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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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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至中,距离地龙第一回当值那日已经过去好些天。期间,按着轮排他又在萧乾身边伺候了几回,跟第一次的时候一样,萧乾并没有什么指令下达,地龙大多时候便是挺着标准的军姿站在萧乾身边充当摆设,他得了萧瑞的指点,对萧侯的左手格外留意,几次当差再没出过什么岔子。
那个自称贺扬,眼角下带着桃花瓣胎记的青年军奴男子自那晚起便在行馆后院西北角一间小厢房里住下。
匆匆又是十数日,转眼腊月底。
每年的腊月中下,伏虎营皆会举办一次“武祭”。
所谓“武祭”,即是的一场纯粹武艺上的格斗较量拼比大会,伏虎营全军士卒尽数参与。刀剑下的功夫是一支军队行军作战之基本,历来军中皆设校场供将士们私下切磋技艺,比划拳脚刀剑,伏虎军营中平日自然少不了这类寻常比斗,到了年底的全军比武更是人人斗志昂扬。
“武祭”也作为选拔考验潜兵的一种手段。
初赛时以营队为组,用淘汰之法选出每营技艺前五人,再与其他营队出赛者以轮战的方式决出胜负。这些能最后上校场比拼的都是军中佼佼者,赛祭之后自有丰厚赏赐,而在决战中表现出类拔萃的,封赏更甚。
萧乾跨进城西军营大门,身后跟着校尉萧渊和几个亲兵。
偌大的军营校场上人头攒动,军士们将中央一处战台几层几层围得水泄不通,助威呐喊声一浪接一浪,夹着隆隆的擂鼓,震耳欲聋。
战台之上,刀光交错,两条身影箭一般疾速相接,兵刃一声尖利交击,一人飞腿快如迅雷踹出去,对方脱闪似兔,矮身出腿横扫回击,身法又矫健如豹。
战台外一阵高拔呼吼。
伏虎营的“武祭”以往全军一万五千人选战,台下声势浩浩,台上激烈不输上战场,眼下三千人,同样气势滔天激烈不减,连玉门关轮休的士兵几乎都被引来围观。
萧乾进了军营,大部兵将的注意都凝在校场中,并未发现他的到来。抬手示意左右不必惊动人,萧乾向着校场迈了几步,在人群外围几丈后站住,远远观望搭高的战台。
台上引得众人频频呐喊的两人,正缠斗得如火如荼,一人身量不高,动作迅疾凌厉,使一柄薄刀,刀法快如风。另外一人身形颇为彪猛,几近七尺的身高身法却极为灵活矫健,闪避出手丝毫不见滞顿,进攻防御一点不逊对手,那人也使刀,却是一柄宽刃重器,劈斩狠厉,势如惊雷。
一高一矮两人,一快一猛,似乎各持所长,旗鼓相当,一时还难分胜负。
萧渊随在萧乾身侧后,看着战台,掩不住惊讶。
用重刀的是潜兵地龙,这货怎么样他都不必太惊讶,但另外那个矮个子,却是萧尧,他在台上,却是不大合理了。
“武祭”乃是为激励悬赏军士而操办,校级以上武官并不在下场之列。
萧渊不明所以,萧乾眯眼淡淡观望,不辨情绪。
台上,薄刀在须臾之间挥出一片锋芒,数招并发,招招犀利。重刃瞬间几下劈扫,一一格挡,反掠祭出一击,萧尧身形一晃,堪堪避过。
围观众军士又是一阵喝彩。
对面观战台上,副统领萧畅代替玉门防务在身的萧诺坐镇,他和身边一干武官早就见到萧乾莅临,但接了萧渊的手势都在原处没动。军医萧畅在看台上站了片刻,绕过人群到萧乾跟前。
“侯爷您来了。”
“武祭”萧乾并不是每回都会露脸,大多兴之所至才看几场。今日他本在行馆院中摆了棋局自我博弈,校场的擂鼓吼喊声传了去,代替潜兵当值的萧渊禀告今日是“武祭”的最后一天。吼喊声异常激烈喧闹,他才抬指搅乱了棋局。
“怎么回事?”萧渊朝战台上飞闪的矮个身影努了努嘴。
萧瑞笑道:“‘武祭’大半个时辰前便算是结束了,那条土龙,”看了眼台上仍然纠缠得难舍难分的俩身影,继续道,“险胜其他十四名出赛者,夺了魁首。”
“险胜?十四人都险胜?”
“险胜。”萧瑞点头,“每个都是伯仲之间见输赢,堪堪一招半招,好像赢得很侥幸。合着上一回挑战萧岭时见好就收,萧尧实在看不下去,就亲自下场了。”
萧渊突然弯起唇角,“你说他能不能在小尧手下讨得便宜?”
两人正说着,前方观战军士突然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转眼过去,却是萧尧将地龙逼到了高台一角,马上就要跌下来。
地龙后背撞上柱子,目光正往他们看过来,似乎滞了一瞬,下一刻出人意料腰背一挺,挣脱败局,反扑。
只见他一刹那间连环劈出数刀,攻势凌厉,刀法刁钻辛辣,适才显而易见将要落败的劣势眨眼间荡然无存,逼得萧尧连番招架,无处反击。
这却还不算,他数刀刚毕紧随着立马飞身横空急掠,脚尖精准无误抓了间隙踢向萧尧手中紧握的一小截刀柄,力道生猛凝聚,萧尧手中薄刀“嗖”的脱手,飞了出去。
萧尧错愕。地龙收势在战台上站定,身姿魁伟朗朗,一瞬间似有一股嚣悍之气张扬而出,震慑人心,刀凿斧劈一般的深刻面容,轮廓便是默然都似乎锋锐起来。
却随即,那锐气转瞬消逝,恍若未现,只一道身影静静而立。
地龙弃下手中重刀,朝萧乾转过身,台上萧尧错愕之后回神,出自本能徒手袭向他后颈。
地龙并没有回头,只向侧一偏,避开,一手擒住萧尧手腕,一侧身腿扫下盘,另一手掐上萧尧肩颈,干净利落将人反扭摁倒在了台上。
校场内一片寂寂。
此前的势均力敌缠斗许久难分高下,片刻前狼狈的败迹,在这两个突然逆势的弹指之间显得有些可笑。
军士们安静无声,惊异地望着战台上。他们虽然隐约听说了这个奴籍出身的同袍在不久前的军奴暴乱中十分彪猛,也知道入军一月即获潜兵资格自有真本事傍身,且这些天看他连战连胜,确实身手不凡。
即便如此,却也没想过他连校官都会打倒,并且,这般地突然干脆。
萧乾身边的萧渊萧瑞二人更是惊诧难抑,需知萧尧在萧乾一干家将中年纪虽然最小,却是身手最上层的一个,便是统领萧诺,单就格斗武艺上也逊他一筹。他是伏虎营出战十之八九的先锋官。
地龙只钳制了萧尧片刻便松手站起身,他安安静静,神色平静沉定,看着站台下人群外围的萧乾,一言不发。
少顷跃下高台,围观军士自发让出一条通道,地龙走到萧乾面前,单膝下跪。
“侯爷。”
此值午后,天气放晴出了日头,但气温丝毫不曾回暖,似乎更加酷冷,未及清扫的营房角落里积雪冻成冰,多日不见消融,干冽的风刮下来犹如刀割。
地龙只穿了一件薄单衣,汗水湿漉的肩背上结了细细一层冰碴。他微微扬仰着脸,默然的面容不似大多时候的老实规矩,流露出来的气质硬朗中凸现三分冷峻,眉宇之间几许野气纵横,一双眼睛在薄薄的日光下深黑如墨,银亮似刃,眸光轻闪。
三分讨好,三分桀骜,三分锐意,还有一分忐忑。
萧乾凤目微挑冷厉,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眸瞳宛如冰封,似乎与寻常无异,可熟悉他的人会在他黑黝的眼底深处捕捉到潜藏的情绪。
从他瞳仁深处焕发出来的,是兴味。
萧乾自出生便高人一等,阅人无数,他心性甚傲,严苛挑剔,近几年来又多了几分对凡事的不屑和冷淡,能入他眼的人实在不多,能几番激起他兴致的几乎没有。
“不错。”萧乾俯视了地龙片刻,淡淡道。这算是他第一回正经正眼看地龙,“想要本侯如何赏你?”
地龙迎着他的视线,闻言神色微微一动,紧绷的唇角几乎不可察觉松了松,低头俯身,“请侯爷赐小人名字?”
萧乾沉默半晌,挑眉,“想为我家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