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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武祭”之后隔日便是除夕。
      地处偏远僻壤边境,几乎闻不到年味。除夕当夜,玉门关三军一顿敞开豪饮大吃算作辞旧。开年轮休三日,就算过完新年。

      新年之后萧乾身边当值的潜兵日夜勤转换,初三晚上地龙第一回值夜勤。
      他戌时接岗,一声不响一站半个时辰。萧乾就着烛火看一卷兵书,身边是否换了个人随侍,如同往常一样并不在意。

      又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外间有叩门声轻响,地龙前去应门,却是两个侍卫抬着一只盛了大半桶水的浴桶进来。
      地龙显然一愣。
      侍卫径自将浴桶抬进内室,冲倒热水,又搬了隔挡在萧乾床榻前的云母屏风放到浴桶前面半围住,准备停当便出去了。
      萧乾这时放下手中书卷,从座上起身。
      地龙看了眼热气氤氲的水面,忙从房间一角一口大木箱子里取出一套内衫外袍,又把床边的衣架移到浴桶不远处,挂好衣袍,有些迟疑地退在屏风边。
      见萧乾走近浴桶,眼皮合了几下低垂,默默杵在一旁,他大约没料到自己第一回值夜就碰上萧侯沐浴,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应该站到屏风的后面去。
      还没有人告诉过地龙,除非行军作战条件不许,萧乾不论冬夏,都有每日洗浴的习惯。

      “怎么,‘武祭’夺了魁首,败了萧尧,不屑于服侍本侯更衣?”萧乾低低的嗓音声线华丽醇厚又似乎含了几许若有若无的诮意。
      地龙心下一跳,抬起眼睛。
      萧乾并没有看他,只是微扬着脖子在桶边解颈间的扣子。
      地龙想起了一个月前他做的那个梦,心中抑制不住一阵如雷猛跳,面上却毫无声色,走近萧乾。
      萧乾的身量在男子之中已经是十分高挑挺拔,地龙年纪小他数岁却不逊于他,不仅比他高出些许,体格上更是明显的既魁且悍。

      单膝而跪,地龙伸手去解萧乾腰间宽韧革带上的绳结。革带将萧乾本就劲窄的腰身束得很紧,突现出腰部线条异常的流畅优美。
      地龙眼睛看着手中的腰绳。穿在革带中间的两根裹银线圆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成了死结,费了些劲才解开。

      萧乾那厢也松开了领口的盘扣,微微垂眼看着地龙跪在身前专注地替他松腰带,突然伸手,修长略带凉意的手指握住地龙的下颚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地龙手下一滞,两只手掌顿在萧乾两侧腰上。他被迫抬起的面上一片沉默地恭顺,只承接萧乾目光的眼睛微微滑动着薄光。
      “侯爷?”试探性地轻轻唤了一声。
      萧乾审视他片刻,道:“你在人前一直这副模样?可与当日暴动作乱,本侯几回所见想去甚远。这般对任何人低眉顺眼,也是你成人上人的忍耐之道?”
      地龙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当日那番取信之词,一句“欲成人上人,小人能忍。”一直对他视若无睹的萧侯竟然记下了,垂下眼皮回道:“小人命如草芥,身份卑微,低头顺从是习惯也是本分。在军中供职,友待同袍,恭敬从令,是职责。此前几番在侯爷面前莽撞,只是……只是小人千方百计博侯爷些许青睐的伎俩。”默了片刻,低声道,“只是,侯爷从来看不上小人。”
      年前的“武祭”,眼前高高在上的侯爷突然驾临,他一时按捺不住,再度博了一搏,撂倒校尉。
      然最后那个赐名的请求并未得到应允。
      他记得那天军医鼓动他去求赐名的时候提醒过,他必须要有足够的本事和运气。
      他不知道他是本事还不够得人青眼,还是运气未到。

      萧乾睨了他片刻,未置可否,放开了地龙的下颚,脱下外袍扔在一边衣架上。“入本侯府中做家将,自是出头容易。不过,你可知道这个头出不太高,萧诺是个例外,官居四品,其他人一辈子大约就是个校尉。如此,你仍想求本侯赐名?”瞥了地龙一眼,有些好整以暇。
      地龙仍在地上跪着,闻言愣了愣,面上渐渐浮起惊讶。
      萧乾朝他挥了挥手,不再说什么,兀自解着内袍的腰带。
      地龙起身退至一边,不管刚才那番话出自何意,已足够让他受宠若惊。
      他站在屏风边,不再一味低眉垂眼,目光轻随着萧乾侧颜,面色跟以往当值时一样肃着,只是硬朗的五官线条虽紧绷精悍,眼角眉梢里却透出几分似有若无的欣喜来。
      萧乾突然转过眼,皱眉,轻斥了一声:“无礼!”
      地龙一惊,有些不明,目光下移,遂见萧乾内袍锦缎束腰已经解下,绢绡衣料松散挂在身上,半片胸膛裸露。
      反应过来,当下转过身去。

      轻微的水声晃了一阵,萧乾泡进浴桶。地龙背着身面向屏风,腰板笔直,两手交覆贴在后腰,双腿微岔,规规矩矩站着。
      云母石在烛光下流光莹白,模模糊糊映出山塔般岿然直立的身影和微微晃动跳跃的影子。

      内室一时悄然无声,只除了偶尔几道操水声。过了不多时,又听叩门声,地龙去开门,却是侍卫递了桶热水给他。

      萧乾后颈枕在浴桶边缘,微仰着头,阖着双眼,白日里整束得一丝不乱的发除去冠髻散下来,几近三尺,直垂在浴桶外,他发色黑的极为纯致,火光下竟耀出几分幽蓝。
      地龙提着热水走近,垂眼先伸出手试了试桶中水温,才将热水从边沿缓缓倒入。热气袅袅升腾,萧乾一手搭在桶沿上,并不睁眼,白蒙蒙的水汽中,他一贯冷淡的神色隐约几分朦胧,倨傲冷利的眼闭着,不见逼人眸光,刀剑雕刻一般的面容有些氤氲模糊,锐意淡去,染了几分柔和。

      热水倒尽,地龙立刻背过身直挺挺站着,目光却落在云母屏风剪影上一动不动。
      浴桶中水面只到萧乾胸口,添水的时候,水波清澈晃动,水下依稀可见。
      更衣之时扶在侧腰,大略可以感知衣料下紧实完美的腰线,触感传来做梦无法体会的真实,难以言喻的舒畅沁入手掌,游进四肢百骸。
      不论是常胜侯显赫权贵的身份,还是那具身体本身,都能激起他在那腰上狠狠掐住,用力摩挲的冲|动。
      只是,那截腰,却不是他现在能摸得起的。

      第二遍热水添过之后,已近亥时。没多久,军医萧瑞在外求见,地龙得了首肯前去应门,萧瑞扯着他在外间呆了片刻,再进里屋,萧乾已经披着外袍站在桌边倒水喝。
      地龙唤人进来撤去浴桶,萧瑞是带着医箱来的,他向萧乾施过礼,躬身道:“侯爷,属下前来替您施针。”
      萧乾端着茶杯,微微皱眉,“前天你不是刚来过?”
      萧瑞道:“玉门关天气冻冰三尺,暴雪连连,寒冷胜西北,又阴寒入骨,侯爷的伤最不能扛的就是这个,诊疗需得加紧。属下前几番施针已经一次比一次深,”看了眼萧乾的左臂,“侯爷起居……应能自觉有异。”
      萧乾自方才起浴,倒茶喝水,用的都是右手,左臂始终垂落在身侧。
      地龙在一旁听着,大约明白了五六分。

      “侯爷?”
      萧乾搁下茶杯,转身到榻上坐下,萧瑞搬了张小几过去,放下医箱,在萧乾背后垫了两个软枕,扶他半躺下,拉过锦被盖上胸口,将左臂露在被子外,转而对地龙道:“你在旁伺候,等会儿替我打个下手,现在先去打盆热水来。”
      地龙依言备来热水,萧瑞揭开医箱取出一卷黑色麻料卷布,缓缓展开,三尺长,三寸宽,上面整齐别着粗细长短上百枚银针。
      抬起萧乾左臂,铺一块绒方巾在下,再将萧乾手臂放平,这才掀起绢绡内袍的袖子。

      一道狰狞骇人的长疤露了出来。

      地龙目光早就盯着萧乾的手臂了,自那日萧瑞提点他萧侯有旧伤在身要他小心伺候,后来萧诺也对他做了些交代,他当值之时便格外留心,确实发现有时萧乾会刻意避免使用左手,似乎那伤作起祟来当真不可小视,而一干萧姓家将对此又都不愿多提,提到了也极为隐晦。
      地龙暗自对那旧伤揣测过数回,此时第一回亲眼所见,心下不禁一怔。

      萧乾裸露在外的左下臂上,一条尺余长的疤痕从肘弯处直切到手腕,结疤的皮肉高高突起,颜色暗红,扒在萧乾偏白的肌肤上十分扎眼。且那疤笔直而下,正居臂中央手骨位置,不似寻常战场搏斗所负,倒像是毫无抵抗之下被利刃狠狠扎进筋骨,直划到手腕,入深几分,出深几分,皮翻肉开的景象依稀可详。

      “侯爷,属下施针了。”萧瑞轻声道。
      萧乾半躺榻上轻阖着眼,淡淡的神色之间却隐约划过一丝厌恶。
      萧瑞从卷布上取下一根两寸余长的银针,针尖较一般的粗了几圈,烛火上描过,一手轻扶住萧乾手臂,对着肘弯中微鼓的经穴扎了下去。
      他刺的是重穴,针入两分,萧乾却似全然无感,再入两分之后,萧乾的手臂才猛然一阵痉挛,颤了起来,连带手指无意识的抽搐跳动。
      一针毕,萧乾左臂抖得不可遏制。
      地龙见状上前几步,没有犹豫按压住那只手,掌中传递一股冷冰冰的触感。虽然沐浴刚过,筋骨受损,血脉不通,萧乾的手已经冰凉,丝毫没有暖意。
      萧瑞朝地龙瞥了一眼,“好好按着,这才第一针,尚有二十余针要下。”
      地龙闻言,手下紧了紧,抬眼见萧乾头微侧向里床,昏暗的火光在精湛的面容上投下薄晕,眉峰轻蹙,气息却半分不乱。
      萧瑞取出第二枚银针,落的依然是肘弯要穴,地龙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手掌中源源不绝的颤栗,不禁更按压重几分。
      “属下今日下重手,请侯爷忍耐。侯爷的伤已经多年,断断续续时诊时不诊,未曾治愈,已成顽疾垢症,若不施猛药,玉门关这等天气,长此下去,侯爷日后当真用不得这左手了。”
      说话间几针又下,针针深重。
      “侯爷筋骨重创,实不能敷衍以待,稍见起色便拒医拒药。”
      又道:“眼下在这极寒之地这伤向恶,好在尚有余地转圜。若由属下加重针疗,不断疗程,佐以药石,假以时日亦能大好。”
      见萧乾始终阖着眼没有声色,萧瑞不再多说,专注施针。约莫两刻钟,二十八枚银针已刺入萧乾肘弯至腕骨之间的紧要筋脉穴位。
      针驻要穴,萧乾整个左臂颤抖不止,地龙用力压握着一直没放开,直到又去了两刻钟,萧瑞将银针一枚一枚取出,萧乾的手扔然微微颤个不停。

      银针收毕,萧瑞指法娴熟在伤臂上按摩。
      地龙眼皮微垂,盖住底下瞳仁,迟疑着缓缓放了手,背到身后紧捏了捏,似回味残留掌中那种冰凉无力的触感。目光微瞥,见床幔阴影下萧乾额头一排细细薄汗,转身在一旁水盆里透了面巾拧干,上前擦汗。
      萧乾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素来冷利的眸子一瞬间有几分失神的浑浊凝滞,按着毛巾自己擦拭额头,道:“萧瑞,退下罢。”
      萧瑞按摩的手顿了顿,低声劝道:“侯爷,筋骨损伤,针法激穴位,通血脉,是有显著功效,但到底是金石入骨血,也有弊处,按跷推拿可舒缓此弊也加固侯爷伤情康复。针法几日一施,推拿之法日日不间断,这般长久,相协相助,才是诊疗上策。”
      “出去。”萧乾侧过身,声音有几分倦意,“今日到此便罢。”
      萧瑞暗叹了一声,罢手,替萧乾手臂戴上大毛护套,放入锦被,收拾好医箱,退了出去。

      地龙在榻边,掀眼看了眼榻上侧身而卧的背影,目光沉沉莫测,须臾间若有所思,一张脸上现出几分深沉之色。
      站了片刻,将近榻几盏油灯扇灭,独留角落里一点豆光,昏昏暗暗中放下床帏,转身跨腿,静静守立床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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