冷漠抗拒,不管他如何违悖触逆龙鳞,激怒帝王,最终却都走向同一个结果。帝王从来没有被他撼动分毫,始终用那不容他反抗的强硬,静静地,几近偏执,控辖着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的决绝难下,最后必然的屈服。

      也许他一生都走不出这个桎梏。

      也走不出,他的年少。

      京师一年,常胜侯府的高床软枕,庭前花开花谢,天际云卷云舒,时间缓慢地几乎静止,辰光安逸,犹如凝固。
      一些沉压在记忆里的往事,多年不曾想起,以为早就遗忘褪色的片语剪影,此时纷纷沓沓涌来,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四时流年,弹指不觉。
      少年时光,有兄长如聂影,有人主如应启,他以为兄弟君臣,把酒笑饮,纵使不能永远,也不该断绝在年少青春。
      他控制不住不去缅怀过往。回首今朝,已人事皆非。他看得到自己的将来,是如眼下摆脱不开的困境。
      有时候他蓦地会想,玉门关上宁国汗王的那一箭若取了自己性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廊中坐了很久,萧乾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天空已经下起了大雨。
      茫茫雨柱瓢泼如瀑,风摇着园子里几株参天古木,雨水若银链打进廊中,他的下襟衣摆在浑然不觉中已经透湿一片。
      地面积了水,溅起坑坑洼洼一片水花。
      萧乾看着倾天雨势,静静片刻,不自觉微微眯起了眼。

      往事如刀,历历在目。

      那一天,也是下着如此大的雨,军士们的哀嚎穿透哗哗的雨水声在四野里回荡,泥泞的战场满曝残肢断骸。
      擂鼓声,呐喊声,刀剑交击刺耳尖锐的嚣利金石之声,很快在大雨嘈杂中消沉,四下旷野只剩天河倾倒一般落雨的声音。
      雨水冲刷过的战场,满目积水殷红。玉门关的夏天从不曾有过如此大的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令人作恶的血腥味道。
      他清晰地记得在大雨中,咫尺之近,那张沉默紧绷下来的面容,雨水将那人一身银白的铠甲洗得一尘不染,玄色的披风摆下滴落厮杀的血迹。
      透过雨帘,那张容颜,一如他所熟悉的,沉稳刚毅。
      他记得,那人直直地看着他,用他一辈子也忘却不了的眼神。
      却在下一刻突然提起手中锋利的长剑,决绝地割断自己的脖子。
      飞溅的血痕,扑了他一脸。
      他惊惧地伸出手去,却怎么也扶不住倾倒下去沉重的身躯,任那人缓缓倒在自己脚边。
      他记得,两两相望,那人对帝王所有的指责,声讨,愤怒,恨意,和对他的警告,埋怨,还有……所有的所有,积怨,震怒和咆哮,最后只化成低低地带着叹息般的颤音,“阿乾,我爱你。”掺在雨中几乎不可闻。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这一切如此不真实。
      雨水泼浇一般打在他身上,血水从他麻木的左臂流淌而下,落在脚边坑洼的地面,聂影赤红一片的颈间和死寂灰败的面容,是他一生都不会醒的梦魇。

      天空响过一道雷闪,萧乾微微一震,惊醒过来,入耳嘈嘈的雨声让他有一瞬间失措,不知身处何地。
      待看清四周,他抬手闭眼,想要揉一揉眉心,指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靠在椅里,看着自己微张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下臂早就已经愈合的伤处传来刮骨抽筋一般尖锐的疼痛,五指僵硬了似的握不住拳,一阵一阵不听使唤地轻轻抽搐。
      半截手臂沉重如铁。

      萧乾轻轻垂下手。
      对聂影的记忆从那一刻戛然停滞。过往相知十四载,十四载有太多的情和义,人和事他猝然不及收拾。那狠厉的一刀,斩断光阴,隔绝生死。
      他也许并不真正了解那个一直引为知己视若兄长的男人,也从不曾想过他会在这个本该一起把酒言欢书写功名纵横天地的年纪靠回忆来祭奠昔日情谊,年少时光。

      二十年寒暑春秋,他依然记得他们初次相识的那个午后。
      七岁的自己独自一人在少师府偌大的庭院中,做些什么已经记不清,只记得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掰过自己的肩膀,一个少年在他身后笑着问他,“你是萧少师家的公子么?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比他高了几乎一个头,强壮结实,笑起来像那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跟那时有点羸弱不爱说话的自己全然不同。
      年幼的时候,入宫伴三皇子侍读之前,他的那四年,大半时间是寄宿右相府由少年陪着自己度过的。有人教他习武骑射,一起读书休憩,形影不离,比血亲手足更像兄长。
      他记得初赴西疆大营,在那人帐下供职,他请战不允,那些激烈的争执,和受伤生病时卧榻一侧沉默的守候。
      从潼关被召回京师,他以为只是跟此前一样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离别,却不想巨变如此突然,一夕之间崩裂了他所有的信念。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那样复杂难辨的目光,几番欲言又止……聂影,是想对他说些什么?

      他没有杀聂影,却跟亲手取了兄长性命并无二致。也许,更残酷。

      多少次午夜惊梦,梦回玉门关。
      一转眼,故人却已经逝去多年。

      “侯爷,风大雨急,雨水都打进来了,您回屋里歇着吧。”管事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廊中,躬身站在萧乾躺椅侧旁几步开外,他见萧乾膝盖往下被雨淋得透湿,忙道,“您衣裳湿了,小人这就着人前来服侍更衣。”
      萧乾被唤回神,薄靴浸了水,衣袍下襟俱黏在腿上,现出两腿修长的线条,他似浑不在意,端整冠髻下半片侧颜依旧如石塑一般,只是眉眼间多了几缕疲倦。
      “不必。你自下去,这里不需人伺候,莫来打扰我。”
      “侯爷……”管事却并未退去,他自不是无故来扰,在一旁犹豫片刻,小声道,“镇远将军还没有离开,还在候着见您呢。”
      萧乾神色凝了半晌,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管事接着道,“老奴先前已传达侯爷之意,请他回去,方才守备却来禀报,却说萧将军一直在府外站着,这么大的雨淋了半天也不见离开。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见侯爷。”
      “侯爷……见他么?”

      萧乾看着廊外如注大雨,沉默了一阵,“由他淋着。”

      侯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槛七级台阶下左右两座石狮对着蒙蒙半空长吼。一道峻拔身影立在石狮边,灰黑的长袍透了水贴在身上,勾出一副完美强健的体魄。

      管事开门,打伞快步冲出来,雷声雨声俱大,他跑至萧野面前大声道,“萧将军,莫在此等候了,侯爷近日不见外客,你快回罢。好好打点行装,准备明日启程,将军身负皇命,莫让这雨淋坏了身子,误了大事。”伸手递出夹在腋下的一柄油布伞。

      萧野没去管那伞,他一手提了两密封的酒坛,抬起另一手轻轻抹了把脸,大雨浇得他一身狼狈,长发贴于后颈,单薄衣袍前襟开裂,隐约现出结实的胸肌,水洗过的五官干净利落,棱角硬朗分明。
      他看着管事身后半开的红漆大门,神色有点淡淡的漠然,微微叹了口气。
      “将军,您已不是当日侯爷身边家奴,官职在身,如今又有重任在身,这般胡搅蛮缠杵在侯爷门前怎么说得过去。若是被人传开了,不定在背后生些什么样的揣测。”管事续道。
      萧野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侯爷这几日未曾上朝,他可是身子不适?”
      管事苦口婆心酝酿了一通劝说,见对方根本不为所动,本来已有些不耐,这时却突地有些动容,这镇远将军不管眼下京师中怎么非议他,对自家侯爷却是真的关心有加。
      正想再说什么,天空一声惊雷炸响,管事一个激灵。
      萧野看了看天,道:“忠伯你进去罢,莫在此陪我一道淋雨。”
      管事忠伯看了他两眼,叹了口气,“将军这么杵着算个什么事?跟老奴进来罢。”

      管事领着萧野进了萧乾府中一处小厅,吩咐侍者寻件干净衣衫与镇远将军换了,自己端了壶新泡的茶又进了萧乾院中。
      至萧乾身边,他搁下茶壶,见萧乾正仰在椅中闭目休息,皎白脸色漠然冷峻,斟酌了一下,唤了声侯爷。
      萧乾眼睑微动,轻轻睁开眼。
      忠伯便禀道:“镇远将军……老奴如何也劝他不走,任由他那般站在大门口又着实不成体统,这雷大雨急的,老奴便让他先进府避一避……”
      看了看萧乾面色,想了想,似乎有些自言自语怜惜道,“那么大一人,看他站在门口,倒像只被人丢掉的狗,可怜得紧……”

      这话刚说罢,那被人遗弃的可怜大犬已经出现在门口。

      萧野换过了衣服,不见浑身落汤鸡似的狼狈,只头发还带着湿意,往下滚着水珠。他将手中两个漆黑瓷坛子放到萧乾手边的小几上,直身而立。

      昔年旧事,萧乾心神俱耗,他修长指尖轻轻揉了揉眉眼。

      看着萧野,目光微虚,声音低醇却有些冷,“你这是想做什么?正三品大员,杵在我门口淋雨很好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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