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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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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靠在座中,看着萧野走近。
萧野将那两株老参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案上,绷着身默然立在萧乾座前,一身的沉敛。
数度求萧乾赐名收揽自己的是他,萧野没有为自己突然变卦的举动做任何解释,只说了三两句话。
他看着萧乾道:“末将在城北天井巷置了宅子,今天就收拾一下搬过去,多谢侯爷昔日多番照拂。”
“如侯爷所言,皇上用人不拘一格,末将自当尽心竭力,报效皇恩。末将现今闲赋在京听候调令,我想去边关戍边历练,恳请侯爷成全,在皇上面前保举。”
他一口一个末将自称,官职在身自是合情合理,同时也是将昔日“小人”“属下”称谓里的一点卑微摒弃了去。
微微顿了一顿,最后低声嘱道,“侯爷手臂上的旧伤已多有起色,却仍然怠慢不得,末将往后不在,您万莫轻疏。”半跪下扣了个首,转身决然离开了。
一个多月后,八月十五将至,对萧野的任命下来了,官文中令他即刻启程赴玉门关接掌守将一职。
萧野接了令,看着官文沉默了片刻,转身从寝房里拿了早就收拾好的一个简单包裹,没有跟谁辞行,单骑独身直出皇城。在城门外他突然勒马,趁着胯|下坐骑扬蹄长嘶之际,回头淡淡看了眼身后巍巍的庆康城,背着暗沉的暮色一路朝东北飞奔。
用不到十天,就抵达离开了还不到三个月的玉门关。
一道身影负手站到城台高处,四野苍茫,广袤天地之间孜然而立,萧野迎着秋日瑟瑟的朔风和萧淡的日光轻轻吸了口气,极目远眺。
辱在玉门,荣也在玉门,昨日之耻辱,所为来日功成。
宁国重创求和,大宛瓦刺不成气候,若无意外玉门关经后十数年将是兵戈休止。即便如此,边关,终究是比在地方州府任职更有机会。
这将是他真正开始的地方。
夕阳下沉至远处阴山背后,昏暗下来的城关之外,四野空旷,两个多月前大战厮杀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空气中似乎仍流窜着血肉腐朽的味道。
在这座城关里他卑屈折腰五年,抛却自尊,受尽凌辱谩骂,隐忍不发。
不是不能逃,只是不能背着一个耻辱卑贱的身份去活。
那段暗无天日前途不卜的岁月,有时候,他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肮脏屈辱的牢笼里,以一个贱籍奴隶的身份,弃尸荒野,也许连一张破草席子都不会有。
果真那样,他就太可笑了。
如果那个人没有突然来到玉门关的话……
命运到底没有背弃他,给了他一条虽险但最捷径的路,终于让他有机会逃出生天。
十四岁时震慑撕裂他心魂的那道身影,五年之后只听名号就教他浑身战栗。
“国之壁垒,社稷屏障,生子当如萧二郎。”担得一个君王如此赞誉,前无古人。
他不需要深究是什么让他战栗,让他执着,让他的血沸腾叫嚣。他只要清楚他的身体他皮肉之下流动的血液最直接告诉他想要的是什么。
萧乾,那个名字伴随他一身最暗无天日的年月。
暮色也渐渐沉下,晚风挟着渗人的寒意吹袭。侍卫亲兵递上绒毛大氅,萧野接过并不穿上,他曾经以一条破烂囚衫熬过几个严冬。
军奴营里有句浑话说得好,喝过马尿不怕马蛋子骚。
挨过了割肉一样的风雪,谁能把几阵瘙痒似的秋风放在眼里。
为奴五年,他什么苦都吃了,什么辱都受了,什么样的屈都忍了,现在,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沉住气。
萧乾,不管眼下他为谁所有,终有一日,只在他掌中。
晚风吹得衣袍猎猎,萧野对着空虚里张了张五指,像是要将什么牢牢抓于指掌,高拔的身影在黑暗中笔挺如峻岭山岩,刀凿斧劈一般的五官轮廓在暗夜里隐约模糊,年轻的面容上是淡淡的笑意。
对萧野来说,一切于他这时才算,真正开始。
在后世的野史轶传中,大雍朝的玉门关是个历经沧桑战火,让后人感慨唏嘘又带着说不清诡秘的地方。王朝之初,它重兵林立,数度击溃盛极一时的骠蛮外邦来袭,宏扬着天朝寸土不可侵|犯的强悍和威仪,也见证应氏天下如江河旭日一般灼灼的荣耀。中兴之期,外戚突发叛乱,强敌犯境,骁骑将军将名满天下的定远侯逼退于此,一举定乾坤。玉门关静静注视一个名将的消亡和新一任名将的诞生,冷眼旁观王朝背后风云变幻,权贵更迭。而在几年之后,它又静静地看着一个蛰伏多年的军奴一战成名,大雍朝百年一遇的煞神从它这里迈开第一步。
转眼翌年五月,初夏碧空曜日,帝都一乘车骑扬着尘土驶入玉门关,宣天子诏书,都尉萧野官升一阶,任三品镇远将军,奉召返回庆康。
九龙殿前面君,萧野从宫中面圣出来,回到天井巷自己宅院,卸了戎装,换上一身干净质朴的灰黑及膝单袍,没坐下来歇口气,便取了一盒从阴山上采挖的上等虫草,揣在怀中登拜常胜侯府。
石狮仰天长啸,红门朱漆上黄铜铆钉铮亮,金字匾额大气磅礴,侯府尊荣气派一如既往。阳光正烈,萧野在门前站了片刻,上前请见。
管事将他领进门,萧乾正在午憩,他算是半个从萧府出去的人,未递拜帖直接上门,又遇上萧乾不便,管事也没按着接待寻常访客的规矩着他改日再来,而是将他引至花厅等候。
上了茶,管事对他恭敬道,“将军请静待片刻,侯爷正昼寝,看时辰大约也快醒了,待侯爷醒来,小人再来通传。”
官居三品,今非昔比。
萧野点了点头,道,“不必多礼。我离京这大半年来,侯爷身子可安好?”
管事只道:“尚好。”便离开了。
厅中只剩萧野一人独坐,他喝过一盏茶,起身在厅中踱了几圈,外面是花园,草木青翠茂盛,鲜花妍妍。
侯府园林曲径游廊相接,自成一体又相互通融。
萧野从入府到受封自立门户前后不过十几天,却对着小行宫般府邸甚是熟稔。
他拐入一扇月门,只见一株参天古木,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树下支着一张宽大的竹制躺椅,萧乾正半躺在上面,身边竟也没个侍婢伺候,一卷书册垂落手边,胸腹上搭着一条薄毯,睡得正沉。
萧野微微一愣,顿步,原来不是在寝房中休息。
他放轻脚步走近前去,在躺椅前驻步,静静不作声,目光毫不避讳直落在萧乾身上,迅速将他在椅里沉睡的形容囫囵打量几个来回。
玉门关九个月,时间不算长。
萧野异色的瞳仁渐渐暗沉,双目微微眯起,视线凝敛,自上而下缓缓描摹萧乾的额、眉目、唇、轻仰的脖颈,双肩,窄腰,屈蜷在衣袖下修长干净的手,和服帖织锦长袍下一双长腿隐现的流畅线条。
就像在观赏检验一样中意的囊中物,他一黑一淡的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居高视下的目光锐利而赤|裸,犹如一把轻薄锋利的刀沿着肌肤轮廓将萧乾从头到脚仔细摸了个遍。
萧乾于下意识中轻轻动了动头,微微睁开眼。
眼前一时模糊不清,逆着强光只见面前站着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
捏了捏眉心,萧乾看清这人面容,微微一愣。
“末将见过侯爷。”萧野俯身道。
建元帝下达玉门关的诏令萧乾自然是知晓的。
“你回京了?”萧乾躺在椅里没动,“见过皇上了?”许是他刚刚睡醒,异常低哑醇厚的声音中掺着些许懒。
萧野回道,“已经觐见过圣驾。”他眼中的赤|裸跟锋芒在萧乾眼睑轻轻动了一下时,瞬间敛起淡去,漆黑和银淡的瞳仁沉静如潭,年轻的面容上是萧乾见惯了的恭顺和谦谨。
一夕之前那种大胆放肆,形容间的露|骨如同轻烟一样尽数散去。
“末将午时进的城,入宫面了圣便想来探望侯爷,管事报您正昼寝,却怎么不在房中休息,椅子上如何睡得舒服。”
萧野一面说着一面走到躺椅边上,挨近萧乾,眸光瞥了一眼萧乾的眉眼,适才在睡梦中时萧乾的眉头都是微微蹙着的,并不舒坦的模样,他叹声道:“侯爷似乎有些疲倦,莫要累着自己才好。”
封将戍边未及一年,他举止之间,言行之中释放出一股不羁的随性,几分亲近,却不觉唐突。
萧乾微微虚眼,看着他。
萧野轻轻笑了笑,蹲跪下来,自然而然握住萧乾的手臂,“您的手恢复得如何了?末将不在之时,可有按时行推拿之术?让末将看看好么?”
萧乾那受伤的左臂,似乎已成为他亲近萧乾的契机。从最初在玉门关中,潜兵地龙便是借着疗伤触及高高在上的常胜侯。
萧野轻轻掀了萧乾宽大的衣袖,解去绢帛护套,检查起他的伤臂来。
萧乾没有推拒。
那道旧伤疤不论什么时候看都狰狞触目,大约一辈子就是那个样子了。轻轻抚上裸露出来的肌肤,萧野抬眼笑道,“不像之前那样彻骨冰凉了,看来是好了很多。”
说罢便低下头去,手指顺着穴位筋络一点点揉按起来,跟之前的每一回一样,专注而仔细。他已经官拜正三品武职,算得上朝廷大员,做着这等仆从活计,却仍然十分顺当娴熟。
萧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眼看着脚边的身影。
大半年之间,萧野的形貌越发精悍硬朗,眉间一点纵横野气似乎将要突破什么冲出来。
看了一会儿,萧乾瞥开眼,半晌,低声道,“用大力些。”
萧野微微一顿,唇角不自觉轻轻扬了扬,依言加重指下力道,稍稍抬起头,只见萧乾轻阖着双目,枕在竹椅上微扬的面容似乎很是舒服。
“再用力些。”
这八九个月间,萧乾没有离开过庆康城半步,一直在侯府中休养着,不奔波,不历战事,他却比萧野离京之时消瘦了些,凸显五官锋锐,轮廓线条精炼,愈加冷峻尖峭,眉目间的冷傲却似乎淡了些,积压着一抹原本没有的沉凝厚重之色。
萧野垂眼朝手下瞥了瞥,他不是傻瓜,很早便有所觉察,这道伤,必定记载着一个过往,也许更伤在心里,是一道忘却不了的痛。
需要抚慰。
低下头,缓缓地,带着些许试探,却明目张胆,萧野低唇吻上掌下肌肤。
萧乾突地睁眼,猛然甩手,萧野似早有预料,牢牢握住,“能使这么大劲儿,侯爷的手看来真的大有好转。”紧紧擒着,却不放开。
再次缓缓将唇印上,眼睛却始终一瞬不瞬扬着,深深地望着萧乾。
在玉门关的时候他一时难耐做过相同的事,那一回,他被一顿好打。
眼前这俊美无俦,高傲不可亵渎的男子,权势富贵,名利荣耀什么都有了,对这样历经世情沧桑,阅尽千帆之人,从一开始他就很用心,不管背地里他如何放肆过,至少在看得到的地方,他虔诚而恭敬,无微不至,小心翼翼。就不知道这样有没有将高高在上的常胜侯孤傲的心捂热几分。
萧乾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也不再挣拒,只一言不发垂目轻睨,看着萧野的唇渐渐地肆无忌惮,沿着自己臂上的疤痕留下一片湿漉的泽渍。
“你知不知道,这足够让你枭首菜市。”低醇的声音带着微微冷意。
萧野轻轻啄着唇下肌肤,低声道,“侯爷会杀我么?”
萧乾顿了片刻,面无表情抬手将他推开。
萧野没有再继续纠缠,低着头,唇角却不禁往上勾了勾。
他并不急,这就跟他多年隐忍终于跻身大雍朝堂,走到眼下这一步一样,是一场漫长的谋取,需要等待和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