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艾蒹葭

4、带我走，到遥远的以后

　　走到公寓门口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王小鹏和程诗月。以前不认识的时候从来都没遇到过，现在认识了哪里都能遇到，世界真是小。我友好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在往外走的时候还一度想不明白我当初见到王小鹏的时候那么纠结是为了什么。一边走一边想，然后看到了靠着车站在路边的李东升。
　　“升哥，谢谢你帮我把手机拿回来还大老远的送过来。”
　　“没什么，我也常到这边来，挺方便的。”
　　“那我请你喝奶茶吧——因为咖啡太贵了。”我说话的时候没敢看他。
　　他居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笑你呗。你很可爱。”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干脆直接跑去买了一杯奶茶，一杯酸梅汤。
　　我看着他站在车旁边喝奶茶。我以为是不会有一个穿着成千上万的西装开着宝马的人在大街上喝奶茶的，就算有也会特乡土气。没想到他彻底颠覆了我的观念。他就是那么站着，干净的短发，睿智的眼神，刚刚合适的衣服衬托着恰到好处的身材，手里拿着奶茶杯子也没有一点不和谐的感觉。他和那些头发像大庆油田的大腹便便的暴发户们完全不一样。原来他这么耐看，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他和我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可是他每次出现都是这么光彩照人，落落大方。而我，几乎在他面前丢尽了颜面。第一次是我生日的那天，满身都是泥水。第二次是小蔡说要报答他在路边捡到我，非要请他吃饭。我们等他的时候电视里正播着跳水比赛，我一边流哈喇子一边对小蔡说：“看看，人家这胸肌、腹肌、肱二头肌。”被走过来的他逮个正着。也难为了他来这种地方。还有一次是和小蔡逛街，一边走一边出神不小心被一辆小轿车擦到。我正像孙二娘似的手叉着腰和“肇事”司机理论的时候看到后面不远处摇下的车窗和他微笑着的精致的脸。最后一次就是大晚上的在垃圾桶边上吐也能被他碰到。真是走背到家了。想着想着不禁苦笑了一下。
　　“你又是笑什么呢？”
　　“我在想，我这些日子最狼狈的样子都被你碰到了，挺难为情的。”
　　“那以后多来点浪漫唯美一点的偶遇吧。”
　　“每次都那么衰，哪里还能找出一点美感呢。好在我这种小市民风里来雨里去的窝囊惯了……”话还没说完就打了几个喷嚏。
　　“听说你感冒了，是因为前天淋了雨么？”
　　“我好着呢，身体比以前还壮，早晨还晨跑来着。”
　　“回去吧，外面冷。”
　　“好，谢谢升哥，再见。”
　　这才是我想象中的李东升的样子，永远那么温文尔雅，既不疏远你，也不亲近你。
　　没想到走到公寓门口又看到了手里提着几个快餐盒的王小鹏，只是他身边的人换成了汤圆。
　　“你不是，已经进去了？”
　　“是啊，出来给诗月买酸辣粉，顺便多买了几份。你要不要来一份？”
　　“不用了，谢谢，我不吃辣的。”
　　后来一路上几乎都是我和汤圆说话，王小鹏继续扮演着很好的听众。我也偷偷瞄了他两眼，可是也没敢多看。我怕一不留神脑海里又会跳出一个“张扬”来。
　　晚上我们打游戏打到了一点多，我猜是因为我开口约了他们，他们碍着面子，只好舍命陪我。后来玩梦幻卡牌，本来我想和小蔡一组，可是她早早地投奔到了汤圆帐下，我只好和王小鹏一组。没想到我们俩运气还不错，把小蔡和汤圆打得落花流水。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反思了一下这些日子的反常行为，决定从明天开始要抬起头往前走，可是我知道我还是要纠结一段日子，不然那就不是我了。想着想着竟想出了一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味道来了。

　　我们还是会常常遇到王小鹏。有时候是他一个人，有时候是他和程诗月一起，有时候是他和汤圆一起。而我，一直都是和小蔡俩人。遇到他一个人或者是他和学姐一起的时候我们只是打个招呼也就罢了。可是遇到他和汤圆一起的时候不免要停下来聊一会儿。我们已经很熟了，即使还不怎么了解彼此。可是这种又有点熟又有点不熟的莫名其妙的气氛刚刚好，我们就是这样的朋友，有点神奇，有点古怪。
　　圣诞节晚上我和小蔡手拉着手走在到处都是“Jingle bells”的的音乐笼罩的街上。我白天问她晚上要不要和汤圆约会，她说汤圆根本就没有明示暗示过她，我只好让她跟着我了。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的王小鹏和汤圆。
　　“你不用陪学姐么？怎么和汤圆在一起？”
　　“她在忙元旦文艺汇演的事。”
　　“这样子啊。”
　　“对啊，本来想约你们出来玩儿的，又怕打扰你们期末复习。”汤圆接过话茬。
　　“怎么会？我们挺悠闲的。”小蔡又要和他没完没了了。
　　我拽着小蔡去奶茶店买了三杯奶茶和一杯酸梅汤，小蔡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说我最近有点迷恋上酸梅汤了，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不是迷恋上了酸梅汤，我只是，想把奶茶戒掉了。

　　高一那年的圣诞节，我们老家正下着雪呢。我和小蔡也是这样手拉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那时候的同龄人对圣诞节还是比较上心的，到处都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场面。我和小蔡一边看着他们忙忙碌碌，一边高举着“社会主义好”的旗帜说“美国人傻×，圣诞节傻×”。正玩得开心的时候张扬红着脸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对我说：“何欢，我们交往吧。”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手一直发抖的模样，可爱的，性感的，害羞的，却又坚定的。我真是爱死了这样的他，所以我立刻就点头说：“好啊。”
　　晚上回到宿舍我还没坐稳就听到张扬在楼下叫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栋公寓的。我出去看到他手里拿着四个苹果，接过来之后才发现他的脸在灯光下比圣诞节的苹果还红。我抬起头却用俯视的眼神看着他，一直到他的头越来越低，小声对我说了声“圣诞快乐”之后，我才笑出声来。
　　后来我发现每个苹果上都被张扬用篆书还是甲骨文之类的不认识的字体刻了字，难为我请教了大半个公寓才知道那四个字是“关关雎鸠”，然后我就不忍心对它们下口了。小蔡和放假过来看我的何苦几次想要下毒手都被我狠狠地修理了一番，他们一直高嚷着“有异性没人性”以及用了各种手段也没能让我妥协。再后来，那几个苹果从有刻痕的地方开始腐烂风化，最终只剩下了几粒种子。我甚至在第二年春天把那几粒种子种到了花盆里，只是经过了这么多个寒暑它们终究没有破土而出。
　　其实在我和张扬交往的三年时间里，每年圣诞节他都会送我四个刻了字的苹果。我常常幸福地想我什么时候会收齐那一首诗呢，只是才刻到“窈窕淑女”，他就不愿意刻下去了。

　　我被谁大力地拉了一把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我看到了一辆和我擦身而过的卡车，又看到了紧紧抓着我的手的王小鹏的手。我想我总是这样心事重重地走在马路上，迟早有一天会被撞死。然后，小蔡把我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这默契。我趁着小蔡对我说教的时候假装不露痕迹的抽出了被王小鹏抓着的那只手。
　　我们又路过了钟情网吧，可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要进去。我跑到旁边的水果摊买了四个苹果，每一个都咬了一口，给他们每人一个，说：“虽然平安夜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了，可是还是希望我们都能够平安快乐。苹果你们也不要吃，等到烂掉了把种子埋起来看明年春天会不会发芽好不好？”然后汤圆和王小鹏就笑了起来，小蔡没有笑，只是用我读不懂的眼神看着我。我怕她又要说什么，就赶紧陪着男同胞们笑了，笑得后来眼泪都流出来了。
　　过完元旦就开始准备期末考试。虽然本身的功底加上装可怜求老师放水基本能确保万无一失了，可是还是紧张了几天。当然最后还是轻松过关了。
　　其实高考完了之后我和小蔡为了俩人能在一所学校念书，估分填志愿的时候都拼命地压低自己的分数。最终我的分数超过G大录取分数线35分，她的分数超过G大录取分数线50分。我当时也想过叫张扬陪我们一起，可是他的成绩本来就比我们好，我又怕耽误了他的前途。后来他到了S城最西边的S大，我们到了最南边的G大。如果当初填志愿的时候我耍点伎俩非要让他陪我到G大，现在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呢？
　　我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李东升的电话就来了。
　　“听雯雯说你们考完试了。有空出来我请你们吃个饭吧，算是庆祝一下。”
　　“又不是抗美援朝胜利，没庆祝的必要吧升哥？而且就算要庆祝也不能让您破费啊。”
　　“这么说是不肯赏脸咯？”
　　“哪儿能啊，怕欠您太多以后都不知道怎么还。”
　　“你并不欠我什么。我只是年底公司事儿多心情烦躁想找人聊聊天放松一下。我晚上过去接你们。”
　　还没等我回答他就挂了电话，果然是忙啊。
　　晚上在马路边等李东升的时候又碰到了闲逛的王小鹏和汤圆。正说着话李东升就过来了，后来四个人居然都上了李东升的车。我觉得挺尴尬的，可是想想都是因为小蔡擅做主张，于是我用眼神把她处死了好几遍。
　　吃饭的时候我以为气氛一定会尴尬，没想到汤圆和王小鹏都是彬彬有礼落落大方的，反倒是我和小蔡，乡土味特重，像两个村姑。王小鹏也说了好多的话，几乎超过了我认识他以来他跟我说过的话的总和。原来这才是在场面上的他，谈吐优雅的他，举止不凡的他。他的木讷只是对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才假装出来的。所以那一顿饭我吃的闷闷不乐。李东升问我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我说我只是喉咙不舒服，吃完饭就匆匆让李东升送我们回去了。回到学校也没有跟王小鹏道别，直接回到了宿舍。
　　在S城逗留了一天，买了点生活用品和S城的土特产之后。我和小蔡打包了行李回到了半年不见的老家X市。