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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地龙在外面见统领领了个面貌清秀的年轻人进屋,没过多久值夜勤的潜兵就来了,换了岗从行馆出去,积雪在月光下反耀出清冽的银光,走过几条街,回到城西伏虎军营。
      营中几丛稀疏篝火跳跃,□□练了一天的军士们已经都睡下,只有夜巡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铿铿作响。
      地龙先到火头房吃晚饭,他成了潜兵,待遇比寻常军士好些,饭菜量多,也有人帮他在小炉上余火温着。吃完饭后进到营房,找了自己铺盖,在地上一堆兵卒中间寻个空位铺床睡觉。

      地龙做了个梦。
      梦中,他替人洗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有力,十分漂亮,指骨坚硬,指腹一排浅浅的薄茧,握在掌中有秋日干爽的凉意。他把那只手按在盆底,一点一点揉搓,撑开指间,摩划指缝,那只手十分配合,任他作为,没有一丝抗拒。
      他然后用绢布把那只洗好的手擦干。
      抬头,一双眼睛自上而下睇下来,微微上挑的眼角带着居高位者天生的傲慢,目光平静冷淡,眼中结着一层似乎永远不会龟裂的薄冰。
      被那样的眼睛如此注视,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投进那双如刀刃映着月芒的冷傲瞳仁里,不想移开。
      白皙修长的手摸上颈子下的盘扣,拨弄了几下没解开扣子。
      他于是站起来俯身,手伸到那靠着座椅微微后仰的脖子底下,将绣着祥云底纹的紧束领口上几颗盘扣一一拆解开。
      座上之人起身褪下华贵的外袍,颀长英挺的身姿裹在月白轻袍之下,如同沐在清辉月色里崇峻又不失秀色的山峰。
      他忍不住从背后抱过去。
      一瞬间刀剑架满了他的脖子。
      一只微凉的手掰开他的手臂,甩开,背影微微侧转,轻瞥过来的眼中是冷冷的倨傲和轻蔑。
      刀锋在他的脖子上抹出血痕。
      那双眼睛转了过去,盛满了冷漠与无动于衷。

      猛然张眼,四周一片鼾声如雷。
      平复不平稳的呼吸,望着营房黑漆漆的屋顶,地龙的双眼在昏暗中犀利如芒,右边浅淡的瞳仁犹如刀剑寒光,锋锐异常,连带隐在暗沉中模糊不清的脸似乎都张扬出咄咄逼人的悍意。
      他躺在地铺里,盯着黑黑的房顶,许久,目光才渐渐沉寂。
      天色微亮,外面传来稀疏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今天是伏虎营半个月一次的公休,不必操练,军士们大多还在睡觉,只有少许些人跟往常一样早起。
      营房里有人穿衣出去,地龙躺了片刻也起身。
      拿了洗脸木盆出房,营中两口水井,一口旁边围了不少人,隔着百步之外另一口井边也有人,但不多,却是除了萧诺一干军官都在。
      地龙没有犹豫,走向那口人少的水井。

      武官们四散蹲坐,慢悠悠洗着脸,也一边互说着话,地龙等几个军士过去打水,先行了礼,也没人多理会,只军医萧瑞朝地龙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跟地龙一起过来的军士匆匆打了水,胡乱抹了两把脸,匆匆滚闪开。地龙倒水在木盆里,不紧不慢擦脸洗手。
      几步之外,萧尧说话声音突然大了几分,“听兄弟的,忘了张家小姐吧,你们俩没戏。”
      “怎么没戏?”回话的是萧岭,一脸被人泼冷水的不高兴。
      “怎么有戏!”萧尧拧着面巾反问,“一个是二品大员户部尚书的掌上明珠,你一个小小五品校尉,拿什么娶人家?你娶得起人千金小姐么?张尚书能看得上你?”
      顿了一顿,又道:“民间有句俗话,叫高嫁女儿低娶媳,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你要娶个村姑,你可以是村长村霸,不济一点村夫也行,总不能是个讨饭的,要是想娶有钱人家闺女,你得更有几个钱,娶官小姐,你看有几个大官千金下嫁的?讨媳妇这个东西最讲究个门第,门第对了才有资格谈情说爱。总归一句话,你得有本事压过对方才行,不然人凭什么跟你。”

      地龙在井边,操了把水泼在脸上。

      “肤浅。”萧岭也操水抹了把脸。
      “我肤浅?你看历朝历代有哪位公主郡主看上过平头百姓的么?只怕坐轿子走过的时候,看到都嫌寒碜……”
      萧尧这个“寒碜”从嘴里蹦出来刚落音,他背后“哗啦”一声。

      地龙站直着身,一盆井水从头浇下。

      众人目光都转过去,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地龙只穿了一件单衣,布料被水浸透扒在身上隐约勾出起伏的肌理线条,头发滴滴答答掉着水,棱角刚硬的一张脸沉默平静。他把外衫脱下,赤|裸出上身。
      萧尧因为他昨天刚刚捧出去四坛子烧刀子,本已心痛不止,眼下这情形让他眉毛一跳,怒道:“干什么?爷几个刚在这里讨论娶媳妇儿,你就给我脱衣服洗澡耍流氓!弄出这大动静你是有什么不满么!想挨军法不成!”
      地龙拧着衣服的手顿了顿,看向萧尧没说话,神色默然依旧是惯常的一副老实规矩模样。
      他年不满弱冠,却真真实实一副好身板,杵在那里绝对有几分嚣悍气势,身量已近七尺,宽肩厚背,紧腰实胸,两条手臂修长强劲,浑身肌理紧绷饱满,不见一丝赘肉,一看便是蓄着寻常人难得的力量。
      一旁的萧岭上上下下将地龙打量几个来回,又看了看萧尧,对身边的萧渊道:“唉,他妒忌。”
      萧渊了然地点了点头,附和:“这副身躯,他是该妒忌。”
      “谁妒忌?谁妒忌!”萧尧恼羞成怒朝两人瞪眼。
      萧渊向他呲牙笑,“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么?着急承认作甚。”
      几步远处蹲着的军医萧瑞很不客气大笑出声。
      萧尧很郁卒地闭上了嘴。

      地龙重新打了盆水蹲在一边,面巾大把大把撩着冷水往身上拖。
      萧瑞看着他道:“冰天雪地的,一大早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出来冲凉水澡,不怕冷么?”
      地龙一边拖澡一边回道:“不冷,井水是温的。以前用雪水往身上擦,也没觉得多冷。”
      萧瑞点头,“你身板确实很不错,要是伏虎营军士每个都能跟你一样耐打耐操抗寒抗病,我们军医组队就能轻松不少。”看了那一身紧绷结实的肌肉片刻,突然似笑非笑,“一早冲凉,是不是昨晚上想女人了?不用害臊,这用冷水扑不灭的,城东新来了一批军妓,你是潜兵,早些去能占到好的。”
      地龙擦着胸腹的手一顿,低下眼道:“我没想女人。”又加一句,“从来不想。”
      萧尧抢着一句话插进来:“这话可真够假的,你从来没想过女人,难道想男人不成。”
      地龙头垂得低,线条硬朗的面孔面无表情。
      萧瑞轻笑了一声,“我说小尧啊,你近来是越发出息了,不但送酒给我们喝,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出人意表的话来,哪天要掀了你的被窝里面滚出个男人,我看我们谁也不用太惊讶。”

      一般说来,狐朋狗友兄弟堆里年纪最小的那个总是要被哥哥们信手拈来欺负欺负,萧尧在一句接一句调侃声中拎着脸盆满脸郁郁遁走了。萧岭萧渊说了几句也没再呆,井边片刻就只剩了萧瑞地龙还有一直没吭声的副统领萧畅。

      地龙仍在操水洗身子,萧瑞不知道是不是上回救他命的时候费了点力,多少近几分,继续跟他搭话。
      “你今年十九岁?”
      “十九岁八个月。”
      “那也是十九岁。”萧瑞思量了一番,“五年前被俘,就是才十四岁,听说那时候已经担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是个千总?”
      地龙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地龙这个名字不大像样,跟蚯蚓一个意思,有正经官位的不能叫这个,本名是什么?”
      地龙停下了擦拭身子的手,握着面巾片刻,“原来叫什么已经跟现在没有干系。”
      “哦?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么?你倒是挺识时务。”萧瑞点了点头,“也算好事。不过,你要是想在侯爷军中干出点名堂,也不能顶着这个没出息上不得台面的名字,有时间好好想想,替自己换一个。”
      地龙没接话,似乎对此毫不起意。
      萧瑞瞥了他两眼,突然挑眉一笑,“当然,你若是真有能耐,也可以让侯爷赐一个。”
      见地龙果然抬起眼睛,一脸认真,接着说道:“刚才在这里的几个,都是姓萧,说到底没谁有多可贵的出身,连名带姓都是侯爷赐的。知道萧诺最开始叫什么么?石头。”指了指身侧后两步处的萧畅,“萧副统领,之前就顶着馒头两字被侯爷从大街上捡回府的。”
      萧畅在后面抽了抽嘴角。

      地龙俊若斧凿的脸面色沉沉,默然许久,只一双异色的瞳仁微微动了动,眸光轻晃。
      萧瑞笑着漫不经心道:“当然也得你有足够的本事和运气真让侯爷起这个念头才行。”顿了顿,“好了,你一大早这趟脸洗得也够久了,回去吧。”
      地龙低头把盆中的残水泼了,拿起拧干的单衣,刚站起身,萧瑞像是想起什么又叫了声“等等。”
      “昨晚上你把侯爷的手烫了?”萧瑞蹙着眉峰道。
      “我失职,没留神……”
      没等他话完,萧瑞淡淡打断:“侯爷的左臂有旧伤作祟,你小心着点。”
      地龙微微一愣。
      “平日日常起居觉不大出来,到了冬天天气冷的时候就有些不方便,这事儿你记在心上就是了。”
      “他……侯爷他怎么受的伤?”
      这话一问出口,一直没开口吱过声的萧畅眉头一皱,面色瞬间就一沉,地龙知道他一时没忍住脱口越矩,这不该是他探问的事。
      萧瑞轻笑着道:“侯爷征战沙场,时有亲自冲锋陷阵,自然会受些伤。你以后谨记,当值伺候的时候留心些。”

      地龙走出去很远,萧畅才开口道:“他有意耗在这口井边磨时间听我们说话,你刻意跟他搭腔,我当你是打算套他的话,斟酌斟酌他的为人,结果你鼓动他争做侯爷家将,又把侯爷伤疾透露给他?”
      萧瑞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萧诺管不过来还有你在,什么时候轮到我操心。”
      “跟他套近,自然有我的道理。况且那天他挑战萧岭,你我都看见了,什么情形你比我心里有底,不出意外,早晚跟你们称兄道弟。”
      “所以,你就先向他靠近一步?”萧畅皱眉。
      萧瑞没置可否,却道:“你我都是侯爷捡回萧府的,这几年来除了半路杀出的萧诺,你看侯爷还捡过什么人没有。”
      “侯爷军务缠身,哪会像少年时那样有闲心。”
      萧瑞叹了口气,“唉,所以说有时候一个人闷,跟笨,其实差不了太远。”
      萧畅面色刚一黑,萧瑞话锋一转,“我见到聂扬了。”

      “谁?”萧畅面色一凝,连番质问,“在哪?什么时候?”
      “难得你今天居然跟我说这么多话。”萧瑞有些感慨道,还想接着再感慨,萧畅已经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萧瑞摸摸鼻子,“昨晚我去给侯爷看诊,他就在侯爷房中。萧诺从军奴堆里把人刨出来的。”
      “你没看错吧?”
      “怎么可能看错。”萧瑞撇唇,“他眼睛底下那块胎记生那么别致,天下不可能巧得有人长一模一样。”
      眉头渐紧,不无忧虑,“聂氏一门余孽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萧诺这是给侯爷招惹了个大麻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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