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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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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是威远将军祁佚二十七岁的生辰。
十二年前,武陵三十年的武举,无名无势流浪江湖的祁佚参选应试,一路克制对手,在殿试中名列三甲,摘了榜眼之位。他谢绝了先帝留任京师的美差,自请外放守边,一步一步拼出今时今日之地位荣耀。
常年军旅辗转,生辰什么的自是无从说起,这次建元帝趁着去年大败宁国,北疆平稳,祁佚居京休假之际,重重赐了他一份厚礼贺生辰。
天子挑头做了表率,于是百官下朝后纷纷着家仆带着贺贴礼盒送到将军府。祁佚本来没有打算多做折腾,私下邀几个交好同袍吃一顿喝几杯就完了,这下却是不好好摆几桌酒也不成了。
他为人处世不似萧乾冷硬尖锐,然到底也是统军武将,不羁小节惯了,要跟朝中大半中规中矩酸迂老头子喝酒吃饭心下难免提不起多少兴致。嗝应。
于是作为自我补偿,生辰前一天,他宴邀了一干平日看得过眼、年纪相仿的同袍共聚。请柬送至常胜侯府,也没落下眼下正炙手可热的新鲜镇远将军。
宴会没设在哪家酒楼,祈将军虽然平民出身,又饱经战火历练,却并非粗鲁莽汉,乃是个颇知风流识情趣的主。他雇了一条华美精致的画舫,泊在城南半月湖边,还请了庆康城烟花名楼聚香院的一干名伶花魁吹拉弹唱。
山明水清,美酒佳人,好不风雅。
斜阳沉落西山,满天红霞。萧乾的坐轿在湖岸边停落,祁佚自画舫中下来。
“怎么才来?这么晚,都以为你不来了,我这酒都喝干一坛了。”威远将军笑说着,目光却瞥向萧乾身后轿子边看,像在找什么,轻扫搜寻,转回来,有些漫不经心道,“他呢?”
萧乾微微眯眼,看了看靠岸停泊的花哨画舫,从里面传出琴乐笑谈声,不禁皱眉,淡声回道,“萧诺病了,来不了。”
“病了?”祈将军剑眉一拧,不解,“什么病?”
萧乾转眼看了他一看,似乎不想说什么,最后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祁佚愣了愣,眼神遂闪了两下,片刻没吭声,却忽然嗤笑,笑了几声又收住,不知是抱怨还是替自己辩解,“十年了,这十年我对他够上心的了吧,就算是路边一条野狗,喂几顿饭,也该知道朝我摇摇尾巴。他倒好,尽惦记着不相干的人,倒把我当做妖魔鬼怪,避之唯恐不及。”
这话头一起,威远将军貌似积了不少微词,把身后请来喝酒快活的一船同袍都抛到了脑后,吐起苦水来,只听他语气很是不满道,“想当初替他赎奴身,操了最多心的可是我,却教别人捡了便宜。宁国大战到现在,我居京也快一年多了,请他吃顿酒还推三阻四的。”看着满目霞光,忍不住唏嘘了口气。
萧乾鲜少介入他人私事,便是相交多年的祁佚也不例外,这时却看着他道:“既如此耿耿于怀,不妨告诉他真想,萧诺秉性耿直,知你是他的再造恩人,必不会……”
“不成。”祁佚却当即一口回绝,断然摇首道,“你知道那不是我要的。”顿了顿,又带着几分自负笑道,“反正日子还长着,就不信磨不软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萧乾没有什么声色,转眼,“那你把他骗出去,强了他?”
就在几天前,威远大将军数度邀人不成后,最后也不知使了什么由头,居然把一直对他退避三舍的伏虎营统领约了出去。
萧统领晌午出门,一直到入了夜才跌跌撞撞回到侯府,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祁佚听得这话,面色微微一僵,有些挂不住,却没什么悔意,大言不惭地替自己狡辩:“迟早是我的东西,预先拿点甜头不为过吧。”想了想,低低喃喃道,“嗯……回头我便差人递些上好的伤药过去。”
便侧了身,不再就此多说,“好了,别在这里站着了,上船吧,就等你了。”
萧乾上得画舫,只听雕花窗棂轻纱帐内弦乐铮铮轻荡,透过镂空窗格可见舫中觥筹交错,清一色大雍朝堂年轻武将和名仕,不分宾主高下,不计繁文缛节,畅谈笑饮,尽是风流意气。
隔着窗望进舫内,舱中一角一道身影突兀地峻拔英伟,于众人环伺中脱颖鹤立。
萧野正被几个青年武官围簇着敬酒攀谈,只见他淡淡饮着杯中佳酿,接受着他人的奉承和赞誉,间或举杯回敬,也不多说话,然举止得宜,看得出进退有度,谦和不骄,人情世故应对上礼数周全游刃有余,丝毫没有失礼不当之处。一抹浅薄的笑意挂在眉目锋锐的侧脸上。
萧乾漠然看了片刻。
“怎么了?”在前面引路的祁佚停下脚步,回头道,“快进来罢,我可特意给你留了两坛好酒。今儿人多,热闹,你平日就是太闷了,成天在府里窝着,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我要不去寻你,你也不知道邀我打猎寻个兴。”
祁佚边说着,推开舱门入内,萧乾随在他身后。今日他着了一袭天蚕丝织锦月白长袍,窄袖收身,银线祥云暗纹在微光下流动,相较以往人前那一身玄色的华贵侯爵袍服,这袭考究的便装轻袍消淡了几分庄重严谨和高高在上的压人气势,看着年经了几岁,突显一身尊贵气质。
舫中一干年轻人见得常胜侯莅临,皆是一惊,笑谈喧哗声不由消滞下去。
自封侯以来萧乾驻京时日并不多,这次算是时间长久了,却除了宫宴,一向深居简出。他孤高傲气声名在外,待人挑剔,不屑结交,看在外人眼中行事不免有几分恃权的尖锐和凌人,京中文武大多不敢攀附,生怕在他这里自讨没趣。
画舫中众人大约没几个想侯爷竟真会出现在这等闹腾不羁的私下聚宴上,不自觉地都收敛起狂放。
萧乾淡淡扫了眼舫舱内,里面杯盘略显狼藉,微微皱了皱眉。
祁佚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笑道,“怎么了?该说什么说什么,想喝酒就喝,今日本将请宴,不必顾忌,萧侯会把你们吃了不成?该干嘛干嘛。”
说罢,径自引着萧乾在舱首一张空着的梨花木小圆桌边坐下。
与宴的众人仍然很是拘谨,说话都嗡嗡的,没人大声,貌似不经意地拿眼角朝圆桌边瞅。
且不论朝野上下对萧乾傲慢凌人的处事姿态如何不满,毁誉不一,于用兵这一项上萧乾出神入化,谋略战术臻于完美,指战无可挑剔,是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不管是从戎的还是入仕的,人多少总会有几分英雄情愫,年纪越轻,热血越盛,大雍朝一干年轻官员私底下对常胜侯之名其实甚是崇拜敬慕。
越是敬慕,越是拘束得厉害,不敢轻狂造次。
祁佚看着心下有些好笑,唤来聚香院名伶下场跳过几段旋舞,众人才渐渐自在起来。
“不要一直端的这般严肃,好歹你是来祝我生辰的不是。”祁佚倒了一盏酒推到萧乾手边,“你看看,都把人吓的。”
萧乾眼微向着席面,平静的面容峻若雕像,他的目光很淡,带着沉沉静默的冷淡。
“怎么不喝?虽然比不上白露醇那般糟蹋银子,这陈年花雕好歹也数十两银子一坛。数十两一坛,我对自己也没这般舍得过。”
萧乾微微收回目光,并不饮手边那琼酿,却突然道,“你觉得,他如何?”
祁佚握着酒盏,看了看萧乾,他自是知晓那个“他”所指何人,目光飞快朝方才萧乾视线所过处一瞥,道:“把他从军奴中放出来的是你,提拔他的是你,给他机会的是你,留他在身边的还是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萧乾没说话。
祁佚喝了口酒,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考虑,半晌才道:“这人怎么样暂且不提,不过有处地方一定比你强。”
萧乾修眉轻轻一挑。
祁佚看着他,叹了口气道,“入朝堂这么多年了,你的秉性却还是一如年少时一般固执的单纯。”
萧乾闻言,微微蹙眉。
祁佚微微晃着掌中酒盏,下巴却朝席中萧野所在位置扬了扬,“那厮在瓦刺作下的那些事依着古贤圣训可谓有悖人道尽失厚德,现下朝中也有不少人在背后非议。你看他自在自若,心安理得,不愧不虚半点不受其扰,仁义道德这种寻常世道纲常只怕尽数被他抛在脑后。”顿了顿,祁佚接着道,“虽说这个比方有些牵强,有些地方你却该学学他。”
萧乾双眸微虚,未动声色,轻靠在梨花木椅里,“你在说什么傻话。”端起酒盏缓缓饮尽。
舫中丝竹清越流荡,舞姬水袖裙摆飞转如云。
那厢舱房一角,新官上任的镇远将军晃出右拳,异色斜瞳眸光却在他处。眼下他被人围簇在坐席里,几个官阶差不多的将官拉着他喝酒行令。
“萧将军,你又输了,喝吧。”
镇勇将军一声大笑,将满满一盏酒递到萧野面前,“老弟你领兵作战雷厉决绝,一万兵马掠了瓦刺上万名驹不说,逼降瓦刺王俯首称臣,岁岁进贡,可谓胆略气魄过人,功劳卓绝。唉,战场上一路披靡,怎的行个酒令连输连败。”
萧野笑了笑,接过酒杯也不多说什么,一口饮尽,甚是干脆,只微微流瞥的眼角泄出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心不在焉。
邻座矮桌边坐的是几个青年文士,大约镇勇将军那副已经注意压低了声的大嗓门讲出来的话还是一字不漏被人听到了,其中一人皱着眉不屑地低声道,“悖人伦丧英德,这种手段得来的战功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
“掘人王陵,开棺鞭尸,斩杀俘虏,挟持人质,以此逼瓦刺王称降,哪一样都是不入流的阴煞狠戾。自古圣训,死者为尊,强盗还不抢红白,这等阴狠手段冷酷心肠即便收了瓦刺,却损我大雍王道声名,得不偿失。”
旁边遂有人附和,“若非心性十足狠辣,此种阴毒之策寻常人还真想不出来。真要想扬名立功,便堂堂正正征服瓦刺,却何须动这些旁门左道。”
“到底是野蛮外族,不堪相与。”
他两桌挨得近,青年一番话甚是尖锐刻薄,萧野身边的几个武将一字不差听得清清楚楚。
镇勇将军刚要拍桌子反斥一句:放屁!你当两军打仗是你在司部摇笔杆子,几句圣人之言就能开疆拓土护国卫边?
萧野却拿起筷子轻轻在他手背上一压,阻道:“祈将军生辰设宴,莫要生事,招惹将军不快。”微微侧首朝那席瞥去一眼,淡淡地扬了扬薄唇,甚至还不失礼数颔了颔首,全然未将那一番指责当回事一般。
那挑头的青年却莫名地心下一阵发毛。
萧野以一万兵马逼降瓦刺。这是上个月刚结束的事。
瓦刺的国运近数十年来日渐衰弱,早已丧失威胁大雍边关的实力,再不如当初强横之时频频出兵兴起战事。东北一带相较安稳了不少年。
虽衰弱了,偏壤之地本也激不起他国侵吞之心,但瓦刺却有一样东西教邻邦垂涎。
瓦刺盛产名马。
它的红狮骢个头膘壮健硕,耐力惊人,脚程比草原宁国的黑麒麟更快,作为战马必使骑兵如虎添翼,武陵皇帝在位期间曾因此先后两度对瓦刺用兵。瓦刺有阴山为障,且虽国力大不如前,但军民凶蛮不减,抵死顽抗,更有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对被掠落入他人之手的马匹毫不手软射杀,战败的瓦刺人逃脱不能,第一件事便是挥刀斩马。是以武陵帝先后两次点将出兵皆无功而返。
两个月前萧野挑选玉门一万士卒换着瓦刺军服出关,只携半个月粮饷,轻装简从,不声不响就翻过阴山。一路择道避绕城镇人烟,昼伏夜出,直朝瓦刺王都达勒奔袭。在崇山峻岭之间无声无息突进,只十天便悄然逼近敌都,行军之迅速诡秘教人咋舌。
达勒城三面环山,可谓天险自成。萧野趁夜领着长途跋涉的军士从一处隐蔽、几乎是绝路的断崖上翻越而过,不攻城池,避开达勒护卫军,直击城北三十里外的瓦刺王陵。斩尽守陵兵将,刨了瓦刺开国之王的陵墓,棺椁拉至达勒城前。
天明,瓦刺王接报,惊怒之下栽倒在床,太子强行率军出城迎战,被萧野几个回合擒俘,扣为人质,其他被虏战俘不论官兵阵前斩杀。更放言瓦刺王,不降,鞭其先祖尸,断其宗室根。
瓦刺王走投无路,开城缴械降在了萧野马蹄前。
上万红狮骢进献大雍。
从兵出玉门关到拿下达勒城,前后只半月余,雷厉之势,震惊诸国,连大雍朝野一时都似乎不敢置信,犹在半混懵中惊异了不少时日。
未央宫的正殿上,对萧野的推崇,贬斥,争执,交成一片。
不得君令私自出兵,狠辣冷酷手段阴煞,损我帝君仁义之名。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微末之兵征服一方邦国,扬我国威,震慑四海。
褒贬不一。
建元帝擢升其为正三品镇远将军,另有其他田资赏赐,封赏不薄,也算不得厚。
不管功过毁誉如何,雍朝出了个煞神,列国皆知。
“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是傻话?”祁佚拎起白玉壶自往萧乾杯中倒酒,淡淡朝萧野处一瞥,“虽不尽其然,我却看他有些地方比你聪明,至少不会在没用之处钻牛角尖。”
“人生百年,短的很,郁郁沉沉是一辈子,开怀洒脱也是一辈子。有些事情其实不妨糊涂一点,不必事事追究个清楚明白。说到底,就算你当真弄清楚了,给你机会再来一次未必能改变什么。你说是不是?萧乾。”
萧乾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杯,沉默了许久,仰头一口饮尽,“你不是我,祁佚。”
“你无法感同身受。”
祁佚苦笑,“还说自己不固执。你我都是身处朝堂中的人,朝堂自古无所谓是非,无所谓对错,说到底只是君臣二字,圣人的忠义仁爱都是用来教化愚民的。定远侯……,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罢。”
“萧乾,不要自寻烦恼。”
两人这一番对谈在闹腾腾的画舫中虽没他人听得见,却也实在不合时宜,祁佚说罢不再多言,随手招来不远处伺候的仆从,“去请镇远将军过来。”
转而对萧乾道,“我一直在这坐着有些失礼,去招呼一下,着他过来陪你喝酒。”
萧野被领过来,祁佚起身笑着对他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去年这个时候你尚且还是萧乾身边一个跟班,今日却也封了将位列朝班。这回你算是建功立业,扬名立万,总算不负萧侯当初保你一命,救你出奴营。”
萧野一言不发,只看着座上萧乾。
祈佚笑着道,“你可莫忘了萧侯待你之恩。本将这要去招呼一下诸位同袍,萧侯不喜应酬,你好好陪他喝几杯。”
萧野撩了袍摆,在萧乾身边缓缓坐下。
此时夕阳早已沉落,远山平湖,天边只余最后一抹晚霞如火如荼,萧乾背后,画舫一侧门扇开着,晕红暮色透窗而入,正洒在他身上,月白轻袍染了余晖映衬他沉静的面容骇人的俊美,晚霞最后几缕光芒中一双斜飞的凤目静若无痕。
在那样一双瞳仁中,不论是彼时回京途中狭小车架里那一番绮丽情|欲,还是那日晴天明日树荫下无声的放任,似乎荡然消失于无形。
萧野几不察觉,微微皱了皱眉,他执起桌上酒壶,刚要替萧乾倒酒,开口说什么,这时画舫一侧款款走来两名如花似玉的女子。
只听去了又折回的祈佚道,“两个男人喝酒未免无趣,这二人是聚香院的招牌,识情趣得很,坐着给你们添添酒。”
二女一人白衣胜雪,眉似青黛,目如星辰,垂首低眉不带一点风尘气。另一人嫣红罗裙,姿容艳丽,娇媚俏煞。
两人齐齐施了一礼,各自翩然坐到萧乾萧野下首。
几乎立刻,萧乾皱了皱眉。
祈佚见着,微微俯身,低声对萧乾道,“知道你的性子,她是个清倌。”转而吩咐白衣女子,“这是萧侯爷,好生侍酒。”
女子名唤青篱,持着绢绡团扇温顺地抬了抬眼睑。
萧乾本就不多话,萧野原是想说什么的,此时面无表情。
欢场中女子不管是西施貌还是飞燕姿,性情温婉亦或娇蛮,都深谙应对讨巧之道,见此情形,二女忙挑了些诗词歌赋的话头添趣。
萧乾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知是否祁佚那番话使然,他靠在椅中轻轻虚着眼看着萧野,似乎漫不经心,淡淡地,却又不移开目光。
青篱在他身旁,见他酒盏空了,便斟满倒上,花雕陈酿不多时又去了一坛。
萧乾精湛冷淡的面容染上一层薄薄的熏熏之色。
那厢萧野不知道是不是近身多了两张凳子大煞风景,碍了兴致,也没多说什么,只一双异色的眼睛薄光微动迎着凝睇自己的浅浅眸光,缓缓喝了几杯,对着身边娇媚的艳质总共没看上两眼。
他刚刚二十出头,年轻人多少有一点的浮躁轻狂在他身上却丝毫不见。
仰头饮尽杯中烈酒,目光似是不经意,却丝毫没有漏去萧乾的一举一动。
见萧乾面有醉意,看了看身后几步处的歇脚小阁,萧野起身至他身边,挥手退开陪侍,俯身低道:“侯爷,是不是有些醉了?末将扶您去休息片刻。”
萧乾掀眼看了他一眼,冷冽的眸中一缕散乱的酒意,轻轻吐息间,酒香温热浓郁。
点了点头,扶着桌沿欲起身,萧野伸手搀着他的臂,一手从他后背揽过,按在腰侧,将他扶了起来。
“小心脚下。”
起身刚跨出步,这时退至一边的青篱却突然拜倒伏地,素白纤指拉住萧乾月白锦袍下摆的一角。
“求侯爷垂怜小奴。”
语声凄凄哀婉,“小奴父兄早年亡于边地战场,母亲病故,不得以沦落青楼院阁献艺,夜夜笙歌侍酒,奴以为耻。求侯爷怜奴不幸,救小奴脱身污浊之地,奴愿一生为婢侍奉侯爷。”低着头伏地不起,竟是哀求萧乾替她赎身。
萧乾顿步。
萧野侧身回眸看向脚边,声色不辨,锋利的眼,眼角微微往上一挑。
舫中众人须臾都察觉到了这出异样,笑谈渐弱,不由转头朝这边看来,弹唱舞蹈的妓伶们也停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缩至角落。
祁佚大步走来,他知萧乾素不沾风尘,洁身自律,皱眉冷冷扫了眼伏在地上楚楚可怜的娇弱女子,对刚上前准备善后的鸨母轻斥道,“你楼中的姑娘是怎么管教的!见着权贵便哭闹依附,这般没规没距,扫人兴致!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攀附萧侯!”
聚香院的妈妈年纪并不大,十足媚骨风情,庆康城里她的楼子若居第二,没哪家敢争抢第一。风尘浪里迎的送的,非富即贵,自有一套八面玲珑的周旋的本事,但此时却一句调融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忐忑着赔罪,直道,回去后严加调|教,不会让这些丫头再放肆。
一个眼色,上来两龟仆就要把青篱拉下去。
青篱低着头,低声啜泣。
萧乾垂目看了她一眼,轻轻推开萧野仍扶揽着他的手,却道,“明日会有人替他赎身。”转身径自往小阁去,
“萧乾,你……”
祁佚讶异地看着他缓缓走入阁中的身影,皱了皱眉。
萧野在边上,居高临下朝地上青篱仰抬起来犹自带着泪痕的欣喜容颜睇了一眼,唇角微扬,似乎是笑了一下,却并没有笑的味道,那还十分年轻的面容一闪而逝淡淡隐去深沉的莫测,右眼银淡的瞳仁耀着烛火掠起一抹薄光,一瞬间划出阴寒森森的讥诮。
深夜,聚香院雅厅。
鸨母揭开桌子上一方红绸布,底下整整齐齐排放着数十枚金锭子,烛火下灿灿澄亮,心中一惊一喜,转头看向旁边轻靠着红木椅子扶手淡淡喝茶的年轻男人,他着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灰黑质朴长袍,却犹如一头闲雅休憩的兽,掩不住厉烈之势。
皇上新封的镇远将军,眼下庆康城街头巷尾议得沸沸扬扬,听着传言教人犯悚的煞神,几个时辰前在威远将军的画舫宴席上她就已经打听过了。
“将军看上了哪位姑娘?”鸨母转过身,掖着帕子了然地笑道。这般大的手笔,定然是要买下谁了,就不知是哪个丫头走了好运。
萧野搁下茶杯,也不多饶弯子,淡淡道,“青篱。”
鸨母一愣,遂笑道,“方才在画舫上,将军是知道的,青篱,算是萧侯爷的人了。”
萧野薄唇微微一扬,一双瞳色相异的邪眼眼尾轻挑,语气低淡,却不掩嗤笑,“你红尘打滚也不少年了,不会真以为明日侯府会来人吧。”
鸨母微微一滞,嘴边犹漾着笑,神色却已有些犹豫。
“三百金,买你半个楼的姑娘都绰绰有余了,你若定要等明日侯府来人,本将也不强求。”
鸨母朝桌上灿亮的金锭子看了看,略作思量,笑道,“将军请稍等,奴家这就去跟那丫头道喜,将军前途无量,能服侍您是青篱的福气。”
到了后院青篱阁中,这般一说,青篱自然一口回绝,只说等明日萧侯来赎她,温温淡淡坐在床沿,清丽脸孔别在一边。
鸨母见她态度坚决,冷眉片刻,却也不想这般把人送出去招惹外面大雍朝新生的权贵不快活,便道,“妈妈知道你心高,镇远将军跟常胜侯现在确实还不能相比,不过,谁也不知道十年之后是个什么天地。妈妈看那萧将军不是个甘为人下的主,跟了他,绝对委屈不了你一身样貌才情,他肯花大价钱赎你,自然是对你中意,以后有你好日子过的。”
“再说那位萧侯爷,他要真看上了你,早些在船上便能带你走,何必等到明日?就算明日侯府真有人来替你赎身,萧侯爷自律甚严,他赎你回去多半为侍婢,难免日后不会婚配哪个奴仆。青篱,你说妈妈的话可在理?”
随着鸨母入得雅厅,青篱低头朝着椅上之人款款而跪,拜谢赎救之恩,身段似柔弱无骨。
萧野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眯眼垂目。
青篱轻轻抬起秋水明眸,只见俯视自己的年轻将军一张刀凿斧劈般深刻的面容冷硬嚣悍,因为十分年轻,五官尤显得异常锋锐,棱角分明,眉目之间凝着一股嚣野之气,衬得一双异色的利眼分外危险逼人,异常强悍高拔的身躯,猿臂长腿,便是轻闲一坐,也掩盖不住如兽一般优雅威烈的气魄。
这般形貌与气度,对庆康城大半的年轻女子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青篱腮颊不禁薄薄一层红,在画舫上侍酒萧侯之时,她也暗自揣度过另一边坐着的那个年轻男子,只是当时有常胜侯在侧。
萧野轻轻一笑。
青篱略是羞涩,低垂下眼,镇勇将军跟在画舫中常胜侯面前的谦谨有礼不同,这个笑,勾出唇角眼梢七分邪气。
翌日中午,侯府一名管事带着银两到了聚香院。
鸨母笑得很是歉意,赔罪道,知道自家姑娘有幸伺候萧侯爷,昨天回来后忙请了大夫给青篱诊看身子,哪知这丫头身子底子不大好,这便不敢再往侯爷府上送,她自己也不想给侯爷惹晦气。多谢侯爷抬举她,请总管包涵。一嘴溜的请罪陪不是。
送了萧府管事出楼,鸨母转身闲闲对一旁龟公道,“把牌子挂出来吧。”
龟公将一块写了“青篱”两字的竹片子挂到墙上满排的人名中。
鸨母斜着杏眼看了看,甚是满意地笑了笑。
被破了身,任你如何千娇百媚才情惊艳自恃不凡,自然不能再送进侯府,镇远将军把人用过了却不带走,淡淡一句“留着你这接客吧。”倒是成全了她,既得金子又多了棵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