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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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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随着大太监入得长宁宫,拐过曲折廊道,前方一片宽广水域,莲叶翠碧,浮萍轻浪。
建元帝负手站在永清池浮水游廊上,正观赏脚下游曳的红鲤,听得身后脚步声靠近,不待徐兴上禀,低沉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懒,“来了?”
他并不回头,顺手捻了扶栏上瓷碗中一把鱼食,撒向清澈碧绿的湖面,立刻有几团火红鲤鱼从荷叶底下甩着尾巴浮出来。
早朝刚结束,时辰尚早,盛夏暑热未起,晨风中带着一丝清凉意。帝王一身玄色的隆重朝服冠冕尚未更换,衬着身形挺拔,便只是背影,一股君临天下的气魄浑然天成。
“皇上。”萧乾低声道。
建元帝转过身,背光的龙颜轻轻一笑,抬手免了萧乾的礼,屏退左右。“这久才来,朕都等得不耐了。”
萧乾没有应声,抬起头避开帝王的目光,转眼看向清风中徐徐荡漾的水面,那日突然病倒,他休养了这数日,眼下气色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眉目间不自觉的沉凝不再,似乎一场发病将他身心累积压抑的紧绷情绪全部倾泄了出去,神色中那种平静的冷淡更胜从前。
“气色看着已恢复过来,身子养利索了?”建元帝目光微沉,打量萧乾几眼。
萧乾默了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建元帝弯唇一笑,携起他的手。两人不远处即是一座小亭,亭中桌上摆了精致菜点,建元帝携着萧乾入内,“朕早膳尚未来得及用,先陪朕吃些东西罢。”
两人在小桌边相对坐下,小亭四面敞风,又架在水面上,凉风习习,带着清水晨露荷叶的味道。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一干宫人被遣退,亭中只有萧乾跟建元帝二人,四下静静,只闻风声水浪声。
不多时,建元帝早膳用罢,绢布拭过嘴,看着对面沉默的萧乾,像是想起什么,有些漫不经心道:“朕今日这般封赏了那西戎俘虏,自此他便自立门户,离你萧府,你不会以为朕是在夺你的人吧?”
萧乾只应付着吃了两块糕,早就搁了碗,正看着亭外茫茫水域,闻言,回头淡声道,“皇上何出此言。皇上起用他,他将为大雍效命,他跟在臣身边,也是替皇上尽忠,是否为臣家将,本质并无不同。”
微微顿了一顿,“何况,臣本意也不曾想一直留他在身边,如皇上殿上所言,让他做个家将,屈才了。”
建元帝看着萧乾,剑眉轻挑:“真这般待见他?”
萧乾避开帝王的目光,“并非但见,只从玉门关一战来看,若能为皇上所用,他日定是大雍一员悍将。”
建元帝目光深邃暗鸷,看着萧乾未置可否,他英朗的面容深沉如水,眼角眉梢,五官线条中融着帝王的威严。
“罢了,且先不说此人。”起身缓缓踱出凉亭。
萧乾看着建元帝背影片刻,也站起身,“皇上,若无它事,臣请告退。”
建元帝微微顿步,不悦道:“你急什么?随朕到殿中坐坐。”
游廊连着湖岸,岸边石阶直通错落宫宇。
萧乾随着帝王登上长宁宫殿前长长的廊道,进入一处殿阁。
殿中晨光莹润,建元帝随手挥退上来伺候的一干宫婢宦官,在一处座榻前卸了帝冠,脱去繁复尊贵的龙袍,侧过身正想说什么,却只见萧乾入殿后只背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阳光迎着他的面照下来,定定的侧颜不见润色,犹如山岩凝固,眉目之间再不见记忆中昔年飞扬炫目的神采。
建元帝面沉如水,走近萧乾身后,伸手将他揽住。
“皇上召臣前来,可是有事要议?”萧乾看着窗外道。
“朕无事便不能召你么?”
掰过他的脸,建元帝顺势低头吻下来。萧乾微微转开去,“皇上。”
建元帝顿了一顿,一手按在他发间,用力将他掰回来,“你躲什么……”
“不许躲。”低头吻住萧乾,舌闯进萧乾口中,带着强横掠夺,恣意深吮起来。
许久放开,萧乾轻轻喘气。建元帝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些天可休息得好?身子当真无碍了么?原是朕的不是,你重伤初愈,舟车劳顿,朕不该不顾你身子强行行事。”
他的手掌轻轻抚着萧乾腰处,低低叹了一声,“什么时候开始,连你也这般轻易说病就病。回头让太医再给你诊诊脉。”
萧乾微微垂目,轻轻挪开拴在腰间的手臂,方才一番深吻似乎没有激起他多少情绪,漠然转开身去,“皇上多虑了,臣已安好。”
他几番在帝王面前不冷不热,疏离冷淡,举止之间尽是不愿和拒绝,建元帝终于沉了面色,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臂中,臂力传递出帝王此刻不悦的情绪。
“别跟朕拧脾气了,萧乾。”
“这么多年了,朕宠着你,惯着你,你要朕如何才满意。”他拥着萧乾,低低的声音有些冷。
殿中一时安静,只听建元帝呼吸一时沉促一时凝滞,像是正压抑脾气。
许久又道:“朕昔日已与你说过,朕是皇帝,你当明白,有些事情是帝王的苦衷。”低沉的声音透着一股乾坤独断冷冰冰的不容抗拒。
萧乾没说话,漠然的容色微微一动,一抹疲倦上脸,闭上了眼。
未几,建元帝似平复下来,他放开萧乾,转身在一旁椅上坐下,沉默片刻,“罢了,我们说正事。”
压了口气,敛了情绪,当真不再逼迫萧乾,转口正色道:“今日找你来,朕是想告知你朕择日将下旨武选,举国甄选将兵之才充实军中,以强我三军,备日后开疆拓土之需。你识才驭将向来精准,这些人你留几分心,若是能用便早些提拔上来。”
言及军务国政,萧乾这才转过身来,正面帝王。
“日后开疆拓土?皇上是在筹划动兵?”
建元帝看着萧乾淡淡道:“你怎的明知故问,这天下的刀剑从来没有真正归鞘的一天,玉门关一战便是最好的证明。乱世之争,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眼下大雍,邻邦虎视,诸国贼心不死,宁国虽然称降,却不肯交出阿古达木,西戎数年前战败,几年来休养生息,按兵不动,终究是祸患,南疆乌孙楼兰几度战战和和。朕不将这些隐患一一拔除,如何安邦定国。”
建元帝本是雄略之主,还当是皇子之时便怀鲸吞天下之气魄,应氏一脉乱世立国,征战得天下,武者强悍的作风融在帝王血脉骨肉里。
“眼下大雍不宜征战。”萧乾道。
距离聂氏之乱西戎入关那场大战只过了五六年的时间,雍朝民生休养复苏,却未繁盛,任何时候,大动干戈都不是他想看到了。
不想帝王已在筹谋战事。
建元帝却道:“大雍不能战,宁国西戎更不能战。你放心,朕自然不是马上出兵,战事却决计免不了,早些备战不容置喙。”微微顿了顿,有些轻叹道,“况且,现在多挑些人出来,日后有祁佚跟他们一起对外撑着,替你分担,你也不用太辛苦。你是大雍的国柱,多留在京师筹幄便成,不必事必躬亲老往外跑。可知你总受伤,朕也不舍得。”
萧乾没接话,天子温言仿若不闻。
建元帝只顿了一顿,话锋便转:“那萧野,你说他有悍将之才,那必然是有的。若真能为朕所用,确是件好事。然,今日殿上覃谦之言并非没有道理,此人身负技艺,来路离奇,朕要重用他,还尚待试查。你以为如何?”
建元帝登基十年,国政独断,实为铁腕英主,权谋韬略,帝王之术,任人之道尽在指掌之间。他十九岁登大宝,本是武陵皇帝第三子,偏妃庶出,受封寰王,武陵帝驾崩后太子不日卒薨,帝嗣宫争只短短持续了大半个月,寰王兵不刃血控制庆康局势,先帝嫡子数人尽数被除,登基称帝,百官未敢有一言。城府心思手段权谋,可见一斑。
“此人需得历练,看他究竟如何,是否可委以重任,再做置喙。”帝王深鸷的眼看着萧乾,目光剔透人心一般了然,微微一顿,续道,“此前朕曾问过你对他的看法,你缄默不言,可是也对此人有些疑虑,尚不能定论?”
萧乾微微一怔,不自觉看向帝王。多少年来他于帝王面前仿若白纸,任何时候帝王皆能一眼将他心底深处看穿戳个通透。
对那个一手提拔在自己身侧的青年,如帝王所言,他断其不定。
玉门关行馆前,他从车驾下来,对趴在自己脚边的军奴本是不屑于看一眼。
然几天之后的军奴暴乱却似刀剑破空,将此人推至自己面前,让他不得不正眼审视。不得不承认,军奴的勇悍,谋略,也识得那肮脏外表下何种心性。
初时的唐突莽撞,随后挑唆暴乱,一身武艺,为奴受辱数年。倘若一切俱为出人头地,却又何故几番求他收做小小家将。
分明狠辣冷酷之徒,在自己面前却如听话的不能再听话一条忠狗。
即便受罚,也做着那些仆从琐事。
还有……
第一次看人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