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艾蒹葭

9、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我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希望王小鹏打电话过来，又害怕他打过来，所以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只好顶着像化了烟熏妆似的眼睛去上课。我其实并不是很介意肿的厉害的眼袋，我只是在想，他终究还是没打来。
　　也许是因为没有睡好觉，我整个人显得懒懒的。没精打采地听着课，没精打采地聊着天，连下课吃饭都不如往常欢呼雀跃了。路过一辆黑得刺眼的奔驰保姆车时，我从漆黑的的车窗里看到了一个对生活失去了希望的寡妇似的的何欢。我站在那里细细地端详着自己，我的皮肤开始悄悄地长出年轮，我的眼神开始蒙上了尘埃，我知道我的青春快要完结了。我用手胡乱地抹了两下脸，准备离开的时候，那扇车窗摇了下来，里面坐着的是李东升。
　　“你怎么又哭了？”
　　“哪有啊，被风沙迷了眼。正想要捣饬捣饬呢，就被你看到了。唉，我就说吧，每次都被你看到我丢人现眼的样子。”
　　“你要去做什么？”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一如既往的。
　　“吃饭，走路，回宿舍睡觉。”
　　“我也忙完了，一起去吃个饭吧。”
　　我其实不想和他去吃饭，我在他面前永远都做不了真实的自己。他那么聪敏体面，我却如此愚钝狼狈。可是小蔡和汤圆去约会了，我一个人回宿舍终究没什么意思，只是徒增伤感罢了。我稍微斟酌了一下，还是钻进了他的车。
　　“你又换了新车了？”
　　“没有，今天要去接一个客户谈事情就没有自己开车。”
　　“那他，是你专用的？”我指了指前面的司机。
　　大老板的司机就是有素质，他完全没有一点反应，只是看着前方。我还幻想着他回头跟我打个招呼我好见识下专业的司机有多帅呢。李东升的人果然和他都一个样子，懂得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平时需要司机的时候就是他了。”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看我像做什么的？”
　　“看不出来，别是贩卖人口的就好。”
　　“这个年代还有谁愿意傻傻地被人卖啊。我是做房地产的。”
　　“那你在我们学校这边有什么项目么？”
　　“是啊，西边的旭日物业。”
　　“你是说那个别墅群？那个听说最便宜的一套房子就要六百多万的资本主义的旭日？”其实我早该想到了，旭日东升。我知道他是个老板，只是没想到，他是这样“老板”的一个老板。
　　“那其实是我爸爸的产业，我前两年毕业了之后他转给我的。”
　　“那他……”
　　“他还有很多产业，当然，他还有很多老婆和孩子。”
　　李东升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可是我突然觉得他是孤独的。他有一个富有的父亲，但他得到的父爱是贫乏的。他从出世就注定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早早地经历了尔虞我诈的争夺。那么，他是快乐的么？
　　车子停在了他第一次请我们吃饭的那家酒店，我问他是不是常来这里吃饭，他说这也是他爸爸的产业。然后我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点这里最昂贵的菜来尝尝鲜。下了车我回头看了一眼准备进去停车的司机，没想到他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大的样子，而且是单眼皮，短头发。如果我没有爱上王小鹏，那么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去泡他了。可是，人生总是有这些无可奈何的“可是”啊。
　　吃饭的时候本来打算好了坚决不喝酒，免得又在李东升面前出丑。可是听到他说了“82年”几个字之后，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一定是好酒。我喝了一口，感觉像喝了放了半个月的泔水一样，浑身上下都觉得恶心，我果然做不了上流社会的人。
　　“要不，你跟我交往看看吧。”我正在大块朵颐的时候李东升突然冒出来了这句话。我刚吞到半路的肉被卡在嗓子里，开始不停地咳嗽。
　　咳嗽完了我才抬起头，跟他说：“哥，咱不带这样的吧？难道吃了你一顿饭就得以身相许？”
　　“我需要一个交往的对象，能让我在这几年内结婚。然后为离开我爸爸自己独立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他也完全不隐瞒他的想法，可这也着实伤人。
　　“那个，咱俩还不怎么熟，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也让我，缓过气来。”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我喜欢你这样单纯的女孩儿，我也希望你能尽快考虑清楚。”
　　我完全没有心思吃饭了，只好匆匆收拾了东西要回去。李东升要送我，我依旧坚持不肯，最终是他让那个小司机送我回去的。
　　我一直心事重重。
　　我觉得人生的境遇实在是奇怪。我昨天晚上跟王小鹏告白，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给我一个回音。可是李东升却在今天提出要和我交往，而我对他的优越条件又完全提不起兴致。人果然都是好贱的生物，一直拥有或者轻易得到了的东西都不懂得珍惜，宁愿拼命地追求那些很难得到甚至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就像，我对王晓鹏莫名其妙的的执念；就像，李东升对我乐此不疲的探究。我实在不擅长处理这样混乱的场面，只好去逗小司机玩，顺便转移下注意力。
　　“你叫什么名字？”我把头伸到前面趴在副驾驶座上，伸手戳了下他的背。
　　“顾川。”他依然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质，盯着前面的路面，看都不看我一眼。
　　“多大年纪了？”我有点得寸进尺。
　　“19。”没想到他这么乖，有问必答。
　　“那你怎么不上学却给李东升当起司机来了？”
　　“李总对我有恩，我想为他做点事报答他。”
　　我想问他对他有什么恩情，可是怕牵扯到小司机不愿提及的往事，终究没接着问下去。
　　“其实，司机到处都可以找得到。你如果真的想为他做点什么，还不如现在努力读书，以后为他做一些别人做不了的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开车。虽然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可是我还是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闪了一道亮光。
　　下了车跟顾川道了别，我朝着G大公寓的方向踱着步，走了一小段之后我突然又不想回去了。这个时候的小蔡一定在和汤圆约会，我回去了无非是一个人发呆，然后又会不可遏制地想起王小鹏，甚至张扬。我突然觉得一栋栋的公寓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阴森森、冷清清的。像一个个被抽光了空气的巨大的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转个身，走到了操场。
　　我挑了看台上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手脚张开，眯着眼睛，把脸沐浴在农历二月十八的月色里。今天的月亮还是挺圆的，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快要满溢出来的一杯牛奶，仿佛轻吹一口气就会洒落出来。
　　看台下的田径跑道上偶尔走过三三两两的情侣或者朋友。黑夜里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也是不想去看。我听他们说说笑笑，不过是那些白天不敢说的情话或者别人的坏话。小蔡也在某个地方做着和他们相同的事吧。他们该是快乐的，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感到身边坐了个人。我的直觉告诉我是王小鹏，我甚至没有侧过脸去看他。然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这么熟悉他的味道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敢开口问他，也是下定了决心等他先开口。
　　“你昨天说的话……我们交往试试吧。”坐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
　　“我只是说我喜欢你，其实也不关你的事。你完全不用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委屈你自己和我交往。”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之极。
　　“你这样勉勉强强的是诚心要让我无地自容么？一定要把我所剩不多的一点自尊…”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拉到他怀里，用力地，急切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激动的王小鹏，我觉得又开心又伤心。他的嘴覆盖到我的嘴上吮吸，狠狠地，简直像是在啃一根骨头，而不像是在接吻了。啃了半天他恢复了理智，一手托着我的头，一手搂着我的腰，从我的眉眼一路吻到嘴巴。我不懂什么样的接吻技术叫做好，可是我喜欢他这样的吻，羞涩的，却又坚定的。虽然一个月前我亲过他，可是那只是蜻蜓点水似的触碰，而且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索取。这才是一个真实的吻，我们两个人共有的。我搂着他的脖子回应他，我想，他终究是喜欢我的，虽然不见得有多么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